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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52 “给个机会,别再拒绝了好吗?”

作者:蓝色咸鱼 当前章节:4153 字 更新时间:2026-5-25 14:14

嵊万府位于嵊武正北,因此从嵊武出来北上的火车大部分都会经过这里。而小镇塔汶,便是其中一个小小的过路站。

这座由废弃教堂改建成的火车站十分荒诞。一栋褪成暗黄色的小楼,顶着锈迹斑斑的十字架。走进候车厅,受难的耶稣还立在正前方,坐在告解室里的却是呵欠连天的售票员。吱嘎作响的长椅载着疲惫的芸芸众生,大包小裹,婴儿哭闹,孩子尖叫,老人瞌睡……生活已足够奔波艰辛,没人还有精力祷告。

余桥撇下时盛独自去窗口买票,很快在这荒诞的车站发现了一个荒诞的事实——在她的人生里,顺遂似乎只会发生在某些不是特别有必要的时刻,比如恰好有一趟终点站为光莱、会在班卡颂停靠的车,即将经过这里。

天意如此,余桥苦笑,然后买了两张票——一张南下回嵊武,一张至光莱。

给时盛递票时,她故意也递上了自己的,让他看清楚上面的目的地。

“我的车先到,这次轮到你看着我走了。”她半开玩笑道。

时盛还回那张票,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不是没看过。”

她挨着他坐下:“感觉如何?”

他撇嘴摇头,“不怎么样。”

余桥也撇嘴,还耸了耸肩:“那也好过我一抬头,发现前一秒还在观众席里的人,后一秒就人间蒸发了。”

时盛弓下腰,以肘撑膝,侧过脸深深望住她,“这事过不去了吗?现在算是报复?”

像在昏暗的房间里摁下了打火机,余桥忽然明白过来,之前听他坦白线人经历时感受到的那种违和究竟是什么了,火气随之腾起。

“你觉得你去当线人了,所有的混账行为就应该被原谅了吗?时盛,看来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自然而然地认为,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的感受只是我的,对你来说根本不重要是吗?”

时盛心头一紧,慢慢立起腰,“不是的。”

“就算你是去当线人不能讲,就不能编个谎话哄哄我吗?说你去、去外地做生意了之类的……”余桥的胸口开始起伏。“你那么会说话,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哄一个小女孩很难吗?还是你懒得费工夫?”

“我不明白,不明白。我再小一些的时候,你是会哄我的。为什么那一次偏不?是怕被我纠缠吗?”

泪已盈满眼眶,她攥紧拳头死死忍住。

时盛如鲠在喉,心中阵痛。眼看着她的泪悄然滑落,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擦,却被她猛地躲开。

“我不会原谅你的。”余桥扭过脸,粗暴地抹了抹眼睛,“你不是想逞英雄保护我吗?有种跟我去光莱啊!”

“不敢吧?成天一副很不得了的样子,其实是胆小鬼!”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趁虚而入,不怀好意!”

愤怒抵挡住了再次告别的伤感和另一些说不清的情绪。余桥猛地站起来,翻出包里的护照甩到时盛脸上。

“我告诉你不可能的!哪怕你救了我的命也不可能!我跟定周启泰了!”

此时广播适时响起,通报去光莱那班车即将进站。

余桥头也不回地冲向站台,留下时盛愣在原地怅然。

绿皮车老旧,顶部的风扇懒散地摇着头,窗户全部敞开,热风灌进车厢,与汗臭和烟味混在一起。

成排的绿漆铁制座椅,一半面朝车头,一半朝车尾,两半相向。余桥运气不错,随便上了一截车厢便找到了靠窗面朝前的空位。几十个小时的旅程,这种位子能保住人半条命。

落座后,余桥扫视一周,没发现可疑的人,便略略放下心,看向窗外。

夕阳放肆地烧着天,群鸟掠过树林、农田、水塘,扇动着被镀了层金光的翅膀,飞向天边燃烧的流云。

常年困在嵊武,余桥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竟不知不觉看入了迷,一时抛却了所有情绪。直到火车经过一段与铁轨平行的水泥路——路上来往着自行车和摩托车,而路边满是石头的空地上,突兀地坐着一群猴子。嬉闹、睡觉、互相捉虱子……猴子们悠然自得,人们视而不见。

余桥不敢相信所见,使劲儿揉了揉眼睛。

猴群还在,人类依旧淡定地穿梭。

她不由得激动地拍拍邻座的人,语无伦次地说:“快看!猴子!好大一群!他们怎么都像没看见呢?!你看啊!”

奇景很快被列车抛在后方,余桥意犹未尽地转过脸,这才反应过来身边坐的是陌生人。

对方一脸茫然与莫名,她赶忙连连道歉,讪笑着挤回窗边。

怎么能忘了自己才亲手推开了唯一能做伴的人,孑然一身踏上了这段前途难料的旅程?

……为什么会觉得他是唯一?

他缺席了那么多年。而陪伴自己走过艰难日子的,明明是另一个男人。

他凭什么用寥寥几次碰面就削弱了另一个人的存在感?

不该这样的。

余桥转了转戒指,让被它闷住的那一小圈皮肤透透气。她拿定主意,等到了班卡颂,就赶快联系周启泰。他才是那个最应该被牵挂的人。

夜幕低垂。列车在一个小站停靠时,余桥突然发现窗外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戴着鸭舌帽,体型瘦高,但大摇大摆的走路姿势像极了时盛。她连忙把头探到窗外仔细辨认,可那人影很快便消失于人群中。

可能跟那群唯独令她激动得像傻子般的猴子一样,都是身心疲惫到了极点后产生的幻觉或错觉。余桥对自己说,没有猴子。或者那不是猴子,而是一群流浪狗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同理,没有戴鸭舌帽的人,即使有,那也不是时盛。

不知不觉夜渐深,朦胧月色下,已经开始变得单调的风景黯淡下来。车厢里忽明忽暗的破灯和睡得东倒西歪的乘客,齐齐坠住了余桥的眼皮。她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不时掐大腿,咬虎口保持清醒。

白天安全不代表夜晚也安全,仍该保持警觉。

但过去的几个小时实在发生太多事了,精神如何继续倔强,身体却再也支撑不住了。

余桥逐渐感觉自己跌入了幽暗的水底,被温暖的水流包裹着下沉,呼吸缓慢得近乎停滞。迟缓地仰头向上望,水面的光线越来越远……她的脑袋猛然一沉,牵连身子前倾,挎包猝不及防地滑落,里头的格洛克重重磕在座椅边缘。

咔嗒!

撞击声让余桥瞬间惊醒。她一把拽住挎包,手指探进去确认——还好枪管是凉的!尽管如此,她的额头和后背仍沁出了冷汗。

万一枪走火,万一……不行,得再到卫生间里检查一下,膛里的子弹清干净了没有!

刚要起身,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旁边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三个相连的座位上只剩她一人。而眼带笑意的男人站在走道里,挺拔得像一棵雄伟的树。

这比看到路边的猴群还令人难以置信,余桥瞪大了眼睛:“你怎么……”

“嘘!”时盛悬指于唇前,坐到她旁边,“别吵。没看到大家都睡着了吗?”他悄声说,“好长的车呀……找了半天。”

余桥的睫毛快速扇动了几下,嘴唇微微颤抖却说不出话。

“你应该是第一次坐火车吧?”时盛完全侧过身,以宽阔的背挡住手上的动作——从她包里取出枪,熟练地检查。

“是不是不知道先上车后补票这回事?”他抬眼看她,嘴角噙着笑,“真是个原始人。”

枪收拾得很干净。他教她的,她都有好好记在心上。

时盛满意地收好枪,自然地褪下余桥的包背上,然后坐正了,靠住椅背,拍了拍靠近她的那侧肩膀。

“睡吧,放心地睡,有我。"他估量着与她的高度差,调了调坐姿,“再不睡你就要变成丑八怪了。”

她想反驳,想骂他是变态跟踪狂、粘上了就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想质问他为什么要跟来,想用“到了光莱就会被他的仇家打成马蜂窝”威胁他……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失控而绵长的哈欠,然后,她掉进了一片更加温暖的水域。

朦胧中,她听见他低声呢喃:“我体会到了,看着自己在乎的人决绝地走开有多难受……我错了,余桥,别原谅我,让我偿还你……我有种,我跟你去光莱,我们就从光莱走……”

迷迷糊糊地,她感觉自己的手被干燥的大手托住,手背蹭到了那手心里粗糙的茧。

茧也算伤疤的吧?

她下意识地用指尖去触碰,口齿不清地絮叨:“枪、刀、橡胶林……挖坑,磨出来的……疼不疼?”

时盛的记忆突然闪回十八岁的某个深夜,少女看着他的伤与狼狈,哭成泪人。当时也有如此刻般破碎的月光。

他不由自主地哽咽了一下,搂紧怀里的人,吻了吻她的头发。

“阿桥天天打沙包,疼不疼?在八角笼里、拳台上,跟人对战疼不疼?在龙虎街看场子,阿桥跟人打架,疼不疼?”

“疼呀……疼着疼着就……习惯啦……”

热泪濡湿了眼眶。过去的人生里,时盛做了太多令自己后悔的决定,但跟着她登上这列车,永不在其列。他合拢她的手指,握住她的拳头。

他记得以前课本上有讲,人的心脏与拳头大小一致。那能握住一个人的拳头,是否意味着也能握住对方的心呢?

“余桥啊,给个机会,别再拒绝了好吗?”

余桥忽地睁开眼,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她右手上还戴着周启泰给的戒指——但时盛固执地扣住她,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

"睡吧。"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睡吧……睡好了再说……”

余桥最后的意识是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和时盛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她终于放任自己沉入黑暗,伏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车窗外,月光沁凉如水。车轮轧过铁轨,列车持续往北。被远远抛在后面的南方,嵊武城外的某一段轨道上,一男一女正跌跌撞撞地沿着蜿蜒的铁路,蹒跚往前。

“哥……我走不动了。”

“来,哥背你。”

“哥,还要走多久啊?”

“可能得两三天,我们必须走到嵊万那边坐火车,才不容易被抓到。”

“哥,你当时就是沿着铁路走到嵊武的吗?”

“嗯。”

“哥你真了不起……我好爱你。”

“嗯。”

“哥,你知不知道,当你告诉我阿爸死掉了,我第一个念头是,你怎么没跟他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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