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四点五十分,周启泰正准备下班,前台突然领着个陌生男人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他还来不及发问,那人便亮出了证件。
嵊武城警署反黑组干事。
周启泰第一预感,来人的目的与余桥有关。
她在电话里说的那些,他没全信。她有一个“玛巴埃”的父亲应该是真的,但未必是去奔丧。她执意隐瞒实情,他也毫无办法。既然她同意与他同居,他就当她是去处理某些可能有点麻烦的私人问题,好“干干净净”地跟他在一起。
太懂事了——除了野性、聪颖,他最喜欢她的就是这一点。她十分了解哪些情况是不便让他插手帮忙的,比如那次斗殴。周启泰是事后很久了才知道保释金是阿成东拼西凑弄到的。其实多么简单,给他打个电话就好了。可她偏不,硬是在警署蹲了近48个小时。哪像有些女人,只因为睡过几次,便开始试着提要求,甚至借钱,令人生厌。
周启泰对前台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出去关上门。
“周先生,打扰了。”男人拿出一张照片,“请问你与照片上的人是什么关系?”
那是三年多以前,斗殴事件发生后,余桥在警署留下的照片。
周启泰接过来,故意磨蹭了一会儿,才装作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一个老客户。”他还回照片,“现在已经不合作了。怎么了吗?”
男人皮笑肉不笑:“只是客户?单纯的客户?”
“只是客户,”周启泰镇定地看着他,“单纯的客户。”
“唉……”男人环顾办公室一周,目光又落回周启泰脸上,“不知道余桥听到你这么说,会怎么想?”
周启泰露出职业微笑,“余小姐要是知道我们的正常商务合作关系被如此揣测,应该会很生气。”
“不拐弯抹角了。”男人突然严肃,“周先生,余小姐涉嫌一起车辆爆炸案。我们在进行现场调查时,发现在她曾在爆炸现场附近的加油站打过电话。”他报了一串号码,“这是你的公寓电话吧?”
“……是的。”
“你是独居吗?”
“是。”
“那当时与她通话就是你了。将近二十分钟,你们聊了什么?”
“警官先生。”周启泰眯眼,“爆炸案属于刑事案件,可你是反黑组的,这是明显的程序不当。作为公民,依照塔国现行法律,这种情况下,我有权不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嚯!”男人跷起二郎腿,“周先生很了解我国法律啊!”
“没办法,职业要求。”周启泰不紧不慢地说,“另外,我和余小姐虽然现在已经不合作了,但她仍是我的客户。我必须保证客户的隐私。如果只要有警察上门我就必须知无不言,那我的公司早就关张了。”
男人不屑地哼了一声,“周先生,我知道你们家族不普通。你的父亲和爷爷都是体面的正派人,如果他们不小心得知,你交往了三年多的女朋友,是个龙虎街的混混,惹了麻烦,又不配合警方调查,到处逃窜,你觉得会怎么样?你的生意还做得下去吗?”
周启泰竖拿着签字笔,一下下磕着桌面,一脸漠然地反问:“你们现在已经用这种方式办事了吗?堕落成这样了?”
“好吧!”男人笑起来,“告诉你好了,我们的一辆物证车被余桥开走了,然后爆炸了。不过你放心,她人没事,”他看了看表,“后来转乘火车了,差不多三小时前抵达了班卡颂。”
周启泰悄悄搓了搓出汗的手心,不动声色地问:“物证车不是能随便开走的,另有隐情吧?”
男人答非所问:“她不是一个人上路的哦。她的青梅竹马,时盛,人称阿盛少爷,朱雀门陈家的养子,跟她在一起。”
金色的签字立在光滑的烤漆桌面上不动了。
周启泰仍记得时盛的模样。平心而论,在他接触过的纯华裔之中,绝对是超上乘的,再配上那股子挡不住的痞劲,对很多女孩都有致命的吸引力。正因为如此,才会惹得他醋劲大发,占有欲前所未有的强烈。
后来余桥给了保证,说时盛要走了,不会与他来往了,又收了戒指,周启泰才放下心来。后来也想通了,那痞子再有吸引力,也不过是个穷酸货。余桥那么会审时度势,不会跟他怎么样的,否则三人碰面那天她不会那么干脆地撇下他跟自己去酒店。
可面前这人却说,那时盛,是著名帮派话事人的养子。这么一想来,那辆RG500可能不是租的,腕上那块好表,也未必是假货了。
而他如此身份,也足以解释余桥为什么能开走一辆物证车。而且根据来人的态度、话语判断,车辆爆炸后并没有正常立案,这又说明了什么?
财富、关系网……他周启泰有的,那个时盛未必没有。更要命的是,时盛和余桥,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当余桥遇到了他周启泰不便插手的麻烦,便自然而然地转向了那个人。
一黑一白,余桥真是打了一手好牌
周启泰感到腮帮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只新鲜柠檬似的酸涩胀痛。但仍故作淡漠地问:“所以你现在找我是怎样?既然知道她在班卡颂,你们直接去找就是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对方敏锐察觉他脸色有变,立即换上客气的笑容:“班卡颂也不是小地方啊!我们想快点找到他们,那不就得各方面都抓一抓……哎呀!好像是我冒昧了,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了,真是不好意思!”
他从怀里取出张名片搁在周启泰的签字笔旁边。
“无论如何,周先生,如果余小姐再联系您……如果您愿意提供一点小小的帮助,我们不胜感激!”
余桥站在落地窗前,透过玻璃俯瞰着楼下巨大的游泳池。它被密集的绿色叶片簇拥着,几个身着比基尼的女人正在它清蓝色的怀抱里畅泳,像一尾尾细长的白鱼。目光游移向上,是一个个错落如蜂巢般的阳台——这个房间的位置太深了,完全看不到街景。
当然也不存在什么街景了。这家豪华娱乐度假酒店位于班卡颂郊外的半山腰,周围除了树就是路。
说是酒店其实不准确。在塔国,名字里带“娱乐”二字的酒店或度假村,主业都是赌场。
抵达这里的过程像一个快进的模糊梦境。
时盛中枪的瞬间,余桥感觉一个透明的罩子从天而降罩住了她,身边的一切,包括时盛,一下子变得好遥远。她依然能清晰地看到正在发生的事——时盛拔枪了,追逐他们的人倒地。可传到耳朵里的声音,无论枪声、惨叫还是他大喊的“跑”,都是朦胧的。
肢体完全被本能支配,意识游离到了体外。余桥看见自己跟着时盛跑出了铁道旁的土路,越过了许多不知道是做什么的房子,也越过卖菜、鱼和鲜花的摊子,然后冲到了熙熙攘攘的、停了许多嘟嘟车的路上。这一幕与她逃出星光旅馆时的情况如出一辙。
他们冲上了一辆嘟嘟车。她像时盛说的那些在火车上交易的人一样,对着司机撒钱。
嘟嘟车疯了一般地往前冲,在一台挂着许多花衣服的面包车旁边停了一下。车主往嘟嘟车里塞了两件衣服,动作慌张得像在投喂什么凶猛的动物。
又跑了好一段路,两个花花绿绿的人离开了嘟嘟车,钻进了的士。
的士没有嘟嘟车那么疯,但也开得很快。
艾萨克娱乐度假酒店,像一个苍白的人横卧在山林间。大门口的四面佛闪耀着刺眼的金光,门里有钢琴声如水流淌。
漂亮的前台小姐,笑容如同焊死在脸上,见到时盛在信用卡单子上的签名与护照上的毫无关系也没有异色。
大厅来往着许多穿着讲究的人。还有一只脸小而尖的贵宾狗。它白色的细卷毛被修成了一坨一坨的,一些部位完全被剃光了,导致这狗看上去好像是用脱脂棉球和剥了皮的木棍拼接起来的玩具。
余桥忍不住暗自批评狗主人糟糕的审美,然后顺着牵绳看过去,紧接着差点叫出声——女人身材娇小,穿着真丝旗袍,乍一眼,还以为是巧姨。
如果真是巧姨怎么办呢?抓住她,掴她几耳光,质问她为什么这么狠毒,还是干脆……用包里的格洛克打穿她似乎不会衰老的容颜,或是用匕首刺进她引以为傲的嗓子?
“猜亚太太这边需要预约一个SPA吗?”
漂亮的前台小姐用甜美的嗓音打断了余桥可怕的遐想。她呆呆地看着她,突然落下泪来。
时盛见状立即搂住余桥,笑着说:“暂时不需要,我太太累了,先休息一下再说。”
进到房间里,他小心地把她安顿到沙发上,然后蹲在她面前,以一种抱歉的口吻说:“余桥,你吓坏了,缓一缓。赌场人杂,保密性强,暂时不会有事。你泡个澡,放松一下……”
他左肩的蓝紫色系繁花隐隐透出一滩红色。余桥伸手触了触,红色便沾染了指尖。她怔愣着将手指送到唇边,想确认那是不是血,却被他拦住。
“只是擦伤,中弹不是这种感觉。而且中弹的话胳膊早就抬不起来了。”
这话他在路上说了很多遍。
说得好像他很有经验似的。余桥缓慢地眨眼,突然记起他身上的疤痕。
他确实有经验。
客房服务送来了医药箱。时盛打开电视机,调高音量,然后拎起医药箱走向卫生间。
余桥跟在他身后,“我帮你。”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很朦胧,像是闷在水下说的。
“不用。”时盛把她挡在门外,“这是套房,那边还有个浴室。你去用那个吧。”
他反锁了门。门里很快传来水流声。龙头、花洒都被打开了。尽管如此,余桥还是听到了隐约的压抑呻吟。
面对着门呆站片刻,她返回客厅,隔着落地窗往外看。
电视机的吵闹完全盖过了那方空间传出的动静,也暂时挤走了余桥脑海里纷杂穿梭的想法。直到一支牙膏广告过后,一个女声飞快地说:“主持人你好,此刻我正站在唐人街警署门口。我们现在可以看到,静坐示威抗议人群呢,仍未散去……”
看不见的罩子在须臾间消失。余桥快步走到电视机前。
屏幕里,熟悉的街道上上演着陌生的场景——约摸二十多名混混面对着警署正门盘腿而坐,个个汗流浃背却巍然不动。镜头扫过他们的脸,余桥发现了好些个熟面孔。
“示威者抗议警署抓捕多名提出正常诉求与疑议的无辜市民,并向其索要高额保释金……要求尽快释放……”
“我们行使的是塔国公民的合法权利!他们却乱抓人!”坐在前排正中的人慷慨激昂地对着话筒说,“就是想坑‘保释金’!我们将以合法合规的方式抗议到底,绝不妥协!”
画面切回演播厅,“据悉,所有示威者均属于名为‘玄武会’的华人帮派……今天上午,嵊武城反黑组已介入……”
又切至另一个场景,一个留着花白头发和胡子的大叔被记者团团围住。
“警官先生!您去谈判了是吗?!”
“谈判结果如何?!”
“对方提出了什么条件?!”
“会因此重新调查那名帮派分子的死因吗?!”
大叔一言不发,只顾闷着头往前走。他身边的年轻人帮忙挡住乌泱泱的话筒和录音笔。待大叔钻进车里,那青年大喝一声:“无可奉告!”
音色加上不耐烦的语调,与余桥在电话里听到的一模一样。她倒吸一口气,彻底从受惊后的懵懂中清醒过来。
“那个老的就是乍仑。”
时盛不知何时站到了沙发后。他整个人湿漉漉的,左肩覆着纱布,不断有水珠从赤裸的上身滚落到系在胯上的白色浴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