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塔汶镇山民家里吃饭时,时盛听余桥说起玄武会包围警署的事时,便隐隐预感情况可能会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后来得知余桥收到过传呼,这预感便越来越具体——乍仑可能会迫于压力,出卖余桥的行踪。
“最初飞马的手下去闹警署,要求立案彻查他的死因时,黑虎肯定不会阻拦。”时盛分析道,“非但不拦,说不定还得亲自出谋划策。原本只是做戏做全套的打算,没想到局面失控了。个中原因很难讲。或许是被同样觊觎飞马位置的人搅局,或许是有完全与这事无关的人借题发挥……昨晚在火车上我看了一夜报纸,发现现在舆论已经发酵了,几乎每一家报纸都在讨论塔国的治安环境为何长期混乱,甚至有人说是官方故意纵容帮派存在,为的就是靠保释金养活某些部门……”他突然笑了一下,“一个人渣的自取灭亡居然能掀起这样的风浪,真是荒谬。”
余桥盖上嗅了好久的鼻通,接话道:“他们刚闹起来的时候,警方就宣布了验尸结果,明确表示不会立案。现在如果迫于压力改口,重新调查,就等于被帮派拿捏了,会沦为笑柄。”
“没错。”时盛颔首,“所以压力完全落到了反黑组头上。好巧不巧,你出逃的车和地图就是乍仑准备的。所以他以你做谈判筹码,让黑虎想办法尽快把玄武会的人撤走。而黑虎在找你和仙妮的同时,还得应付玄武会上层的人,也是焦头烂额,巴不得有人来帮手,跟乍仑必定一拍即合。”
“从事态发展的严重程度来看,他们的合作应该是从给你打那个传呼起开始的。你出城后遇到的追车杀手不是乍仑安排的。因为给你的车是物证车,损坏丢失他得赔钱。那老头小气得很,肯定舍不得的。”
“那老头”。这种称呼多少有点专属的亲昵意味。大概是以前说习惯了,一时半会儿还改不过来。余桥不敢看时盛的表情。刚刚他从浴室出来,眼眶泛红,像是哭过。
“他让人用传呼试探,你的回复基本上能让他确认我跟你同行。”时盛接着道,“毕竟我跟他通电话那会儿,他问我是不是要跟你一起去找人时,我没作正面回答。确认了,他把消息放出去,想要我命的人自然会来找我。我被绊住,他的人才好抓你。对了,传呼机呢?”
“也许……”余桥边从包里拿机器边试探着说,“他只是……不想亲自对付你,不忍心……”
时盛沉默着接过传呼机,按开看了看,里面有两通新呼叫。他拿过茶几上的宽口玻璃杯,将传呼机丢进去,然后拧开一瓶水。
“不要了。用不着了。”
小小的黑色机器缓缓被清水淹没,冒出一串串透明的气泡。显示着时间的屏幕闪烁几下后彻底熄灭,就像一个生命体眨了几下眼,最终溺毙于水中。
“动机不重要。事实就是,他出卖了我。”
在时盛的人生里,自从生父时海去世后,所有与“父亲”这个角色沾边的人当中,乍仑确实是最替他着想的那个了。
余桥不禁想,如果出事后,自己没有跑到班查兰,时盛没有帮忙、没有跟过来,而是上了那艘“风中女神”号,那么他下了船后,大概会先给“那老头”报个平安。两人从此不再相见,至少不会反目成仇。更重要的是,他不必再次被“父亲”这个词狠狠刺伤……这么一想,余桥发觉自己欠他的多到已经不知该怎么还了。
“呼——”时盛长长吁了口气,撑着膝盖起身,“总之前因后果就是这样了,别的没必要分析了。”他揉了揉太阳穴,“余桥,我得去透透气,顺便订辆车,再买些换洗衣物……”
余桥腾地站起来,“去哪里买?我跟你一起。”
“就在酒店购物区啦!”时盛笑着摆手,“我也不敢出去啊!你把需要的东西和衣服尺码写下来……你一个人在房间里没问题吧?你先去洗澡,我帮你叫点吃的,等送来了我再出去。你一个人别随便开门也不要出去,有电话也别接。今晚我们都早点休息,明天天不亮就得动身了。”
他探向前,狗似地动了动鼻子,然后一脸嫌弃道:“求你了,去洗澡吧,都臭了。”
“阿桥,我很好骗是吧?”周启泰强压怒意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不管你在哪,立刻回嵊武。”
余桥握着话筒的手指一紧,刚编好的谎话卡在了喉咙里。
时盛出门后,她在花洒下站了许久。热水冲走了疲惫,却冲不散这个纠结的念头——该不该给周启泰报平安。
一点都不平安。而且今天都已经周三了,按这种进度,周末基本不可能回嵊武了,还得编谎话,累死人,不想打。可是一想到先前答应过了,拖得越久似乎越难解释,她还是决定硬着头皮打一个。
拨号时,余桥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再像先前那样,遇到挫折麻烦就想着给他打电话了。
通讯音才响三声,周启泰接起就是劈头盖脸的质问,打得她措手不及。
“或者告诉我你在哪,我去接你。”
“还能在哪?”余桥强作镇定,“山瓦啊!路太难走了,刚到住处,明天才进山呢!”
“别撒谎了。我知道你出事了。”
余桥一惊,条件反射地想问“你怎么知道”。
不过话在嘴里打了个转,又顺着喉管滑回了肚子里。
不对劲。
周启泰对玄武会一无所知,就算看到了新闻,也未必能推测出与她有关。他这么说要么是耍诈套话,要么就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如果是后者,会是谁?
“你去龙虎街了?”她试探道。
“你到底在哪?!”周启泰突然失控地吼出声,“余桥,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太好了?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造访办公室的不速之客,完全毁掉了他的心情。之前余桥提分手时带来的被吃干抹净然后抛弃的不痛快再次笼罩住了他,情感和自尊遭到了双重打击——他本来很有自信能完全拿捏住她的,但事实证明并非如此。
“你不愿意跟我说你的事就算了,我尊重你的选择!可你收了我的戒指,信誓旦旦答应了什么?你做到了吗?”
他失态了,余桥反而冷静了。
我不希望再看到那个男人出现在你身边。
——周启泰给戒指时是这么强调的。
很显然,他的信息来源不是龙虎街。
“周启泰,是不是有‘花腰’找过你?”
“什么腰不腰的听不懂!不要跟我讲黑话!”
“好。警察。”她一字一顿,“是不是有警察找过你?”
……偏她还是这么聪明机警……该死的狐狸!该死的玫瑰!
周启泰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阿桥,你现在是不是跟那个叫时盛的在一起?”
沉默在电话线中蔓延了几秒。
“你提到他的名字,”余桥缓缓道,“就算是回答了我的问题了。找你的人是叫乍仑吗?”
周启泰冷笑:“你这么说,也算是回答了我的问题了。”他顿了顿,“不是乍仑,但也是反黑组的人。”
“他说了什么?”
“这不重要。我知道你有麻烦了。让我帮你,你回来,我们当面谈。”
愤怒退去后,沮丧如潮水般涌来。他的声音变得有气无力:“阿桥,以前我们没确定关系,你不找我帮忙我能理解。但现在...我是你男朋友,你应该信任的人是我啊......”余桥被戳中了痛处。单论这事,她确实更加信任时盛。她无法想象在星光旅馆遭遇了那些事之后去找周启泰,他会有什么反应。再是喜欢刺激,搭上了人命就是另一回事了她无法理直气壮地对他强调“我不是不信任你”,只能说:“我是不想连累你。”
“阿桥,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这么懂事的。不就是一辆物证车吗?他们自知理亏,连立案都不敢!你怕什么?凭他们是什么反黑组,廉政署是又不是摆设。再不行,我们告到法庭去!”
听起来找他的人没透露事情的严重程度。但已经说到这儿了,余桥实在没力气去圆谎了。
“如果真是一辆车那么简单就好了。”她叹了口气,“周启泰,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你我见识过的阴暗和肮脏,不是一个层面里的东西……在你那个层面,人们遇到问题,会自然而然地想到‘大不了告到法庭去’。而在我这个层面,很有一部分人想到的是‘不行就杀了’。我就是因为想用你那个层面的思维解决我这个层面的问题,才走到现在这个地步的。当然,我这么说不是怪你。都怨我自己。所以我必须自己解决,你别管了。我真的不想连累你。”
沉吟片刻,周启泰问:“所以有人死了?”
余桥干脆地应道:“对。”
“你杀了巧姨?”
“没有!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是有人死了,我被嫁祸了。”
“不是你做的就行。那你去山瓦就是为了找嫁祸你的人,证明自己的清白是吗?”
“对。”
通话再次陷入沉默。余桥盯着墙上的抽象画,颜料勾勒出的扭曲线条像极了此刻搅在一起的种种状况。
约摸半刻,周启泰开口道:“我懂了。给我具体位置,我来接你。”
兜了一圈又绕回了初始话题,仿佛之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
余桥冒出点火:“找到那个人之前,我不会回去的。现在嵊武对我来说不安全。”
“上城区除外。”周启泰语气笃定,“在上城区完全不用担心安全问题。把你要找的人的信息给我,我马上安排专业的人去找,你人回到我身边来就行。”
他不分轻重缓急的固执彻底惹恼了余桥:“你都不了解具体情况!为什么要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啊?”
“只要你是清白的,这事就很简单。具体情况我们见面谈。”
余桥无奈地对着电话大吼:“会死的!周启泰!这事牵扯帮派纷争,被牵连进来有可能会死的!会死!你听明白了吗?!”
“所以跟着那个混混就不会死是吗?”周启泰耐心耗尽,“余桥,不要再找借口了。你就是不想跟他分开。他是你的青梅竹马,我们认识这几年你却从没提起过,如果不是心虚,为什么不提?上次碰面,我问你他是谁,你就吞吞吐吐的,你们之间肯定有什么。现在正好了,孤男寡女,亡命天涯,浴血鸳鸯!正合你心意了是吗?”
都已经说到“杀人”、“死”这些严重的词了,他更在乎的竟然是这种问题,还头头是道地分析了一通。太荒唐了!
而且虽然他没说一个脏字,余桥却感觉像被指着鼻子大肆羞辱。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真是疯了!”她再也不愿控制火气,“他救了我!又被我连累了!所以我们一路都在逃命!什么都没发生!你当我是什么人?我戴着你给的戒指,当然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没错,我是龙虎街的女人,但我的出身不代表我没有底线!”
“‘我们’?你跟他是‘我们’的话,我跟你算什么?”周启泰依然咄咄逼人,“你不是说他要走了吗?且不论这点你是不是也说谎了,就当是事实,那既然要走了何必再主动陷入麻烦?”
“你十八岁时就能看透我的心思,现在看不透他了?余桥,你太自卑了,所以很享受被人追捧的感觉。跟我朋友在餐厅吃饭时也是一样的。”
余桥的手不由自主地抖起来,“周启泰……”
“那混混是不是也能帮你搞定申请大学的必备项目?如果是,我无话可说。”他冷酷得像个陌生人,“如果不是,你听好,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现在在哪儿?”
余桥一愣,旋即放声大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受惠于人就得受制于人。
其实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不是吗?
在自己张狂的笑声中,她听到周启泰说:“阿桥,其实我根据来电显示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查到你在哪儿。我只是想听你亲口告诉我,想听你说‘周启泰,来接我,我需要你’。可你始终不肯。你的态度说明了一切。我很失望。阿桥,你让我很失望。”
余桥擦掉眼角笑出的泪,“我也很失望,对自己,对你。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