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
哒。
有条不紊的单调节奏。不像时钟,也不似脉搏。
好像是……水滴落在水面上的动静。
余桥迷迷糊糊睁开眼,大片白色立即挤入眼帘,弄得她不得不眯起眼调整。等适应了再好好睁开时,她赫然发现自己并不在那台豪华的保姆车里,而是躺在一个白到看不见任何棱角的空间里。
这是什么鬼地方……
……那个肆无忌惮刷信用卡的混账东西呢?!
“时盛!”
声音没进了白色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余桥爬起来,抬手在嘴边围成喇叭:“时——盛——”她边走边喊,眼前的白似乎没有边界也没有尽头。而整一片盛大的白色里,除了她和不绝于耳的哒哒声,再无其他存在。
余桥的困惑逐渐变成了不安。不安带来了愤怒。怒火消散后,呼喊声带上了哭腔。
他又丢下她走了。再一次不辞而别。
他走了就走了吧!可她该怎么回去呢?回到那个操蛋但是斑斓的世界去。
人总不能一直活在另一个人留下的空白里。
找不到回去的路,余桥颓丧而迷茫地站在原地,隐约记起原本是要跟他一起去寻找什么……
“阿桥。”
女人的声音。
“阿桥。”
全心全意、独一无二的温柔。
眼泪夺眶而出,余桥猛地奔向声音来处。
“妈妈!”
“妈妈!”
明明什么障碍都没有,她还是摔了好几跤。
“妈妈!”
“哎!阿桥啊……我的阿桥……”
泪水模糊了视线,余桥怎么揉眼睛都看不清妈妈的脸,却能清晰看见蜿蜒在她枯槁苍白的手臂上的输液管。
原来哒哒声,是化疗药液在滴壶中滴落的声音。
“阿桥呀,阿盛当大哥,干大事去啦……别怪他。”
“你马上要有新生活了,他也该有他的新生活了。你们算一起长大的,可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呐……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哭吧,哭吧……痛快地哭一场,然后别再想啦……阿桥,我的宝贝,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了,到时候说不定还要谢谢他呐……”
“哭吧,哭吧……”
余桥伏在妈妈的膝头痛哭。不完全为了那个不辞而别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哒哒声发生了点微妙的变化。变成了——滴答。
滴答。
这一次,是水滴落在潮湿的地面上的声音。
“……妈妈?”
余桥抬起脸,发现绝对的白成了蒙蒙的灰。就像白色的墙被水一泼,便透出了灰色一般。她怀疑是自己的错——实在流了太多眼泪了,于是赶紧擦干泪眼,在灰色中找起妈妈来。
灰色也没有尽头。不过它并没有像白色那样引发不安和愤怒。余桥走着走着便接受了现实。
她不可能再找得到妈妈了。她必须与这灰色和如影随形的滴答声和平共处。
走了好久好远,前方隐隐出现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些光。门周围的灰色被光线反衬成了黑。
余桥不喜欢那种感觉,便换了个方向。然而不管她转向哪一方,稍微走一阵,那门都会出现,似乎非要她走过去不可。
既然如此,那就走过去吧。
越走近那门,余桥的心跳越快。
滴答滴答,滴水声,是门里传来的。
终于走到了门口,余桥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它——一个男人正赤身裸体地半泡在浴缸里,仰着脸,翻着眼,半张着嘴,两条胳膊搭在浴缸外,指尖正在滴水。
余桥试了试他的鼻息,一屁股跌坐在地。
“贱人!”
周围忽然冒出许多张漂浮的脸。
它们千篇一律,同时张开嘴巴高呼:“就是她!”
“她害死了飞马哥!”
“就是她!”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余桥接受不了无端的指控,冲那些脸喊道:“不是我!”
“就是她!”
“不是!你们看啊!地上有注射器和橡皮管……”
“就是她!”
“不是!”
“砍死她!”
“不是我!”
“就是你!”浴缸里的人忽然扭过脸,对她露出金牙,“你害死了我,你死定了!”
“啊!”
……
“啊!”
“余桥!”
“余桥!”
余桥猛地睁开眼,胸口仍在剧烈起伏。她惊魂未定地瞪着眼前的脸,似在确认什么。
“你梦魇了,”时盛皱着眉,用纸巾擦着她脸上的泪和汗,“又哭又叫的,怎么都喊不起来。”
“……我在哪儿?”余桥的声音还带着梦醒后的恍惚。
“保姆车里。”
“……真的?”
“真的。自己看。”
时盛退回自己的座位,顺手把她的靠背调高了些。
还真是。余桥这才回过神来,长舒一口气,手指从额前穿进发间按摩头皮让自己放松下来。
原本她只打算养养神——没有绝对的安全,不能两个人都睡过去。时盛守了两夜,这次该轮到她了。
可哪知,她竟然又睡着了。
要不是这次上路,余桥从没发现自己的睡眠竟然如此之好,简直到了“天塌下来就当被子盖、先睡一会儿再说”的地步。
只是奇怪,前两夜在颠簸的火车车厢里都没做过梦,今晚躺在舒适的保姆车里,反被噩梦纠缠得又哭又叫的。
“梦到什么了?”时盛问,“先喊我,然后又叫妈妈……”
“没什么。”余桥岔开话题,“是不是吵醒你了?”
“还好。”
与她相比,时盛才真的只是养神。他比谁都更需要睡眠,却怎么都睡不着。
乍仑的背叛让他产生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他的聪明,会不会是从小被夸赞太多造成了心理暗示,加之撞了一次又一次的狗屎运后产生的错觉?否则为什么能轻易被乍仑看透、猜到藏身处,而自己却完全没料到他的背叛?如果这份聪明只是错觉,那想好的下一步计划到底可不可行,会不会又将两人置于更加凶险的境地?
这些他无法准确回答的问题,像一群饥饿的秃鹫在脑子里盘旋。睡意但凡冒出一点头来,它们就会蜂拥着俯冲下来,将它啄食干净。
它们太过凶猛,他束手无策。直到余桥在睡梦中喊了他的名字。
她喊了不止一次。第三次时,时盛调直靠背,静静地看着她。
从她的状态判断,并不是愉快的梦。但他没有立即叫醒她。
这个做法是有点变态,但他就是忍不住要享受这一刻。而且如果她梦到的是他离开了,醒来发现他还在,应该会很安心吧?
而她一次次的呼唤,也逐个击碎了困扰他的问题。
它们其实无关紧要。事已至此,真聪明也好,假聪明也罢,现在余桥能依靠的只有他,这就够了。
后来余桥不再喊他了,开始喊妈妈,呜咽着哭泣,时盛这才紧张起来,试着叫醒她。不过她很快平静了,他便没继续打扰。恰好司机停车方便,他也下车透了透气。
重新上路没多久,余桥突然惊恐万状地挣扎起来,时盛不得不使劲儿摇晃才将她从梦魇中拉回。
“时间还早,再睡一会儿吧。”看她一直在按头,他有点内疚没有早点弄醒她。
“几点了?”余桥拿开手,“我们出来几个小时了,快进入山瓦了吗?”
时盛抬腕看看表,“凌晨五点二十。差不多六个小时了。快到了。”
“嗯……”余桥点点头,盯着前面的隔断挡板呆了几秒,突然觉出了一些异样——
时盛刚才喊醒她时,在座位间站得稳稳的。这车怎么会如此平稳?去往山瓦的路,只有离开嵊武城那段是高速,剩下的全是国道。再好的车也不可能在国道上走得如此平稳……
她一下解开安全带,一把拉开车窗上的帘子——
刺眼的白光如梦中场景般直刺眼底。等视线恢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飞速后退的路灯。它们笔直地立在修剪整齐的棕榈树间,在黎明前的深蓝天幕下,如群星般照耀着平坦宽阔的高速路。
这根本不是去山瓦的路。
远处的绿底白字的路牌上,飞机图标下方赫然写着:“光莱机场20km”。
“你怎么回事?”余桥猛然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时盛,“为什么是去光莱啊?”
时盛竖起食指抵在唇前,用眼神示意隔断挡板。
那是块板,不是墙。隔墙都会有耳,更何况板子后面就是司机。
余桥无奈地闭上嘴,憋着气重重靠回椅背上,烦躁地望向窗外。
搞了半天又跑到光莱去,离目的地越来越远。更让她恼火的是,时盛完全是自作主张,根本没问过她的意见。
她的反应在时盛的预料内。
“这种赌场保姆车,”他戳戳她的手臂,“只跑机场,没得选,多给钱都不行。”
余桥撤开被他触碰的手,“是,我不懂。你最懂了。所以什么都是你说了算。”
“他知道我们在艾萨克,也知道我们要去山瓦。”时盛低声说,“如果我们一从艾萨克出来就往山瓦走,太容易被盯上了。”
余桥明白他指的是乍仑,也承认他的考虑有道理,但还是不爽:“那他有没有可能预判了你的预判?光莱是他的地盘。”
时盛顿了下,转脸看向前方:“有可能。连我会躲到豪华赌场都被他算到了。是我决策失误了。”
余桥的心往下沉了几寸。她该说出给周启泰打过电话的事,让时盛别那么自责。可现在说出来,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她垂眸看看手上的戒指,最后只是问:“那我们是去机场弄车吗?”
“机场到处都是摄像头。”时盛笑了笑,“我可不敢。”
余桥想了想,说:“那我去市区弄车,你在机场等着。”
他摇头,“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活动?”
“趁还早,找我们的人可能都还没起床呢。”
“哈哈!”时盛拍了拍腿,“那也不行,我怕你丢下我跑了。”
余桥从鼻子哼了一声,又扭头看窗外,“我又不是你。”
时盛没吭声。车厢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余桥以为自己的话过头了,毕竟前两天在塔汶火车站才因为类似的话题对他大发雷霆,正想解释,突然从车窗倒影里看到他正侧着脸定定地望着自己,嘴角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脸莫名烫起来,余桥想拉上窗帘,又反应过来,如果拉上了,视线更加无处安放,于是只好装模做样地咳了一声,说:“那你说,聪明的少爷,怎么安排?”
“你脸红什么?”
“少废话!”
时盛低笑,“我在光莱也是有朋友的好吧?是真正过命的兄弟呢。能帮我弄车。”
余桥又想问可靠吗,但还是忍下了。
“好吧。以后我们得商量着点,你不要总是自己拿主意。我是没你聪明没你有经验,但我也不傻啊!”
“好。”时盛应得很干脆,“这回主要是太急了,下次不会了,一定先问你的意见。”
“这还差不多。”余桥低头抻了抻裙摆,余光发现他还在看自己。
这人还来劲了!她管不得是不是还在脸红,直接瞪回去,“看什么?”
时盛露出整齐的白牙:“你穿裙子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