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盛说的兄弟叫安福,也是华人,比他小两岁。两人在时盛到光莱不久就成了朋友。后来时盛得势,安福自然转到他手下做事,一起经历了许多。再往后,安福犯了错,差点丢命,时盛将他保了下来,送去一个叫吉拉旺的小镇,让他以普通人的身份,重新开展生活。
“我给他弄了个落脚处,一楼开小饭铺,二楼住家。成家立业,过得可滋润了。有一阵我没事就去看他,通宵喝酒聊天,开心得不得了。”
时盛说这些话时,露出了难得的兴奋表情。
余桥却有些担忧,“那后来你这边出了事,他有没有被连累?都知道你们要好,你那些仇家不会报复到他身上去吗?”
“我说的是‘那一阵’。”时盛皱了皱鼻子,鼻梁上的眼镜跟着动了动,“他刚在那边安顿下来那一阵。他已经退出了,我也不能总是去找他。所以过了那一阵再也没联系过了。”
“几年?”余桥问。
“嗯?”时盛没听明白,“什么?”
“几年没联系?”
他将胳膊搭上窗沿,看着外面,隔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应道:“四年多了。”
太阳才刚完全升起。的士颠簸在土路上,扬起的灰尘在晨光中飞舞。明明还早,路两侧的水田里,已经有戴着圆锥斗笠的农民在劳作了。清一色都是妇女,不见男人。
“是不是很可笑?”时盛突然问,“四年不联系,连人还在不在都不知道,就贸然去找。”
余桥看向自己这一侧的窗外,“我连仙妮是死是活都不清楚,不也要去找?我们半斤八两。”
事到如今,她还是第一次说"不知仙妮是死是活"这种不确定的话。时盛有些不习惯,用腿轻轻碰了碰她的腿。
“别讲这种丧气话。你不是说她哥很厉害么?死不了。”
余桥的确有点泄气。
很显然黑虎已经把找她的任务交给了乍仑,那就意味着他的人手都去对付仙妮兄妹了。她有时盛帮忙,还能刷信用卡,因此虽然遇险,但没总归那么糟糕。那兄妹俩就不一样了。
更何况她能想到要去仙妮的老家堵她,别人就想不到吗?
再一想周启泰说的找人的“专业人士”,心更是凉下去半截。
“他们人手更多,找起来更快。我们却还在这里磨磨蹭蹭的……”
“余桥,我们打个赌吧!”时盛以手背敲敲她的胳膊,“就赌,不管能不能找到仙妮,这件事最终都会以你期望的方式结束。”
余桥转过头,“为什么?”
时盛笑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你胡说什么呢?”
他笑着给余桥和司机各递一支烟,然后用塔国话问司机懂不懂这句中文的意思。
司机是本地人,只能听懂简单的中文,自然摇头。
余桥听得懂,却跟司机一样一头雾水:“你到底想说什么?”
时盛悠然自得地吐烟:“我们就去找,不要管能不能找到。找到是好事,找不到你也不用担心。你是清白的,那就是清白的,没人能改变这个事实。”
余桥也拿腿狠狠撞他的腿,“好好说话!”
“你以前打比赛会想着输吗?”
“当然不会!”她急了,“赛前那么想是大忌!”
“那你会想什么?”
“我不会想输赢问题,只想战术。”
“那就把现在的情况当成是比赛。”时盛淡淡地说,“你可是拿过金腰带的人。”
余桥怔住。
“怎么样?赌不赌?”
镜片反射着晨光,遮住了他的眼睛。拿烟的手搭在窗沿上,红亮的烟头似在呼应窗外天空中的朝阳。
余桥低头浅浅吸了口烟,又抬起:“不赌。我不会输的。”
时盛竖了竖大拇指:“好样的。”
抵达吉拉旺已是中午。
跟所有小镇一样,吉拉旺也是以一条中心街为轴,向四周铺开版图。离主街较近的房子由水泥筑就,顶多三层楼高,越向外,平房越多,再远些,便是陈旧的吊脚楼了。
中心街中部有一棵粗大的老榕树,须根密密垂下来。安福的店就在榕树一侧。没有招牌,只在门边的白墙上以红漆写着几样招牌菜,全是蒸羊肉配不同的蔬菜。
余桥从没见过这些菜式,很是新奇。
时盛不无骄傲地说:“所以我让他开饭铺呀!那小子的爷爷和老爸都是厨师,秘方都传给他了,他饿不死的。”
余桥看着紧闭的店门撇嘴:“这地方比塔汶还小,人也少,能有多少生意?明明是饭点却关着门,该不会已经倒闭了吧?”
时盛抽动鼻子嗅了嗅,打个响指:“羊膻味还新鲜,肯定没倒闭。”
余桥懒得玩猜谜,径直走到隔壁杂货铺打听。
看店的老太太一听她不是本地口音,便格外惋惜地说:“你们是专程从城里过来吃羊肉的吧?不巧啦!他家要起楼啦,今天请了比丘做法事呢,不开门,得等明天咯!”
卖羊肉能卖到盖楼,余桥再次被震惊。
“法事要做多久呀?”她追问。
“应该下午三点左右就结束了,不过还要奉素斋呢。”
“在哪里做?”时盛突然凑过来。
老太太指了个大概的方位,时盛同余桥对视一眼,买了两支雪糕后走出店门,一并走到对面一处角落里。
“过去看看方不方便叫他来说话。”时盛拆开一支雪糕递给余桥,“不方便就算了。我们搭个顺风车,到其它地方去弄。”
“肯定不方便啊!”余桥说,“他是主人家,做法事哪好随便走开的?”
“也对。那要不然直接走?”时盛狐狸似地笑,“聪明的小姐,我现在是跟你商量了,是不是很听话?”
余桥才不接后面的话,只问:“你确定他能弄到车?”
“不然来找他做什么?”时盛笑道,“你真以为靠卖羊肉能盖楼啊?塔汶那老头也不是单纯开面馆的啊!”
余桥恍然大悟。她差点忘了,安福也是混过帮派的华人。
“那等吧!”她小口抿着雪糕,“反正也没几个小时了,急也急不来这一会儿了。找认识的人总比找陌生人好。要都是塔汶老头那样的,照样会被敲诈。”
“也不用一定要找人。有车我就能撬。”
“得了吧!”余桥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这里是光莱呀!你再犯事被抓起来,不就等于昭告天下你又回来了吗?就等吧!”她三两口吃完雪糕,“先吃点东西,然后把身上这些衣服换了。我俩现在太显眼了。”
“我换,你别换。”时盛嬉皮笑脸地说,“多好看。”
余桥毫不留情地竖起了戴戒指的中指。
戒指不算闪亮,但足够刺眼。
时盛举手投降。
安福盖楼的地点,很意外地在镇中心以外的田地里。
时盛领着余桥爬上了一处小山坡,正好能眺望那方的情形。
青绿色的田地中,一座陈旧的竹制吊脚楼下摆着堆满鲜花的法坛,数个穿橙色僧衣的比丘正在诵念经文,其余人等均跪地祝祷。即便隔着一段距离,诵经声依然清晰可闻。
“盖房子都要这样么?”余桥好奇地问。
时盛撇着嘴角摇头,“据我所知,没有。”
“那会不会是因为要拆掉重建,所以必须念一念?”
“也许吧。”时盛脱掉新买的外套,露出里头的黑色背心,“快跺跺脚,把鞋底弄软些才好穿。”
先前吃完午饭,两人在中心街的劳保商铺买了耐穿耐磨的工装套装和工地靴,完全以实用为主,顾不上美观了。
余桥在原地跺起脚来,目光仍锁定山下。这次出行,见识了好多先前没见过的,尽管随时可能碰上危险,可她实在压抑不住好奇与兴奋。
“他要盖水泥楼吧?其实水泥楼哪有吊脚楼有意思?”余桥说,“要是我的话,把那楼重新翻修一下就好。”
“等你真的住过吊脚楼就不会这么想了。”时盛蹦了两下,“蚊子能把人抬走。”
余桥不以为然:“挂蚊帐不就得了。”
“还热。”
“用电风扇啊。”
“要是地里施肥,连着几天吃饭都是肥料味。”
“啧!”余桥不满,“你这人怎么这么能扫兴呢?”
“说个更扫兴的。”时盛一脸坏笑,“我想了一下,他要做法事,大概是那楼里死过人。”
余桥愕然,“你别乱说!”
“真的。我在光莱那么多年,从没听说过盖楼还要做法事。”他甩着外套走到她身边,大咧咧地蹲下,随手扯了根草叶,“估计是欠钱还不上,拿家和地抵了又气不过,干脆在楼里自我了断,好歹恶心债主一把。”
“债主?”余桥也蹲下来,拿胳膊肘拐拐他,“安福是债主?”
时盛眯起一只眼,捏着草叶瞄准山下吊脚楼的方向,手腕一压,草叶穿过Y形树枝的岔口飞了出去。
“对。他开了一阵饭铺,嫌来钱慢,又跟我借了一笔钱做高利贷。”
余桥不由自主地半张开嘴。
“小地方,节奏慢,赌鬼多,放贷是个热门买卖。”时盛望着山下说,“一个外来人,刚开始很不顺,所以叫我来帮忙跟本地人谈了谈,之后才慢慢做起来的。”
还能怎么谈?余桥瞄了瞄他后腰上的枪。
怪不得要来这里。原来是来收人情债的。
“一会儿见了面,你别说太多,都由我来讲。”时盛转头拍拍她的肩,“别担心,问题不大。”
下午四点多,山下开始收拾了,时盛带着余桥下山,站在田间路的路口等着。
两个穿笼基的男人远远见到他俩,立即大声喝问来意。
时盛悠悠晃着手里的购物袋不作声。
那俩人急了,手指着骂骂咧咧地冲过来。快到眼跟前时,忽被他们身后的人喝住。两人赶紧让开路,一个同样穿笼基的男人低着头背着手慢慢踱来。
他身量偏瘦,脖子上挂着佛牌;样貌年轻,举止却老成持重。在时盛面前站定后,他觑着眼从脚往上打量,然后忽地瞪大了眼睛。
“盛哥!”
时盛把购物袋递给余桥,对着男人张开双臂,用中文说:“福仔,别来无恙。”
“哎呀!”安福激动地抱住他,“别来无恙!别来无恙!”
余桥站在一旁假意漫不经心地打量,忽然发现揽住时盛脊背的两只手,颜色不大一样——右手白得反光,光滑得似乎没有纹理,每根手指都僵硬笔直。再一定睛,她的后背冒出一层毛汗。
那是只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