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视镜里的光点迅速逼近,引擎轰鸣声在山间嘈杂回响。余桥下意识地想深踩油门,却发现脚用不上劲。
“别急,”时盛说,“保持这个速度。隔太远了这枪反而不好使。”
他盯着倒车镜慢慢点数:“一、二、三……六辆车,十个人左右。能搞定,别担心,你好好开车就行。”
余桥连点头都顾不得。原本悬而未决的情况终于发生了,心理恐惧感来得快也散得快,主观上其实没那么怕了,身体却没跟上,手脚冰凉发软。所幸全神贯注地走了几个小时的复杂路况,开车动作俨然已形成了肌肉记忆,皮卡走得仍稳。
再过一弯,一辆摩托突然提速窜出他们的方阵,直逼皮卡车尾。后座的枪手从骑手身后歪出半身,举枪连连扣动扳机。
子弹擦过路边破烂的护栏和车身,溅起火星。余桥强压着想要猛踩油门的冲动,紧握着方向盘灵活躲避。时盛则冷静地估算着距离,等对方打完了一梭子子弹,才猛地探半身到窗外举枪开火。
嘭!
一声巨响,几乎盖过了所有声音。皮卡车歪了一下,像人好好走着突然崴了下脚。
全装药霰弹威力巨大,强劲的后坐力导致枪托狠狠撞进了时盛的肩窝,而那辆摩托被击中了油箱,失控地打着旋撞上山壁,车上的人玩偶似地被惯性甩飞。
时盛缩回车里,拍拍砸痛的前肩,“还有五辆。保持这个速度,余桥,很好。”
余桥瞥了眼后视镜,不禁一声惊呼——
第二辆摩托单人单骑,快到起飞——是真的起飞了,连人带车腾到半空,直冲着皮卡砸过来。
这么爱飞车怎么不去做特技演员!
时盛暗骂着,眼疾手快地把住余桥握方向盘的手,与她一起控制住方向盘——对方看样子是打算冲进皮卡车车斗,用撞击将他们逼停,给后面的同伙争取赶上来的时间。
随着又一声巨响,车身被突然降落的重物撞得左摇右摆,恰似不断甩头扬蹄、濒临失控的烈马。两个人四双手死死控住方向盘如同牢牢牵住缰绳。
前方弯道处,一段护栏如漂过来的救命稻草。余桥几乎要把刹车踩进车里了,车头才蹭着护栏,在山崖边缘堪堪停住。
车里两人惊魂未定,车斗里的人已歪歪倒倒地站了起来,枪口对准了后窗。
“低头!”
余桥连忙俯身。
时盛抄起放在腿上的枪,猫在车座靠背后,抢先一步对准后窗开火——玻璃碎成冰雹在车厢里乱飞,那人像被猛推了一把似地朝后飞去。
耳中嗡鸣如雷,余桥只模糊听见一声"开车",便条件反射地迅速换档倒车,轧到什么也管不了了。
就在皮卡减速倒车的间隙,第三辆摩托从左侧盲区切入,将黑洞洞的枪口探进副驾窗口。
余桥惊叫着猛打一把方向盘。
子弹斜斜打穿了车顶,摩托被皮卡侧撞得横飞了出去。
“嚯!好险!”
躲过一劫,时盛竟然笑了。
余桥没功夫骂他变态,飞快转动方向盘往前开。
剩余三辆摩托突然集体减速,与皮卡拉开了距离。车手们弓着腰贴住油箱,后座枪手纷纷举枪射击。
密集的子弹下雨似地砸到车身上,打碎了倒车镜,打爆了一盏车灯,甚至从沾着血迹的破碎后窗嗖嗖飞进车厢里。
对方的意图很明显,皮卡里有雷明顿这样的火力压制武器,他们得躲在有效射程外,靠流弹碰运气。
时盛只能暂时放弃霰弹枪,转而拔出别在后腰上的手枪试图点射反击。然而由于车子一直在躲避射击,车身不断甩动,他始终无法锁定目标。
从越来越急促的换挡动作和越来越紧绷的侧脸来看,余桥开始慌了。
时盛一点儿都不想责怪她。作为一个从没经历过这种情况的人,她能撑到现在,全凭从前打比赛锻炼出来的心理素质,已是非常了不得了。
前方终于出现百米直道。
“加速吧!”时盛嘱咐,“转弯后马上减速,我试试能不能拉近……”
他话音未落,余桥已将油门一踩到底。
夜风猛地灌进车厢,时盛不禁屏住呼吸。
即将转弯的瞬间,砰地一声,流弹打爆了一侧后轮,车身如醉汉般歪斜。
余桥死死拽住方向盘,同时踩死刹车,紧急关头竟一瞬失神——才开车离开嵊武时也发生了车胎被打爆的情况,那是才刚过去几天的事啊?
弯道那侧的树挡住了千疮百孔的皮卡。
“余桥!快!”时盛帮她弹开安全带,“往树林里跑!”
余桥抓起帆布包窜进树林,树枝抽在脸上也顾不上疼。
跑了几步,她突然刹住脚——时盛没有跟上来。
林间已漫起了淡淡山雾,回头只见影影憧憧,辨不清人在哪儿。
摩托车的咆哮声在逼近。
此时大声呼叫无疑会暴露位置。余桥拧了拧胸前的背包带给自己定神,然后从包里拿出格洛克,按时盛教的上好膛,迈步往回走。
他应该会以皮卡车为掩体伏击那些摩托车。可对方毕竟有六个人,一个人对付还是太勉强了……
“你先跑!我死不了!”时盛的吼声破雾而来,“很快就来!”
余桥顿住脚。
砰!砰!砰!
那头枪声四起。
“听见没?跑!”
刚被杀手们追上时,他说“你好好开车就行”,然后两个人面对十个人,撑到了现在。
那现在,他表达的是“你好好逃跑就行”,听他的,是不是也能撑到最后?
余桥倒退两步,终于扭头转身,再次冲进树林。
林间路不好走,加上雾气影响视线,她跑得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来到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正想稍稍歇口气,忽听得身后有脚步声逼近,正欲转身开枪,却被一个飞扑撞倒在地,枪脱手飞了出去。
来人用全身重量压住余桥,试图剪住她的手臂。余桥奋力挣扎不让他得逞,两人在散发着土腥味的腐叶上滚作一团。混乱中,对方想捂住她的口鼻,余桥趁势抓住那只手,在掌际处狠狠咬了一口。
对方吃痛卸力,余桥趁机挣脱压制,一个翻身反制到上方,右臂锁其左肘,左手虎口卡住其下颚用力后推,借力将其左臂拉直,随即向右旋身剪腿——左腿压颈,右腿横贯胸口,最后双手紧扣其手腕向自己一拉,髋部猛然上顶——咔!
标准的十字固锁技掰断了手臂,响声如掰断一根新鲜黄瓜般清脆,哀嚎惊飞了群鸟。
刚开始学地面技那会儿,余桥总因为技术成型太慢挨骂。为此她重复了成百上千遍同样的动作,终于把它刻进了身体里,变成了不需要过多思考就能快速应用的本能。
她牢牢锁着败兵,喘着粗气仰面倒地,望向天空中的月亮。它被雾气稀释了,有点像曾经的某次比赛,她躺在八角笼中,听裁判倒数时,凝望过的某盏灯光。
“松开。”
一道不知何时出现的黑影伫在面前,举着枪指过来。
“王八蛋你怎么才来!”被制住的人勾起脖子冲来人咆哮。余桥稍一使劲儿,他又杀猪般地嚎起来。
“松手!”来人向前怼了怼枪口,“我不能杀你,但打穿你膝盖照样交差。松手松腿,慢慢站起来。”
语气与枪管一样冷硬,尾音的虚弱也同身上的血腥味同样难以掩饰。
这人身上有伤。
再瞥一眼他身后,除了沉默的树,再无其他。
这样的话,余桥暗想,就算他有枪,她也能对付。
“给谁交差?谁派你来的?”
余桥保持着原先的姿势,故意问这种对方肯定不会回答的问题,手脚慢慢卸力。
“不关你的事!起来!”
“……你们追杀我,怎么会不关我的事?”
余桥笃定他不敢开枪。下山路漫漫,她要是失血过多死了,他没法交差。她打算激怒他,一旦他有所动作,她就能抓住他的破绽。
“没人要杀你!”枪口晃了晃,“要杀的是那个男的!人家要你活着!别啰嗦了,快起来!”
“只杀他啊?他很难杀哎!”
枪手像听了个笑话似地“哈”了一声,“你猜现在怎么没动静了?”
动静?余桥这才惊觉,刚才剧烈的呼吸和心跳屏蔽了周围的声音,现在四下里除了虫鸣,就只剩手下败将的呻吟了。
“没有霰弹枪他算个屁!已经被打成筛子了!尸体就在你们的破车旁边!一会儿你去看!”
有飞虫撞在睫毛上,余桥眨了眨眼,“真的吗?你们……他死了?”
“快起来!别逼我!”
“跟她啰嗦什么!打她胳膊!”
“不会吧?”余桥定定看着枪手的脸,“他怎么可能……”
“快开枪!”
“你闭嘴!你快起来!”
“你骗人,我不信。”
“你是傻X吗?!开枪啊!”
砰!
地上的人应声弹了一下,脑门腾起一片小小的血雾,脸歪朝余桥,瞪着眼,却再也说不了脏话了。
怔愣片刻,余桥扔下怀里的胳膊,撑着地,蹬着腿往后挪。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在面前被打死了。凶手是他的同伴。
为什么又遇到了这样的事?她感觉呼吸困难。
“再跟你说一次!别以为人家要活的我就不敢开枪!数三下,你就给我爬起来!然后我让你干嘛你就……”
“余桥,闭眼。”
一道银光横到了枪手喉间,形同鬼魅的高大身影从背后笼住了他。
时盛像是由夜色和雾气凝聚而成,存在,但模糊。
余桥只看得清半只被血浸红的眼睛。
“快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