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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69 ——“别死了。”——“别让我死了。”

作者:蓝色咸鱼 当前章节:4225 字 更新时间:2026-5-25 14:14

余桥依言闭了眼。她知道时盛要做什么。

可就是因为知道,她又很快睁开来。

原来割喉是一个很平静的过程。鲜血不会喷溅,而是会从平整的切口里参差地渗出来,像雨水打在玻璃窗上,再向下蜿蜒的样子。

尤里拉制造的匕首实在足够锋利,那人几乎是在被刀刃割开皮肉的瞬间便不再挣扎了,只是瞪着眼,半张着嘴急促呼吸,喷出些血沫,接着就像一只装满沙子的麻袋,因底部破了个口,沙子漏了一般慢慢往下瘫。等他膝盖着了地,时盛松开手后退半步,那具身体便面朝下栽进了地上的腐叶堆里,抽搐几下后不再动弹。

时盛用持刀的手揉了下鼻子,踢了踢脚下的尸体,等了一会儿才蹲下试其鼻息。确定对方死透了,他在人家的衣服上蹭了蹭匕首上的血,然后把它折叠起来,收进外套口袋里,又拾起那人掉在地上的枪检查了一番,别到了后腰上。最后他分别搜刮了两具尸体,搜出支小小的强光手电,也揣进了兜里。

从头至尾,他面无表情,好像只是在处理什么稀松平常的事。

哦,不,还是有一点表情的。割到喉结软骨时,他像平日里深吸烟时那样皱了下眉。

他的半张脸、脖子、裸露的小臂和双手上都是血,可动作依然利索。而且尽管他垂着眼,但余桥看得很清楚,那双窄长的眼睛,亮得吓人。这一切都让他看起来像刚从地狱血海中爬出来的……怪物。

先前安福那么说,余桥因为讨厌他,并没有十分在意。甚至还轻而易举地接受了他是被时盛弄残的事实。

一路上她看到时盛开枪,心里也没起波澜。开枪射击是自卫、是还击,是迫不得已……可割喉?他明明比那个人高大,完全通过可以夺枪的方式制服对方。再不济,她也可以帮忙。

可他偏偏选择了割喉。而且走刀的速度根本不快,所以她才得以目睹了全程。

那种慢慢收割性命的行为,简直是……好听一点,叫发泄;严重一点,享受。

余桥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时盛的陌生。

诚然,他是为了救她的命,而那个被割开喉管的也不是好人。但那种的手法看起来是那么地习惯成自然,远远超出了她的接受阈值,不是他说一句“我会改”就能解决的问题。

余桥隐约记得在豪华保姆车上的梦魇里有妈妈。妈妈说,你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等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时盛走后,余霜红确实是那样安慰余桥的。余桥从前只当她是指他俩一个是混帮派的痞子,一个是象牙塔里的乖巧学生,身份差别太大了。现在想来,她看到的是更深远的东西。那话不止是安慰,更是忠告。

那个梦,是来自潜意识的警示:余桥,你真的不能再喜欢上他了。

而一直戴着周启泰的戒指,是自我保护的本能自动开启的防御机制——相依为命只是暂时的,关系一定不能再进一步了。

“叫你闭眼,怎么不听话?”时盛走到余桥身边,“不听话的小孩今晚怕是要做噩梦了。”

她仰脸呆望着他,他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开着一点都不好笑的玩笑。

“别在这里了,晦气。往那边走走,有重要的事跟你说。”时盛伸出手,“来,起来。”

“……什么事?”

“先起来,换个地方说。”

时盛说着就要拉她的胳膊。

余桥连忙躲开,自己爬了起来,顾自走向左前方一棵粗壮的树,边走边絮叨:“我跑到这里时就看到那棵树了,打算去那里躲着等你的,结果没来得及……”

时盛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怔了几秒才默默跟上。

那棵粗壮的树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味,茂密的树冠垂下缕缕气根,树干上覆着如毡青苔,板根在地面上虬结。

余桥在树下站定,回身问时盛:“什么事?”

语气刻意装得轻松。时盛没有揭穿她,摸索到树下,拣了块地方,背靠树干,摊开两条长腿席地而坐。

“余桥,”他说,“你过来。”

她摇头,“在这里能听见,你快说。”

他也摇头,“光用嘴说不清。你过来。”

她有点烦躁:“不要!我就站在这儿。”

见她坚持,他不再勉强。先拿出手电,敞开衣襟,往上掀开背心下摆,拧亮手电照向自己的下腹。

余桥扫过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左下腹一道狰狞的伤口正在渗着血。

“余桥,我受伤了,伤口有点深,可能有点麻烦了。”

她才注意到他脸上的血迹下,是罕见的苍白。

也是,他又不是超人,一个对付多个,怎么可能毫发无伤?

他因为她才遭遇了追杀,所以才以那种方式割断了敌人的喉咙。都是她害的,而自己居然还嫌弃他。

愧疚与自我厌恶让余桥像木头桩子似地杵着,心乱如麻。

时盛以为她被吓到了,马上关掉手电,翻下衣摆,拉拢外套衣襟。

“其实还好啦!就是需要缝针……包扎好,吃点抗生素,好好睡一觉就差不多了……主要是没睡好,反应慢,所以才着了道了。别担心。”

余桥哑然点头。

“余桥,我要跟你说的事就是,我们活下来了,要继续活下去,得向人求助。但是不能去医院,不说危险,主要也来不及。所以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好好听清楚,记下来,然后照做,可以吗?”

“进来找你之前,我听到远处有狗叫,应该是那个寨民巡逻队,听到我们这边的动静,往这边赶来了。所以,你听我说完,就拿着手电原路返回。如果走出林子前都没碰到他们,就沿着大路往前走。”

“放心,那些追兵都确认死透了,没人伤得了你。”

好像是被身后的树吸去了精气一般,他的语速渐渐变慢。

“听到狗叫或者看见火把就用塔国话大喊‘救命’。见到那些寨民,你态度要好,跟他们说,有人受伤了,求他们帮帮忙。”

“寨民都打猎,所以寨子里的巫医,大都会处理刀枪伤。我自己也会,就是需要工具和药品。”

“我虽然没跟这边的寨民打过交道,但我猜跟光莱那边的应该差不多。不爱管外来人的闲事,但只要你态度好,又拿得出东西交换,他们不会拒绝的。”

时盛摘下腕间的表,又从兜里掏出匕首和钞票,“先给他们这些,然后告诉他们,皮卡车里还有衣服和鞋子,车子虽然不能开了,但零部件什么的,他们想要都可以拿走。”

“至于那些死人,你不用解释,带他们来接我,我跟他们说。放心,我有经验。”

“呐,东西,拿去。这支手电你也拿着。”

鼻腔已然泛酸,嗓子眼里好似堵着棉花,余桥沉默着步向前,才走到他脚边便俯身去接那些沾着血迹的东西。

她刻意保持着距离,怕又要当着他的面为他掉眼泪。

哪里够得到。时盛见她不愿再靠近,只好从树干上撑起身子,将东西往前递。

原本站着还好,伤口痛久了也麻木了。后来坐下来,整个身体松懈了,此时再一动一挤压,疼痛突然锐利起来,刺得他难以自控地哼了一声。

闻声,余桥一个激灵,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过分——已经是性命攸关的时候了,到底在计较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靠回去。”她快步向前,搀住他的胳膊,将他按回树干上,“你说的我明白了,记住了,放心吧。”

她把仍带着他体温的表套到自己手腕上,“二十分钟,时盛,顶多二十分钟。如果二十分钟内没找到那些人,我就回来,不会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的。”

时盛扯动嘴角笑了,“好,我等你。二十分钟,我应该不会被狼或者熊拖走。”

“你别闭眼,别睡着,保持警惕。”她把手探到他后腰,摸出他捡的枪塞到他手里,“别死了。”

“余桥,别让我死了。”时盛歪了歪脑袋,“你的事还没完,我不能死。”

余桥没应声,转身离开。

林间雾似乎又浓了些。白色的雾气在强光手电的光柱里缓缓缭绕。

走到刚才搏斗的地方,余桥回身照了照后方,还能看到点树下人的轮廓。

“余桥,去吧。没事,放心。我也还不想死呢。”

余桥于是继续往前。

“……舍不得死,我还想多跟你待几天!”

声音在雾气里是会变得更清晰一些吗?为什么听得这么清楚?

余桥撒开腿跑了起来。

“……哪怕你戴着订婚戒指!余桥!余桥啊……”

还是因为自己主观上就想听清他说的话?

就像周启泰说的,因为自卑,所以很享受被人追捧的感觉?

……不是的。余桥在心底摇头,周启泰懂个屁!

没有这回事。

步伐越来越快,余桥像来时那样,跌倒了便迅速爬起来。

周启泰已经是过去时,时盛也不会是将来时。

当务之急是找到寨民。她盘算着,求他们帮忙,把时盛安顿好。如果像他说的,处理完伤口、吃过药之后睡一觉就好了,那她就在他“睡一觉”时独自离开,继续赶路。

反正已经离最终的目的地不远了,那些追兵又不要她的命,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至于时盛,传出去就是以一敌十,谁敢再轻举妄动?再说也得传得出去才是。他醒来发现她不见了,肯定会自谋出路的……吧?

啊!不知道!余桥想给自己几拳,让自己别再想他会怎么样了。

都已经决定甩开他了,管他以后会怎么样!

“汪!汪!”

雾里突然冲出两只大狗,狂吠着朝余桥扑来。

她猝不及防地跌坐在地,这才发现前方早已亮起大片火把。

热气腾腾的火光将强光手电的冷光烧了个干净。

火光下站着许多面目模糊的人,只能看清辫子、耳环、粗衣、猎枪、砍刀……

为首的人喊了一句话,哄笑声四起,狗也跟着凑热闹,叫得更加大声,连火把都噼啪炸出些火星来助兴。

余桥咽下两口唾沫,记着时盛的交待,翻身跪地,举起双手,用塔国语大喊:“救命!求求你们!救救我和我的……”她顿了顿,“哥哥!”

“求求你们了!我有很多东西!钱!武器!还有一辆车!”

喊话人挥了挥手,笑声戛然而止。那人从旁人手中拿过火把,同时呵斥两只狗,它们立即闭了嘴。

他走到余桥面前,俯下身,用火把照了照她的脸。

“呵,还是个女贼。”

塔国话!余桥瞬间落下泪来,立起膝盖朝对方挪了挪,“求求你了!快救救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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