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诺的摩托车驶进娅的院子时,天已经黑透了。
上午在路边谈话时余桥突然落泪,岩诺以为是自己过于咄咄逼人惹哭了她,再加上才害她被蚂蝗咬了,吓得差点跪地忏悔。
余桥没责怪他,只说暂时还不想回去,还是想到处转转——顿悟之后,她一时不知该怎么面对时盛。
岩诺不懂余桥的心思,满心欢喜地答应了,骑着车带她满山头地跑。后来又下雨了,他便领她去了一个老猎人的家,蹭吃蹭喝蹭故事。猎人家里大大小小的孩子不少,都很喜欢余桥,争先恐后地给她看自己收藏的宝贝,又拉着她做游戏,多少冲淡了复杂的心绪。晚饭时人更多了,酒也上来了。作为山下来的贵客,余桥自然成了被劝酒的重点对象。她一开始还推辞,后来被热情的祝酒歌唱得不好意思,终于拿起盛酒的竹筒,咕噜噜灌了好几筒。
村寨的自酿酒入口绵顺,清甜如饮料,却后劲十足。余桥发现全世界都在转个不停的时候,手脚已经不听使唤了。
岩诺见状并没有胡来,而是赶快骑上摩托,让人拿绳子把余桥绑在自己身上,急匆匆地往嘎娅家赶。
思路仍是清醒的,只是口舌也跟手脚一样失控。余桥听到自己口齿不清地对岩诺絮叨:“你真的很好,是个好小伙,只是我们相遇太晚了……你知道吗?你跟时盛小时候很像哎!很帅、很无赖!我就喜欢这种!要是我们早点遇见的话,我就留在寨子里做你媳妇……你看你们的日子多好啊!下什么山?别发神经啦!下辈子你还是投生到这山里来吧,然后我来找你……这辈子就算了!啊!就这么定了!好吗?!”
理智在大喊“住嘴”,嘴是住不了一点儿。
理智也提醒她:你看你这样吧,时盛绝对会发火。
不过时盛没有发火——至少他和嘎娅一齐冲向摩托车时,相较于嘎娅气势汹汹要吃人的模样,他显得相当冷静。
“真的被你们气死了!”嘎娅的吼声惊飞了群鸟,连鸡圈里的鸡都惊慌失措地嚷嚷起来。
“失踪了一整天!”她忿忿地戳了下余桥的太阳穴,“还喝成这种鬼样子!”
余桥却冲她傻笑:“你别这样,这样好像我妈啊!”
嘎娅明显一怔,立刻切换成方言对着岩诺劈头盖脸地数落起来。
时盛始终沉默,只是利落地割断绳子,将余桥从摩托车上抱了下来。
理智在余桥脑中疯狂拉响警报,告诫她不要乱动,可她的双臂却不受控地环上了时盛的脖颈,脸颊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额头不经意地蹭着他没来得及清理的胡茬,含混不清地嘟囔着:“盛哥、盛哥,别生我的气,我只是去玩了,没干别的……”
她呼出的湿热气息熨烫着时盛颈间的皮肤,酒精分子仿佛透过毛孔渗入血液,刺激得心脏剧烈跳动。时盛依旧一言不发,抱着人就要往二楼走。
“给她擦洗一下后背!”岩诺在嘎娅的猛烈攻势中高声提醒,“被蚂蝗叮了!很多伤口!”
嘎娅惊叫一声,跟着切换回通用语:“那怎么不早点送回来?!要是过敏了会出人命的!”
“我知道!没有过敏!敷过紫珠草了!是阿桥自己说不想那么早回来,要玩嘛!”
“啊!她说什么你就听!”嘎娅咬着牙在岩诺背上狠拍一掌,“你爹妈跟我说的话就当耳边风!我告诉你岩诺,你休想跟他们走!今天我们……”
“我就要走!”岩诺梗着脖子顶回去,“阿桥已经同意了!”
余桥听到自己的名字,忽地睁开眼,搂着时盛的脖子挣扎着要起身,“我没同意!”
“你同意了的!”
嘎娅趁机帮腔:“喝醉酒说的话不算数!你少啰嗦!”
岩诺不甘示弱:“那她现在也醉着,说的没同意也不算!”
“哎你这孩子……”
余桥使劲蹬了蹬腿,“我没喝醉,也没同意!”
岩诺索性耍起无赖:“腿长在我身上,用不着谁同意!”
“够了!都闭嘴!”时盛终于忍无可忍地暴喝。
院子周边的竹林里传来动物受惊逃窜的响动,鸡窝却安静了。
姑侄两人顿时噤声,余桥也乖乖缩回时盛怀里。
时盛转过头,脸阴沉得如同储满雷声与闪电的厚重阴云。
“你最好祈祷她不会过敏,否则我管你是谁,就等着吧。”
时盛把余桥放到竹床上,卷起蚊帐后再将她捞起,抓住一侧衣领啪啪扯开按扣。
余桥软得像滩泥,嘴上还在犟:“不要脱我的衣服……我自己来……”
他没理会,三两下剥下外套丢开,把人翻个面按住,粗鲁地将背心后襟往上一掀。借着灯光一瞧,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顿时又窜上来——她背上布满细小的Y型伤口,岂止是“很多”,简直是密密麻麻。不知是因为酒精刺激还是别的原因,伤口微微肿胀发红,残留的草药印记和血迹混在一起,整个后背惨不忍睹,还泛着一股古怪的气味。
时盛恨不得活剐了岩诺。他扯过毛巾被盖住她,风风火火往楼下冲,差点撞上端着热水的嘎娅。
“走啦走啦!”嘎娅讪笑,“我教训过他了,你消消气!”
时盛站在门外卷了两根烟抽完,嘎娅才端着浑浊的水出来。
“怎么样了?”他立刻问。
嘎娅扬手把水泼到院子里,“不要紧,小问题。”
“……小问题?”
“岩诺有经验,白天就处理得很好啦!红肿和局部发热是正常现象。”
时盛冷笑,“有经验还大清早把人往树林里带?”
“哎呀,他也没有恶意嘛。”
时盛不想听她护短,撤身就要进屋,却被一把拽住。
“我话还没说完你别急啊!”嘎娅说。
他甩开她的手,抱起胳膊,“你说。”
“现在人已经睡着了。但是伤口太多,半夜可能会痒醒,到时候你再给她涂点药膏,别让她挠。”
“知道了。还有?”
“怎么一个二个比我还性子急?”嘎娅翻个白眼,“阿桥刚刚问我,你为什么把衣服换了,是不是因为她跟岩诺出去了一整天,你以为她要留在寨子里,所以打算自己走了。”
时盛愣了一下,放开胳膊,低头看了看自己。
早上岩诺的摩托车刚消失在视野里,他就冲到晾衣处换下笼基,套上自己的工装往外赶。刚出远门就碰见上次被他的裸体吓到的嘎娅的助手,便硬拉着人家当翻译去借摩托。那女人机灵,见他气势汹汹怕出事,连哄带骗把他引到了岩诺家,这才拦住了他的追击。
他没想到余桥醉茫茫的还能注意到他换过衣服,更没料到这个一次次赶他走的人,现在竟会担心他要离开。
“你怎么跟她说的?!”
“啊,我就说‘对啊,他肯定要走啊,你都有新欢了,他不走干嘛呢’。”嘎娅一脸认真,“我还劝她安心留下来当岩诺的媳妇来着。乖乖做岩诺的媳妇,以后整座山都是她的。”
“喂!”时盛拎起拳头,怒目圆睁,“你是不是疯了?!”
嘎娅眉尾一撇又扬起,“你居然信啊?你怎么还是这么好骗啊!哈哈!”
“……疯女人!”时盛撇下她转身回屋,狠狠摔上房门,却又在门合拢的瞬间将它拉住,轻轻关上。
门外的嘎娅顿时笑得更大声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发电机今晚也不关啦!好好照顾人家吧。照顾她可比照顾你简单多啦!”
时盛站在门后脱掉靴子,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竹床的蚊帐里,余桥正趴着熟睡。嘎娅给她换了件粗布围衣,后颈和腰部有绑绳,整个后背裸露着,涂满了绿色药膏。他弯腰看了看她的脸,还是睡得跟个孩子似的。只是闭着眼仍能看出她的眼皮是浮肿的。
昨晚听见呜咽声,他以为是错觉。今早见她眼睛肿得厉害,惊觉昨晚真的是她在哭。本想找机会问问,结果她倒跟人跑了。虽说理解她的用意,但要说完全不气是假的。气她胆大妄为,更气她贴岩诺贴得那么紧。
这火气比当初看见她坐在周启泰的好车里还旺。
想想又觉得自己可悲——比不上周启泰就认怂,觉得比岩诺强就暴跳如雷,根本就是废物心态。
不过,她担心他走,倒是……挺让人开心的。哪怕是醉话。
时盛以指背在蚊帐上轻轻滑了滑,起身脱了外套,关了灯,拿着手电钻进地铺的蚊帐里,背靠墙壁,面对竹床盘腿而坐。
雨仍在下,雨势比起之前小了不少,淅淅沥沥地落在窗外竹叶上发出柔和的沙沙声,连发电机的轰鸣都没那么惹人心烦了。
云薄了天光亮了些,隐约能看到对面的轮廓。时盛定定地望着,不知不觉阖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察觉到窸窣异动,他遽然睁眼。只见对面蚊帐里伸出条胳膊,正在摸索着什么。
“余桥?”时盛拧亮手电,“要什么?还是后背痒?”
对面半梦半醒地“嗯”了一声。
时盛钻出蚊帐,开了灯。
余桥眯着眼支起上身,“我要喝水。”
时盛取过矮柜上的装水的竹筒,打开盖子,掀开蚊帐一角递进去。
余桥蜷腿坐起来接过竹筒,倾斜筒身,大口喝水。
她渴坏了,喝得急。隔着薄纱,时盛看到水从她嘴角流出,沿下巴淌到脖颈上,又滑至漂亮的锁骨。
这一幕似曾相识。哦,刚逃出嵊武,在那片空寂的橡胶林里,生锈的水管旁,她也是这样狼吞虎咽地喝水的,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太久的人在好不容易找到的绿洲清泉中痛饮,叫旁观者都感到了强烈的——渴。
时盛的喉结不由自主地跟着滚了滚。
竹筒的容量不算大,水很快被喝干。余桥用手背擦着嘴角,对着时盛举起空竹筒。
“还要。”
夜风拂过,稍稍吹斜了窗外的雨幕。
时盛将手伸进蚊帐里,“给我。”
竹筒被递了过来,他接住。然而那只递筒的手却没有放开的意思。
沉默着对视了几秒,时盛用另一只手撩开蚊帐钻了进去,树一样伫在余桥面前。灯光用他的影子覆盖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