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桥仰脸看着面前挺拔的男人。他的头发长长了,胡茬涂抹着锋利的下巴。即使是这样的角度,他脸上依旧棱角分明,没有一丝多余的肉。而窄长眼睛里的黑眸,沉如昨晚无边的夜。
“今天是我贪玩了,”她轻声说,“知道错了,你别生气。”
时盛俯视着她摇摇头:“我没气。从小到大,你过得太辛苦了。该玩,该试着贪玩。”
心里话。早上听到她说“不知道能玩什么”时,就算曾一起长大,他的惊讶也不比嘎娅少。他的少年时期过得也不轻松,但不至于连消遣娱乐的方式都想不到。
“给我吧。”他又把竹筒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她依然没松手。
两只手都被各自的心跳震得微颤,牵连着竹筒轻幅摆动。
僵持半刻,时盛放了手。竹筒沉了一下又抬起,接着再慢慢低下去。仿佛一脚踩空,心猛地一提,又缓缓下沉。
余桥垂了眼,看着竹筒尴尬地磕在床沿上。
其实为什么不放手,她自己也说不清。
到底想怎么样,她也不知道。
也许是酒还没醒吧。
还没想好接下来怎么做,肩上突然着了一股力,直接将她推倒。
竹筒当啷落地,骨碌碌滚走。
冒着热气的影子覆过来:“昨晚为什么哭?”
余桥没推得还没回过神,怔怔看着撑在上方的人,好一会儿才说:“你……你不能丢下我。”又顿了顿,“不是你必须得帮我帮到底的意思。只是……只是我们,我们至少要、要一起离开这个寨子,然后你下山,我上山。”
时盛一愣,随即偏过脸笑了。
“不许笑!”余桥捶了下床板,“我是认真的!”
时盛清了清嗓子,收了笑,故意板起脸:“我是问你昨晚为什么哭,昨晚!不要答非所问。”
“你也不要岔开话题!”
“好嘛,你年纪小,我让你。不过,我们为什么非得一起离开这个寨子?”
余桥抠着手指不说话,时盛撇嘴:“不说我就……”
“因为我也想再跟你多待几天!”
夜风闯入屋里来,吹得电灯摇摇晃晃。雨声乱了,呼吸也是。
身躯与影子重合,一齐覆盖住了脸红红的人儿。
山里的烟与酒,做法都粗糙。特别是烟,经唇入肺,再从口鼻间排出,砂纸似地将所及之处都磨糙了。被粗糙的嘴唇和舌头撬开唇齿,余桥小小哼了一声,酽烈的烟草味立即攻占才被山酒洗礼过的黏膜,那些令人眩晕的物质渗透进毛细血管,随加速流动的血液循环全身,她像再次醉酒般瘫软,身体深处有冰块被不断上升的体温融化,汩汩涌向出口。
终于又吻到那张漂亮的嘴,时盛只觉得越来越渴。他并没有趁机乱摸,而是以手掌撑开她的手掌,手指穿过她指间,与她十指相握。她的鼻息间还有酒气芬芳,发酵的果香带着花香,即使没有亲口品尝到,这一点香气也足够令人沉醉。
啜饮与吞咽的声音在晃动的灯影下交织,似在举办一场只属于两个人的盛宴。
深吻至忘情,手越握越紧。直至指间递来锐痛,两人才突然惊醒,停了动作。
余桥中指上的金属圆环被时盛的力道挤压得几乎陷进了肉里。
一时都忘了它的存在了。
不约而同地粗喘着怔愣片刻,时盛挺身站起,手背蹭蹭湿漉漉的下巴。
余桥抬手端详那枚戒指,想起出事前,她曾坐在星光旅馆对面的墙根处,左手戴指虎,右手戴戒指,掂量着不同的人生,最终选择了轻巧贵重的戒指,天真地以为命运真的能因它转折。后来呢?确实转折了。或者说,不过是回到了既定路线上。
龙虎街的诅咒,似乎真的存在。
指间的戒指逐渐在视线中失焦,后面的人影却清晰起来。
如果龙虎街的诅咒是真的,那他就是诅咒里唯一的光吧。
余桥轻轻转动戒指,取下来递向前。
时盛接过它,放进工装裤的口袋里,扣上扣子。
不需要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哪怕只是取下来一晚,也足够了。
他顺手抓住背心下摆,从头顶剥下。
伤疤与块垒分明的肌肉彻底舒展。昏黄灯光下,小麦色皮肤像是涂了层蜂蜜般微光闪闪。
明明不是第一次见,余桥仍脸热,指指他左下腹的纱布,“轻点,别让线崩开了。”
时盛扬起一侧嘴角:“崩开再缝上就行。”
无赖就是无赖。余桥别过脸不看他,注意力却都在他身上。
时盛像做准备活动般抖抖肩,紧盯着她,解开了裤腰。他的动作因为漂亮的肉身而显得攻击性十足,让她想起他在皮卡车后座上组装、调试那把霰弹枪的样子——上好的男色就该这样。
工装裤落地,人鱼线的走向让余桥的心跳得愈发厉害。
“要不……把灯关了?”她小声建议道。
“不要。”时盛不假思索地否定,“关了看不见你。”
余桥还想说点什么,他又热气腾腾地覆上来,用吻堵住了她的嘴。
小小的蚊帐间一下变成了蒸笼,升腾的水汽迷蒙了眼睛和大脑。
围衣的系带被悄然解开。掀开它的一瞬,理智被轰然炸毁,时盛俯身就咬。
“啊!”余桥吃痛,抬手就打,被他条件反射地接住。
她哭笑不得地嗔他:“没见过吗?!你是狗啊……”
时盛想答她,见过,见过不少。光莱七年,酒池肉林是家常便饭,主动送上门来的机会更是数不胜数。不是没有心动过。但再心动,他都坚决不会身动。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屁话,风流哪有命重要。
可现在不一样,她是那朵牡丹。为她做一次风流鬼也未尝不可。
想答,却没得半点空。
急什么?不知道。大概是只怕一停下来,梦就醒了。
这么一想,手和口舌又忍不住施力,惹她叫出哭腔。
鲜艳的果实有毒,叫人愈发渴得喉咙灼烧,干涩难忍。
时盛于是再往下寻找,终于觅得不绝的活泉,疯了似地撕扯开遮挡,又要埋首。
“别!”余桥慌忙挣扎着阻拦,“没洗澡!”
他置之不理,臂膀撑开,后背的肌肉绷出硬朗的线条,恰似低头痛饮的肉食动物。刚拆线的疤与旧痂随着肌群蠕动,一种狰狞的美感,倒逼得她再无力抵抗,只能就范。
如果一样都是穿行沙漠的人,时盛跋涉的那一片比余桥的还要荒芜。于他而言,她不仅仅是绿洲,更是花园。
今夜的雨声连发电机的声音都盖不住,余桥只能把吟哦藏进手臂上的牙印里。腰肢拱得发酸,腿弯也打颤,脚趾蜷缩得几欲抽筋,浑身上下透红,本就红的更是潮润润的几乎要滴出血来。背上伤口的痒被另一种蚀骨的痒盖住,她求助似地哑声喊他的名字。
“时盛——”尾音里有带倒刺的钩子,生生勾得他起身。
“给我。”她说。
直白得像她的拳头。一双眼却水光潋滟。
时盛被逗笑,起身跪立面对她,握紧自己,笑问:“给你什么?说清楚。”
“哎呀!”她闭着眼睛踢腿,“我不说!不懂就滚蛋!”
他捉住一条腿吻了吻,“不用你说我都要给。什么都给你。命都给你。”
期待得心脏狂跳,余桥暗骂自己是色鬼。很快有滚烫坚实的触感,她屏息凝神,却迟迟没等到下一步。以为他作怪,撩起一只眼一瞧,只见他左看右看,表情专注,像在搞科研。
“……怎么了?”
“这里,对吧?”
余桥一怔,“……你认真的?”
时盛避而不答,又问:“是不是这里?”
对不相干的人承认自己完全没有经验无所谓,对她不行。刚刚细看,他觉得应该是,可还是得确认清楚,免得弄坏她。
看表情是认真的,余桥惊讶不已。她万万没想到,他的毫无技巧居然不是因为着急或趣味。相较于周启泰——她也只能拿他做对比——西装革履下花样繁多,面前这个人,吊儿郎当的,有伤疤和刺青,却还要问这种常识问题。
“为什么?”余桥忍不住追问,“我以为你……”她忽然想起往事,“那当年娜娜说你有阳痿……啊!”
她惊叫着抓住他青筋暴起的手臂。
她不答,还刨根问底,他就先实践出真知。
看来就是了。
只是……怎么跟想象的不一样?
竟然是痛的。痛得寸步难行。
时盛额头和侧颈的血管也悉数迸起,渗出更多汗来,喉头不断吞咽。
“我没有阳痿。”他不无艰难地说,“只是不想……你痛不痛?”
大多数男人都热衷的事,居然是这种感觉,实在出乎意料。不过不同于普通的皮肉之苦带来的痛只是单纯的痛,眼下的痛里有不动声色的奇妙快慰,刺激得汗毛乍起、头皮发麻。
余桥显然也痛,缩着肩膀,小脸皱起,短短的指甲抠进他的皮肉,身体也在微颤。
他也超乎了她的想象。
可她偏轻轻摇头,“不痛。你放心,怎么做都行。”
为什么说谎?时盛顿住,“可怜我?”
“有一点。”余桥并不避讳,直视着他,“但不是可怜你活到现在都没碰过女人,是觉得……”她抬起一只手扶住他的脸,“你过得太不容易了,防人防到这种地步,那日子得是多如履薄冰啊……”
他没说的原因,她竟然能想到。时盛顿觉眼眶发热。曾照亮他前路的太阳,此刻温暖依旧。
怎么可能丢下她呢?人离不开太阳的。
只是暖意又让人渴起来。
时盛绷紧两腮吻下去,忍痛推进,将她的尖叫莺啼吞吃入腹,任声波震得他口腔发麻,颅腔嗡嗡作响。
不渴了,也更渴了。
强忍着似要被绞断的痛贯穿至底,一下又一下;贯穿至底,顶入心脏,一下又一下。
痛多了就不再是痛了,像刺青时皮肤反复被刺破后,痛就变成了让人上瘾的“快”。
痛快。
怪道世上多色鬼。
动作大开大合越来越粗暴,时盛感觉得到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几次濒临极限,他都死死忍住。腹胀牵扯伤口,痛觉加码,快意也是。
他知道自己弄疼她了,却停不下来。一个念头固执地扎根:要让她记得这一晚,记得他曾多么迫切地需要她。
余桥一开始被吻得缺氧,后来好不容易恢复呼吸,又被频繁而猛烈的撞击不停打断。不是没经过事。虽然只有过周启泰一个男人,但说起来算是比时盛经验丰富,却愣是无法抗衡,真是老师傅遇到乱拳,不被打死也被打懵了。尾椎都被撞麻,哪儿哪儿都使不上力,一波波强劲的酥麻让身体止不住痉挛,脑海里红绿官能色交替闪烁,生理性眼泪不断涌出——她骂了他好几次。
“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叫你轻点!”
他就是听不懂。
气人。
可是,好快乐。
极致的快乐,极致到他的呼吸、床被摇动的吱呀声、肉身相撞的混沌闷响,都妙如仙乐。
不需要更花哨的形容词,“快乐”,足够了。
在曼宋沙公寓度过的无数个下午,或新奇或刺激,或者只是纯粹的——发泄。总之都不是“快乐”。
我爱他。余桥在越来越深沉的迷离中对自己承认了,不止是喜欢,我爱这个人,就算他是个浑蛋。
因为爱他,才会快乐。好简单的道理。
但她无法凭“爱”把他留下来。他终究是要走的。美好的快乐都转瞬即逝。
越来越多的眼泪流出来,哭泣渐渐盖过呻吟。
到底还是不该爱啊!爱很快乐,可也很痛啊……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是不是来不及了?
时盛从沉醉中惶惑回神,终于肯放慢节奏,俯下身吸吮她的泪。
“对不起,余桥,对不起,我太粗鲁了……”
“阿盛,”她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般抽噎着说话,“阿盛,抱紧我。”
时盛喉头猛然一哽。
阿盛。她从没这样唤过他。
而她那么硬的性子,也一定极少索求拥抱。
他用力拥人入怀。
紧紧地挤压、贴合。
坠落。相拥着坠落。
落入寂静的深海,被海水压强合为密不可分的一体,然后——砰!
一起迸裂成绚烂的花。
“……余桥,我爱你……很爱很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