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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08 天台

作者:蓝色咸鱼 当前章节:5555 字 更新时间:2026-5-25 14:14

桑塔纳在班查兰外围兜了一圈,又从另一个路口驶入。

同样是移民聚集区,班查兰的历史没有唐人街长,却老旧得像上个世纪的唐人街。路边两侧的斑驳老楼像被随意堆叠的积木,高低错落,毫无章法。四五层高的水泥楼之间不时夹个低矮的红砖楼或铁皮顶的木板房,窗口对着窗口,屋顶戳着阳台。电线杆无一例外都是歪歪倒倒的,叫人怀疑是不是被顶端那些乱麻团般的电线给坠的。无处不在的下水道腐臭混着油炸食物的香气,比单纯的臭味更令人作呕。

余桥不敢再把鼻通插进鼻孔,只好把精油抖出来抹在人中上。

桑塔纳最终停到了一栋六七层高的老楼前,挨着两辆与它破旧得不相上下的老丰田。

“这车停在这里一点都不违和。放心,这两辆都没人偷,它也丢不了。”

时盛扔过钥匙串,余桥扬手接住,随口问道:“你干嘛住这儿?”

“随便住几天体验生活。”他偏偏头,“走吧。”

这栋楼里除了住户,还挤满了旅馆、按摩店、占卜店,甚至隐蔽的赌档。此时已近晚上十二点,依旧人来人往,热闹得像清晨的渔港,散发着比“加州旅馆”更甚一筹的怪味。

楼梯间昏暗狭窄,墙面上除了广告,还有糟糕的涂鸦和尿迹。余桥见仙妮掩着口鼻,便递过了自己的鼻通。

弯弯绕绕走了不知多久,终于来到了顶层。

时盛的临时落脚处在走廊尽头,和周启泰那间差不多大小,也是个通间,大件也不多,只有床垫、破冰箱和落地扇。可周启泰那边给人的感觉是“简洁”,时盛这里,却只能用“简陋”形容。

像他们各自的人生。

余桥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对比和总结弄得莫名其妙。

没个像样的坐处,三个人只能盘腿席地围坐。

时盛随手将装钱的信封扔到床垫上。仙妮悄悄打量他一番,指尖轻轻戳戳他的手臂,声音甜腻:“老板,你混哪个帮派的?”

他头也不抬,专心解着塑料袋上的死结,“哪个都不混。我喜欢自己跟自己玩。”

仙妮一愣,眼神飞快瞟向余桥。

余桥微微摇头,食指压了压嘴唇,示意她别多问。

袋子解不开,时盛只好把它抠烂,然后从破洞里掏出一碗汤圆推给余桥,“你出血了,得吃点甜的。你现在应该不怕发胖了吧?”

余桥皱了皱眉,“我不吃。坐五分钟就走。”

“跟华人买的,干净的。不信你问她。”

“我不是嫌脏,是不想吃。”

“那你等我吃完,送你出去。”时盛把另一碗甜粥给递给仙妮。

“不用。我又不怕。”

“知道你不怕。驾驶位下面的钢管磨得够尖的。”时盛端起鲜虾炒米粉,嘴角勾起,露出整齐的白牙,“是我怕你迷路。”

“不会。我很能记路的。”

时盛耸肩,“行吧。”

咀嚼代替了对话。余桥抱着胳膊坐了不到两分钟,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叫起来。

无奈。鸡蛋炒米粉的香气太诱人,而时盛又吃得过于津津有味,连拿筷子那只手的小臂肌肉都绷得硬梆梆的,硬是勾出了她肚子里的馋虫。

时盛闻声抬头,眼带笑意,“吃吧。不用不好意思。”

“不会不好意思。谢谢。”

余桥端起那碗几乎要融合成一整块的汤圆,用软趴趴的一次性塑料勺舀着吃。汤圆馅儿仍有余温,裹着黑芝麻核桃的糖稀还夹着苏子,嚼一嚼唇齿生香。

经历了如此糟糕的一天,这点香甜的滋味差点激活了泪腺。

咀嚼的动作比说话更能牵扯鼻梁上的缝合线,余桥吃得格外慢。等时盛和仙妮都收了手,汤圆还剩大半。

时盛起身去了卫生间。仙妮看着他关上门,碰碰余桥,悄声问:“阿桥,你们真的七年没见吗?”

余桥感到奇怪:“为什么这么问?”

仙妮睃了睃卫生间的方向,“你们见到对方怎么一点都不……嗯,也不是就该激动,我只是发现你们好像……好像昨天才见过似的,特别特别平淡。”

余桥一怔。这会儿被问起来,她才意识到确实如此。

不辞而别、整整七年杳无音讯的人,在她这么倒霉的一天里若无其事地出现了,她居然毫无波澜,对他出手帮忙的感激之类的情绪更是无从谈起。

就像刚才听到巧姨的咒骂,她已经不会像傍晚在店里那般怒火中烧,而是完全无动于衷,仿佛是某种潜伏的疾病突发,剥夺了她正确调度情绪的能力。

余桥突然有点烦躁,“不知道。谁知道呢?为什么要追究这种问题?”

“噢……”仙妮看出她不大痛快,便转了话题,“你们真的没在一起过吗?他长得蛮帅的。”

“没有。绝对没有。想都没想过。”余桥往嘴里扒汤圆,“再说他帅吗?不觉得。”

仙妮吃了一惊,一时没控制住音量:“这还不帅啊?我们去买宵夜,好多人看他呢!我见过的男人不少了,他真的算是……”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压低声音,“哦,我知道了,阿桥你是比较喜欢周先生那个类型吧?”

周先生。

余桥拿勺的手顿住。耳畔突然响起他努力压制酸楚的声音。

——太突然了,别这样对我。

“周先生很斯文。”

——我们都可以再想想。

“跟这位老板完全不同风格。”

——我们之间除了生意和性,再没别的了吗?

“所以你不觉得他帅很正常。而且你们以前是不是特别熟?我感觉他特别照顾你。”

仙妮说的话,除了“周先生”,余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也不再有胃口。她把没吃完的汤圆连勺带碗扔进破塑料袋,捏住破口,撑着地站起来。

“我走了。明天来接你。”

仙妮自知可能说错了话,也赶紧爬起来,“阿桥,你不等他出来……”

余桥没言语,提着袋子朝门走。手刚触到门把,卫生间的门开了。

“余桥。”时盛嚓嚓拨着打火机的滑轮,“出去单独聊两句?”

雨后的老楼天台都是一个样。浓云折射来的暗淡光线照着坑坑洼洼积水的地面。女儿墙斑驳脱皮,墙角生着青苔。几根锈迹斑斑的铁杆撑着同样生了锈的铁丝绳。绳子上密密的水珠映着远处的霓虹,仿若两栖动物的卵串。

天台一角立着一座吊着拳击沙包的钢架。沙包早已褪色,人造革表面裂纹丛生。

时盛随意打了沙包两拳,钢架嗡嗡作响,震落了水滴。

“要聊什么?”余桥问。

“一会儿你走,把人也带走。那钱给她了。”

“……就聊这个?”

“当然不是。”他走到她面前,低头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指节轻敲盒底,两支烟滑出半截,“三五,淡得很,能抽吧?”

余桥拿过一支咬在唇间,正想掏打火机,却听见嚓嚓两声,一簇小小的火苗在眼前跳动,热气扑到脸上。

火光将眼前人泛青的下颏与喉结涂成暖黄,像旧照片里的剪影。

她低头垂眼,拢住耳侧散落的头发凑近那团火。

时盛抬手护住火苗,偏头弯腰,将自己的烟也怼进火焰里。

两支烟不可避免地碰到一处,滋滋冒出几粒微小的火星,倏地窜起,短暂映亮两张年轻的脸。

余桥抬眸,只见如鸟儿飞翔时张开的翅膀般的浓眉下,雨檐似的睫毛投下的阴影覆盖了窄长的眼,而鼻梁如山脊,挺直陡峭地立于双目间。

纵然此前相识多年,她从未以这么近的距离打量过这张脸,以至于瞬间有些恍惚——这人真是她认识的那个吗?

唯一可以完全确定的是,下午走小路那会儿,尾随的的士上那个吊儿郎当的乘客,就是他。

对面的睫毛忽然向上掀开,露出映着火焰的墨色瞳孔,接着弯成两道漂亮的弧线。

脸颊倏忽变烫,余桥一下子退开半步,侧过脸吐烟。

时盛收了打火机,顺势插兜,语气闲闲:“余桥,你退步了。”

她没听明白,回过脸问:“什么?”

“你反应变慢了。居然会被那种家伙偷袭成这种样子。”

“……我在旅馆里已经高扫过他一次了,没想到他那么快就能爬起来。”

“说明你力量也变弱了。”

“……你怎么不说他扛揍呢?那么大一只……”

“你就承认自己退步了。我还记得你十六岁那年的比赛。”时盛看向远处云间隐隐出没的闪电,“就是你拿冠军那场。一记高扫,那女孩的护齿都飞了,最后戴着护具被抬上了救护车。”

余桥送烟的手滞在空中。

那次赛前,教练叮嘱,如果不能KO,便以防御为主,切莫激进,保护好自己要紧。余霜红也交待,拿亚军也好,去年连季军都被嵊武女高收了,有前三甲的成绩就够了。

余桥都听进去了,心里也十分清楚,对方的身体条件优越得多,一路打小组赛都没落过下风,不像自己,小组赛还失利过一次。

可当站进八角笼,她脑中只剩一个念头:不能输。

来回几番试探,余桥都在估算距离。她最擅长高扫,如果一踢未中,被对方抓住腿撂倒,地面技术上她根本占不到上风。

只能放手一搏,豪赌一把。

飞身一踢后,腿部的震荡传至大脑,令它一瞬空白。再回过神来,喝彩声如潮水,教练在笼边蹦蹦跳跳,妈妈泣不成声。再望向观众席,把怼她当爱好的某个人也竖起了大拇指。

那是余桥过去的人生中最闪耀的时刻。它那般耀眼,以至于光芒在后来的暗夜里刺伤了她的眼睛,让她不愿再回想。

而现在,“某个人”从回忆里走出来,不偏不倚就提那一刻,像是扳正她的脑袋要她正视一个现实:你看看你以前什么样,现在什么样?

羞愧与愤怒连同一点隐秘的委屈齐齐涌了出来,余桥呛道:“那你怎么样呢?你时盛今非昔比,活得更好了是吗?你连龙虎街都不敢回!只能躲到这种连龙虎街都不如的地方!”

“别这么激动。”时盛拿夹烟的手指点点鼻梁,“小心线崩了。一会儿麻醉过了会比之前更疼,有没有阿斯匹林?”

“你到底要聊什么?!”

“红姨是不是有‘红豆’一半股份?”

太久没人用“红姨”称呼妈妈,余桥竟反应了数秒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谁,气焰顿时萎缩了几分。

“是。怎么了?”

“巧姨说你们欠了店里的钱,我就想,是欠了多少,连用一半股份都还不上吗?”

她蹬了沙包一脚,“你跟巧姨都聊到我们欠钱了,没聊出来欠了多少?”

他懒懒地吞云吐雾,“她敢说我也不敢信啊。”

“那总不能因为欠钱,就把整个店都给她吧?我妈为那店付出了那么多年的心血。”

“那你为了考嵊武女高也付出了很多。”时盛掸掸烟灰,“红姨就指望你去念大学,你说不念就不念了?”

余桥失笑,“时盛,不是我打击你,大学是我想念就能念的么?要考的!毕业考是毕业考,升学考是升学考!”

“我知道。”他在烟雾中微微眯眼,“那你考了吗?”

她移走眼神,抬头看天,硬邦邦地答道:“毕业考考了。”

“升学考呢?”

“没有。”

“为什么?”

“考不上。”

“你考都没考怎么知道考不上?”

想是麻醉的效用到达了衰退的临界点,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了。余桥烦躁地砸掉手里的烟。

“你以为升学考做做试卷就完啦?还要面试啊!得穿得人模狗样的去一个个大学面试,要自我介绍!要告诉那些高高在上的招生老师,我作为一个光荣的特招生,在高中期间参加过什么狗屁比赛,拿过什么狗屁名次……我妈在我高一下学期就开始做化疗了,我能参加什么?拿什么名次?那个狗屁嵊武女高我他爹的就不该去读。”

时盛皱眉啧舌,“你现在脏话怎么这么多?”

余桥格外夸张地“哈”了一声,不无挑衅地说:“你一个混帮派的还嫌我一个看场子的脏话多了?”

两根粗黑的辫子被剪掉了,背心短裤代替了绣着校徽的白色短袖衬衫和深蓝色百褶裙,规矩的白短袜和黑皮鞋也换成了中帮帆布鞋。

时盛很清楚,这些装束上的改变与审美无关,只是为了能更加方便地进行某一类活动,比如,追击、打架或逃跑。

大大的背包里装的自然不再是课本、绑带与护具,而是防御工具,甚至是有杀伤力的武器。

——龙虎街的孩子被诅咒了,会永远陷在那里,重复上一代的命运。

诅咒,去他妈的诅咒!

时盛将烟扔进积水,垂首掰响指关节,闷声说:“不扯别的,你还欠多少?看到我那包钱了吧?拿去还,然后离开龙虎街。那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关你屁事。”

与方才的暴躁不同,这四个字说得格外淡然。时盛猛地抬眼,只见白纱布两侧,琥珀色眸子静如玻璃摆件,折射着逼人的寒光。

“口口声声说着死都不会加入帮派,后来呢?你当我不知道?我有质问你什么吗?当然没有,因为那是你的事,关我屁事。可你呢?不声不响地走掉,现在突然冒出来指手划脚的……还‘红姨’、‘红姨’地叫……你很在乎她吗?”

时盛刚想张嘴,余桥立刻指着他的鼻子,咬着牙说:“七年啊,一个电话都没有……你不回来都不会知道她已经死了吧?你敢说你在乎?你敢说吗?”

像是一记手刀砸到了喉结,时盛哑然,拿不出一丁点儿面对陈家父子时的气势。

“你答应她了要学好的,可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谁要你的脏钱!”

言罢,她飞快投进了门洞的黑里,下楼的脚步声急得好像要起飞。

空中飘落几丝凉雨,时盛仰起脸看蓝灰色恹恹的云,有雨滴不偏不倚地坠入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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