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过三遍,天上仍挂着几粒残星,嘎娅的吊脚楼已经亮起了灯。
“这包是鹿肉干巴,烤一烤好吃。”
“这几个饭团最好今天全部吃掉,明天不能要了。”
“晚上点这个草药,能驱蚊虫。被蚂蝗咬了一定要涂蚂蝗膏。”
“最后几粒消炎药给你们了,用不上最好。还有绷带。”
嘎娅把所有东西装进旧布袋,又问余桥:“那件衬衣和牛仔裤你真的不带走吗?你穿着好看呀!”
“想带,但……”余桥抱歉地看着她。
“但我们不是去旅游,拿不了那么多。”时盛接过鼓鼓囊囊的袋子,捆到那辆赢来的旧摩托上。
“那你倒是把那件围衣和筒裙还给我啊!”嘎娅插起腰,“你一个大男人拿女人的衣服,是不是变态?”
时盛波澜不惊地应:“还给你了我才是变态。”
“啊?”
“嘎娅!”余桥红着脸打岔,“这些天谢谢你了!麻烦你了!”她鞠了一躬,“以后我会回来看你的!”
嘎娅一摆手,“别来了!我怕岩诺到时候又要跟着你跑!”
余桥愣了一下,接着苦笑道:“真的给你们添麻烦了。”
昨晚时盛用匕首划伤岩诺的喉咙,激怒了他的朋友们。他们纷纷跳上台子,要找时盛算账。余桥赶紧冲上去调解,结果不知被谁用通用语骂了声“婊子”。她都还没反应过来,岩诺突然暴起,揪住一个人就揍。其他人连忙转头劝架,拉扯中发生了口角,于是又有人扭打在一起。另一些人干脆也跳上来,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台上顿时乱作一团。
一场隆重的比武竟以混乱的斗殴收场,寨司大怒,命祭祀的“勇士”一拥而上,按翻一众闹事的人,再将岩诺押解回家。
尽管时盛耍了阴招间接导致局面失控,但寨司还是把奖品给了他。发电机和树苗当场被嘎娅张罗着换成了现金。速度之快,让人合理怀疑她早有预谋。
“是添了挺多麻烦的,谢天谢地你们终于要走了……哦,对了。”嘎娅摸出两张名片,“我还是没懂你说的项目小组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这两个人应该能帮你。”
余桥接过来一瞧,一张是少数民族文化研究所负责人的,一张是NGO机构负责人的,头衔都不小,其中一个看名字还是“洋人”。
“你联系他们,就说是我,雾隐山班隆考的嘎娅给的联系方式,那两个王八蛋不会拒绝的。”
王八蛋这么特别的称呼给余桥吃了颗定心丸。同时又不禁惭愧,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她才知道这寨子叫班隆考。
“嘎娅,我一定要回来看你的。”余桥突然有点鼻酸,“你有时候真挺像我妈的。”
“放屁!”嘎娅立刻炸毛,“老娘不年轻,但也没那么老!哪来你这么大的女儿!快滚!”
驶出土路拐上盘山路,回头一望,班隆考的吊脚楼已经隐没于葱郁的绿与流动的白中,再也看不见了。
像一场奇遇,发生了,却没留下痕迹。
余桥轻轻叹息,抱紧时盛的腰。
“雾大,我走慢点。”时盛轻拧油门。
“嗯。”
悠悠走了两公里,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犬吠与摩托车的引擎声。
余桥猛然回头,一黄一黑两道影子箭一般飞蹿而来,一辆摩托紧随其后。
不用细看也知道是谁。她掐了时盛一把,“你怎么知道他会来?”
他迎着风轻笑:“瞎猜的。本打算转过前面那个弯就加速的,算他来得及时。”
昨晚的混乱过后,岩诺没有再出现。嘎娅去他家给他看了伤,回来后喜滋滋地夸时盛想得周道——岩诺主动向父母道了歉,承诺再也不提下山的事了。
余桥虽然觉得时盛的做法有点极端,但也不得不承认,心理打击比单纯的物理打击有效得多——山下的“复杂”被透彻地具象化了,下山意味着要面对更强、更阴险的对手,这不是光靠“自信”就能应付的。
临走前,她本想请嘎娅给岩诺捎句话,可思来想去,硬是凑不出两句合适的话。
可不是么?他救了她和时盛的命,帮了大忙,对她满怀热情和期待,她却什么都给不了他。
时盛刹住车,两只狗立刻扑到余桥身上,又哼又舔,尾巴摇成螺旋桨。
她来回揉着它们的脑袋,鼻子又微微发酸。不舍的并非具体的人,而是那几天前所未有的惬意生活——在此之前,她从不知道日子原来可以过得那么轻松。
岩诺没有停车,只是稍稍减速,在引擎的轰鸣声里甩下一句:“我送你们到那个路口!”
两只狗追了上去。时盛也拧动油门跟上。
两辆摩托一前一后行驶在盘山路上,群鸟掠过逐渐泛白的天空。
几缕晨光刺破天际时,余桥终于看到了那个曾经心心念念的岔路口。
往左是蜿蜒向上的陡坡,往右则通向更深的山林。
岩诺驶入右侧小路数十米才熄火,转头喊道:“就是这里了。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下午就能到。”
“知道了。多谢。”时盛原地停车,偏头对余桥说:“你去吧,我要尿尿。”
余桥仍不知该怎么与岩诺道别。她拧着背包带走到他面前,应付着两只热情的狗子,嘴巴开开合合半天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你还好吧”。
岩诺的脸仍肿着,却还是对她笑了:“挺好的。阿桥,我有东西给你。”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枪掂了掂:“埋尸体时捡到的。很轻,适合你用。”
余桥一眼认出,正是初见那晚被追兵打飞的格洛克。
岩诺熟稔地上膛又退膛,“被雨水泡过,我拆开检查,擦了油,试了两发没问题。”他垂眼递过来,“只是没几颗子弹了……希望用不上吧。”
余桥接过枪,略一沉吟,从包里取出子弹盒,同样熟稔地退匣装弹,上膛退膛。
“用得上也不怕,这本来就是我的枪。别担心。你看,我还有这么多子弹。”
岩诺吃了一惊,很快笑起来:“我就知道阿桥你不一般。”
“我就是个普通人。”余桥将枪别到腰间,“岩诺,是你不普通。要管那么大的寨子,有那么多人需要你,你很棒的!就算不下山,你肯定也能比你阿爸做得更好。”
岩诺一怔,随即握了握拳,向前迈了一步:“阿桥,我……”
嘀——尖锐的喇叭声无情地打断了他。
“余桥!”时盛已经发动了引擎,“走吧!”
余桥倒退着走了两步,冲岩诺挥挥手,转身跑向时盛。
载着两个人的摩托车掠过呆站在路边的人。
余桥没有再回头,却忍不住看向后视镜——岩诺蹲在原地,正用力揉搓着两只狗的脖颈,始终没往这边看。狗子们不安分地呜呜叫着,爪子刨着地上的碎石,特别是那只黑狗,似乎想要追上来。岩诺给了它一巴掌,然后抬手狠狠抹了把脸。
“停一下!”
时盛瞥了眼后视镜,轻叹一声刹住车。
余桥跳下车往回跑。
见她折返,岩诺连忙背过身撩起衣摆擦脸。
“这个给你。”余桥从背包里翻出小本子,匆匆写下龙虎街的地址。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一行数字:“现在我暂时不用呼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始用......”她撕下那页纸塞进岩诺手里,“反正你先留着。以后要是去了嵊武,就跟我联系,我请你吃饭。”
“我从小朋友就少。长大了更是,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她笑着拍了下他的胳膊,“岩诺,你是我的朋友。”
虽然知道他想要的不仅是友谊,但她真心把他当朋友。
岩诺捏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颤。一滴泪珠突然砸下来,在纸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他顾不得抹脸,慌不迭地甩纸,又撩起衣角小心翼翼地擦拭,直到确认字迹没有晕开,才放心地吁了口气。
余桥被他弄得想哭又想笑的,最后只是再一次用力拍拍他:“这回真走了。保重,朋友。”
摩托车重新发动。后视镜里,高大的身影和两只狗渐渐变成模糊的小点,最终被山路拐角吞没。
“长头发,戴耳环。”余桥贴紧时盛的后背,“他总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你。”
时盛心头一颤。那时候她已经对他有了懵懂的感情,他却没有意识到她对自己有多重要。与岩诺的相处是否弥补了一点点她曾经的遗憾?他不敢确认,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环在腰间的手臂。
身后忽然飘来熟悉的曲调,是那首要喊"嗨哟啊"的情歌。
时盛握紧车把,山风刮得眼眶发涩——当年他不辞而别,怕的就是这般情形。他完全能想象岩诺此刻的酸楚,而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每靠近目的地一步,就意味着离“梦醒”更近一分。这样的分离,也会在他与她之间上演。
余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由得将环住他的手臂再收紧些。
时盛加快车速,让引擎声盖过那渐远的歌声。
第89章 89 “到时候你可能已经是‘太太’、‘妈妈’了,不好随便上我的船啦……”
在山里,雨后三天不上路是真理——摩托车行进了不到十公里,便接连遭遇大大小小五六处发生过滑坡的地段。散落一地的碎石、倾斜的土堆、横七竖八的断木看得人心里发怵。安全起见,每每走到这样的险段,时盛都让余桥下车走到前面去等,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推着车慢慢通过。
好在天气晴好,路再烂也始终被绵延不绝的绿意环抱。风里有松脂和野花混合的气味,车轮碾过腐叶时,惊起的泥土气息中竟也带着几分芬芳。偶尔经过开阔处,远眺可见山脊起伏如浪,山谷间有鹰盘旋,翅膀被阳光镀上金边,在蓝得发脆的天幕上划出弧线。
又一次下车等候时,余桥特意扯了几根树叶茂密的树藤和质地偏软的树枝,编成两个粗糙的圆环,往自己脑袋上套一个。等时盛推着车过来,她要把另一个给他戴上。
“遮阳。”她解释道,“不觉得越来越晒了吗?”
“不要。”时盛故意偏头躲开,“傻乎乎的,我不要。”
“晒中暑了就麻烦了。”她板起脸,“戴上。”
“有什么麻烦的?”他嬉皮笑脸地跨上车,“中暑了我们就在这山里多待几天,当两个野人。”
“要当你自己当!快戴上!”
见她真要恼了,时盛长臂一伸揽住她的腰,将人拉近前。
“好好好,戴戴戴。”
余桥白他一眼,踮起脚尖,像加冕般郑重地将藤环戴到他头上,接着定睛一瞧,忍不住大笑起来。
“真的有点傻哎!”
“就跟你说!”
行至正午,两人的衣服都被汗浸得透湿,肚子也叽叽咕咕地嚷嚷起来。摩托车于是在一块被树荫遮了半边的平整山石旁停了下来。他们从旧布袋里拿出嘎娅准备的饭团,一前一后爬上岩石。
离开班隆卡山寨已经将近六个小时,饭团仍有温度,不知是余温未散还是被阳光晒的。揭开翠绿的芭蕉叶,糯米的清香混着油脂的醇厚气息扑鼻而来。咬上两口,便能吃到里头包裹着的肉碎与剁细的新鲜香草。
“哦,我这个是鱼肉的。”时盛一边咀嚼一边亮给余桥看,“你的呢?”
“是吗?!”余桥很是诧异,“我的是鸡肉的哎!”
她没想到嘎娅竟然做了不同口味的饭团。虽然做法简单,但做不同的口味意味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他们出发时天还没亮,那嘎娅究竟起得多早?
“不一样吗?我不信,你的给我尝一下。”时盛不由分说拉过余桥的手腕,低头在她的饭团上咬了一口。
“还真是鸡肉的。”他赞许地点头,“这么用心,看来嘎娅是真把你当女儿了。”
余桥没搭话,只是盯着自己瞬间缩水的饭团。说好只是尝一口,结果被他咬去了大半。
“你还别说,我也觉得她有点像红姨。”时盛接着顾自说话,“红姨要是还在,搞不好她俩能做朋友。真朋友,不是巧姨那种假交情。”
“她们能不呢做真朋友我不知道。”余桥举起所剩无几的饭团,“我只知道你这样很不合理。”
“哈哈!”时盛笑得前仰后合。
余桥瞪了他一会儿,终究没绷住,也跟着笑出声:“你真的讨厌死了!再给我拿一个!”
山风轻拂,树影婆娑,不知藏在何处的鸟儿正欢快地一唱一和。
“在吉拉旺那会儿我就说想住住吊脚楼试试,没想到还真住上了。”余桥晃着晒在阳光下的腿,“虽然就几天。”
时盛拧开掉漆的行军铝壶递给她,“感觉怎么样?”
“很舒服啊!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什么被蚊子抬走之类的。”
“那是因为嘎娅那儿条件好。有些普通人家的吊脚楼一楼是养牲口的,你试试看还能不能说‘很舒服’。”
“说起来他们寨子应该算是条件特别好的那种了吧?”
“对,不是一般的好。地理位置优越,林子里肯定有不少上等木材,岩诺他爸应该也挺会谈买卖的。再加上他们抢……”
“人家没抢。”
“不是说现在抢车的事。我说的是祖辈。估计他们祖上抢过别的寨子,包括族人、林地之类的。不然那一片资源那么丰富,怎么就他们一个寨子?”
“哦……”余桥有点意外,“那、那挺残忍的。”
“对了,”时盛也晃晃抻开的长腿,用脚碰了碰余桥的脚,岔开话题,“我在寨子里看到有人穿着你给我买的球鞋,好心痛。还好我没把你买的内裤带来,不然要心痛加倍。”
余桥礼尚往来地回碰他两下,“内裤无所谓。因为你又看不到别人穿着你的内裤。”
时盛一愣,随即拍腿大笑,手里的芭蕉叶跟着一颤一颤的。
余桥伸手捻下粘在他脸上的饭粒,自然地喂进嘴里。
心像被小猫毛茸茸的爪子挠了一把,时盛甩开芭蕉叶,揽住她的后脑勺便偏头吻住她的嘴。
唇上油迹未干,换个人余桥得嫌弃死,偏是他,反倒生出些关乎柴米油盐的亲密感来。
她顺势搂住他的脖子,任他将自己缓缓放倒。
山石为床,树荫做被。他进入她如同被捞起的鱼儿滑入水中,重获新生,畅游无阻。置身山郊野外,他反而不由自主地温柔了。
这蓬勃的山林栖息着多少生命?且不提飞禽走兽,蜜蜂蝴蝶采花授粉忙忙碌碌,结合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多添一双人又如何?即便这番水乳交融与繁衍无关。
交织的粗喘与呻吟掠过树梢,惊飞一群白腰文鸟。时盛望着身下人情波翻涌的眼眸,无比希冀这段路能再长些,长得足够把“梦醒”的期限推迟到永远之后。
下午的行程持续了数个小时,路势逐渐趋下。夕阳西沉时,山路忽然温柔地展开一片空地。一棵巨大的菩提树下,一尊佛首斜斜半掩在盘虬的树根间。石雕的面容被雨水与时光侵蚀得斑驳模糊,但那抹慈悲的微笑却依然清晰可辨。
“天呐就是这里!”余桥压低声音惊叹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给画简易路线图的杂货商贩说,走这条路线会遇到一片废墟,不知是哪个年代留下来的、原先是什么建筑,如今只剩一地完整的青石板和几段断壁残垣。废墟入口处有一株根抱佛首的老菩提,也不知是怎么长成这般奇景的。而走这条路的人大都会在这里过夜,说是比住旅馆还干净舒适。
时盛下了车,双手合十向着佛头微微欠身。菩提树的枝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回应。
余桥虽不信佛,却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合十行礼。起身的瞬间,她忽然想起往事——那年在嵊武城外的浮阳山看他赢得飙车赛后,他载她去山顶的寺庙,也曾这样虔诚地拜过山门。
拜过佛首,时盛以推代骑,将摩托车停在离菩提树约摸十米的一处拐角残墙边。墙高大约一米,挡风正好,地上还有前人留下的石砌火塘,拣点柴来就能用,十分方便。
两人赶在天色透黑前生起了火。时盛见余桥跃跃欲试地要去深度参观,便给她弄了个火把,要求她听到他喊就要应,有紧急情况就开枪。余桥接过火把就迫不及待地跑了,生怕慢一点他就不让去了。
这片约千余平米的废墟确实没什么特别之处。超过一米高的断墙屈指可数,整个建筑群就像被一柄巨铲从地面铲走,留下的残垣不过是散落的零星碎片。最神奇的是,这里正如传闻所言,干净得仿佛有人日日打扫,连石缝间的杂草都生长得规规矩矩。
虽然没什么特别的,但置身其间,竟完全没有身处废墟的恐惧与荒芜,反而感到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与安心。
等余桥转完一圈回来,时盛已经用芭蕉叶和带来的帆布铺好了休息的窝。
“发现宝藏了没?”他笑着问被火把烤得双颊发红的探险家。
“发现了。”余桥一屁股坐下,将火把插进火塘,“我要是有钱,就把这里开发成景点。”
“哦?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了?”
“什么都没有。”
“那当什么景点?”
“景点不一定非得看什么呀!你不觉得在这里有一种很平和的感觉吗?”余桥盘起腿,闭上眼坐了个深呼吸,“好像灵魂都被净化了。”
时盛捏捏她的脸蛋,“幸好你没钱,不然肯定被人骂骗子。”
余桥打开他的手,“我饿了。”
夜色完全降临,繁星渐次亮起。在远离城市的深山,夜空华美如缀满碎钻的深蓝色丝绒。
就着鹿肉干巴和饭团热腾腾的香气,两人上天入地地乱聊,默契地避开了明天的去向。
前路是刀山火海,是注定分离,但今夜仍拥有彼此,又何必提前道破。
夜渐深,靠墙依偎着仰望星空,两人分抽着一根手卷烟。或许是烟劲太大,他们都有些晕眩。
“那颗特别亮的——”余桥抬手指天,“是不是叫天鹰座?”
“啧!”时盛用下巴轻轻撞了撞她的头顶,“那是织女星,笨蛋!”
“阿盛,”余桥往他身上挤了挤,“你有没有想象过在海上看星星是什么感觉?”
“可能就是现在的感觉吧,星星好像卷成了漩涡。”
“以后要是有机会,你带我去你的船上,领我去看看海上星空好不好?”
时盛微微低头,看到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片小小的扇形阴影,被鼻梁上的疤连在一起。
“当然。只要你到时候走得开。”
“嗯?怎么会走不开?”
他抬起与她紧紧相握的手,在她手背上吻了一下,“到时候你可能已经是‘太太’、‘妈妈’了,不好随便上我的船啦……”
“屁!”余桥用手肘捅他肋骨,“我永远都是我自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时盛笑起来:“哦哟,这么厉害吗?”
“当然了!我们可以拉钩!我余桥承诺,到时候你回塔国来,叫我去港口,我马上就到!”
“你怎么这么喜欢拉钩?”
“我……啊!”余桥突然尖叫着坐直——
几团黑影飞快地向他们靠近,四肢俱全却明显不是人类。
两人瞬间绷紧神经,刀出鞘枪上膛。然而下一秒都愣住了——不是什么山精妖怪,而是一群拖家带口的猴子。
猴子们大大方方地在篝火余光能照到的边缘安顿下来,或坐或卧,小猴子还在妈妈怀里吃奶。
“猴、猴子!猴子!”余桥激动得口吃,“我、我、我在火车上看到的就是这样的!"
时盛收起刀,冲猴群吹了声口哨。最壮实的公猴先看向他,时盛取出一支手卷烟夹在指间,往嘴唇上怼了怼。
那猴眨眨眼,慢吞吞地走到他们这侧,在余桥惊愕的目光中接过那支烟,熟练地在篝火里点燃,然后叼着烟爬上断墙,对着星空吞云吐雾,活像个饱经沧桑的老水手。
“看,我没骗你吧?”时盛得意地说,“我就说猴子会抽烟。”
余桥把枪一扔,整个人跌进他怀里,笑得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