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卖野味的少年擦身而过,余桥飞奔进诊所。
挂号收费的柜台正对着门,坐在后面的护士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便连忙抬头,还未及开口,一张照片就怼到了眼前。
“见过这个女孩吗?”余桥气喘吁吁,“带着个咳嗽的老太太,需要在你们这里输三天液!”
护士皱眉看看她,又看看照片,摇头:“没有。”
“你再仔细看看!”余桥又把照片往她眼前送了送,“还有个男的跟着他们,看着精神不太正常!”
“你要看病吗?”护士的眼神变得警惕,明显觉得她才精神不正常,“不看病就请你出去,不要影响其他病人,不然我要报警……哎!”
余桥不等她说完就转身走进输液室。
输液室里或躺或坐的病人纷纷抬头。余桥扫过每一张陌生的面孔,手中的照片随着微微发抖的手指轻轻晃动。
都不是。
难道那女人真的说谎了?
为了守住谎言,她竟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威胁吗?
余桥茫然地抬头前顾,看见对面诊室里走出一个病人,里面的老医生正伏案写着什么。她的双腿不受控制地迈开朝那边走去。有人试图阻拦,被她一把推开。
照片被拍在医生的本子上。
“见过吗?带个咳嗽的老太太,需要输液。”
头发花白的医生没被这个奇怪的不速之客激怒。他停下笔,扶了扶眼镜,凑近照片仔细端详,片刻才说:“抱歉,真的没印象。我看你进门就在问,应该很着急吧?会不会是找错地方了?”
余桥没有回答,抓起他正在写字的本子,哗啦啦飞速翻过。
明知不会有结果,手指却停不下来。
医生只是看着她,并没有阻拦。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只手从天而降猛地抽走她手里的本子扔回桌上,紧接着钳住她的手腕就把她往外拖。
“时盛!”余桥如梦初醒,“那女的可能记错诊所了!我们换一家看看!”
摩托车已经停在诊所台阶下,引擎没熄,排气管喷吐着淡蓝烟雾。
“时盛!”余桥拖住脚,“我们——”“够了!”时盛突然扣住她后颈,强迫她转头——街角杂货店门口,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正朝这边张望,其中一个已经把手搭在了腰间的对讲机上。
摩托车呼啸着冲出孟当镇。热浪裹挟着沙尘扑面而来,灼烧着鼻腔肺管。
余桥紧贴时盛后背,还是想不明白,那个看似淳朴的村妇,作为母亲,怎么能在孩子命悬一线时依然坚持谎言?
是先前遭受的恐吓更胜一筹,还是诱惑足够强烈?
再仔细回想,当时盛把孩子举高,那女人没去争抢。
余桥犹记得小时候离家出走,本想求时盛帮忙,最后被他“出卖”,遭到妈妈的埋伏追捕。当时自己本打算再跑,却被他抱摔倒地。他明明是给妈妈帮忙,照样被她拳打脚踢地呵斥放手。
下跪乞求这样的反应是“正确”的,却不够正常。至少,与自己妈妈当年的反应对照,不正常。
烈日当空,余桥还是打了个寒颤。
那个指使女人撒谎的人,那个布置陷阱的人,深谙寻找的执念会使人误入歧途,准确拿捏住了她的心态。
时盛是对的。
只是现在才反应过来,会不会已经太迟?
车速太快了,时盛几乎整个人伏在了油箱上。震耳欲聋的引擎声中,余桥听到他的心跳节奏前所未有的慌乱。
烈风吹出泪花,也将她那句“对不起”远远吹到后方,在后视镜里变成一个小小的点,像一粒无意中附着到镜面上的尘埃。眨一眨泪眼,它竟然慢慢地变大了。
“抓紧!”时盛的吼声划破风声。
余桥努力睁大双眼仔细一看,哪是什么灰尘?那是一辆灰色的轿车,正以可怕的速度逼近。更可怕的是,灰车后还有一辆白车。
惩罚来得太快。对她固执己见的惩罚。
摩托车猛地拐进一条伐木小道,低垂的树枝像鞭子一样抽在两人身上。身后传来刺耳的刹车声,那两辆车毫不犹豫地跟了进来。时盛把油门拧到底,老旧的发动机发出濒临报废的哀鸣。在一个急转弯处,余桥的膝盖差点蹭到地面。她不得不整个人贴在时盛背上。
后视镜里的车越来越近。有人半身探出车窗,举起了黑洞洞的枪管。
砰!砰!砰!
子弹打得泥土如水般飞溅,摩托车在密集的射击声中左闪右躲。几次惊险的闪转后,后轮还是被射爆了。
“呀呼!”开枪的人兴奋地嚎叫,“刹车啦!别闹啦!”
失控的摩托车像发狂脱缰的马一般剧烈摆动,时盛双臂青筋暴起,死死控住车把。在即将翻车的刹那,他猛踩后刹同时向右急压,余桥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甩出去了。摩托车斜着滑出十几米,在土路上犁出一道深沟。
焦糊味刺鼻,时盛大喊:“前面跳车!”
前面是一处滑坡留下的缓坡,土质松软,他拐到这种路上,撑到现在就为了找这样的地方。余桥意会,在他松开车把的一瞬,脚上用力一蹬,跟他一起滚下土坡。而那辆饱经摧残的摩托车继续滑行着,最后轰然撞到了树上。
翻滚数圈才停下,余桥眼前金星直冒。
“别动!”时盛一手按住她后颈,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格洛克。追兵的轿车在不远处急刹,车门打开的声响在寂静的林间听得人心惊肉跳。
“盛哥!”坡顶传来做作的惊喜喊声。
“盛哥,我们是鲲哥的人啊!骆咏鲲!你不记得了吗?"那声音继续喊着,带着夸张的亲热,“鲲哥说欠你人情,一直惦记着要还!请你和你马子去做客,好吃好喝招待,绝对不为难!”
骆咏鲲,白荣曾经的合作伙伴之一,把自己名字的汉语拼音缩写“YK”设计成刺青图案,让手下人都纹在身上的自恋狂——从在班卡颂的火车上碰到刺着那个图案的女打手开始,时盛便猜到迟早要有这么一遭。
“盛哥,一开始鲲哥说你离开嵊武了,我们都不信呢!直到那个疯婆子被你打成了脑震荡!”
“对啊!以前就听鲲哥说你很不一般,那次你们玩俄罗斯转盘我也在场,你好帅啊!”
“就是啊盛哥,我们都很崇拜你!老万那几个老家伙弄了一个十人车队去抓你都全军覆没了,我们听说了可太手痒啦!”
两台车,七嘴八舌,至少六个人。时盛小心地从余桥包里摸出备用子弹,然后捏了捏她的肩,低声道:“数到三,你往右跑。”
余桥一听急了:“那你呢?!”
“跟之前一样,我掩护,你找地方躲起来,等着我。”他对她露出整齐的白牙,“十个人我俩都搞定了,还怕这几个?”
不一样的。当时是晚上,有皮卡车和霰弹枪,现在……余桥看看他手里不起眼的格洛克,更加悔不当初。
“盛哥!”第一个说话人的声音又响起,他似乎定住了脚步,“我们很有诚意的,带的是麻醉枪啦!不过被打中也不舒服嘛,你们要不出来吧?”
“对啊盛哥,大家都好好的,别弄伤彼此啊!”
“盛哥,你听一下!”对方拉动枪栓,“真是麻醉枪!”
余桥听不出来,扭脸看时盛。他勾起一侧嘴角冷笑:“别理!”
“还是不信吗?我发两镖你看看?”
“余桥,”时盛冲她点点头,“准备好。”
他要孤注一掷。余桥咬咬牙,也用力地点头。
“一。”
哆!第一支麻醉镖扎进脚边的泥土,余桥浑身一颤。坡顶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
“看到啦!”
“别怕!”时盛捏住余桥的下颏,目光灼然,“二。”
余桥看着他漆黑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咽了咽口水,重新鼓起勇气。
嗖——第二支镖擦过余桥发梢,男人们吹起口哨。
“三!跑!”
余桥冲向右侧树林的刹那,时盛暴起开枪。可惜角度不利,都被对方躲开了。
“盛哥,给过你机会了哦!”
“那我们只能做游戏啦!”
那些人像围捕羚羊般散开队形。时盛顾不得自己会暴露了,朝着余桥的背影呐喊:“跑快点!不要停!”
余桥拼命狂奔,却仍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
“轮流来!回合制!”
“赌五发之内撂倒他马子好不好?”
“我先来!”
嗖!镖尖擦着余桥的衣角钉入树干。
“我要打盛哥的屁股!”
砰!
一声枪响,有人惨叫。
“呀呼!猎手淘汰一个!猎物组得一分!”
“啊!盛哥瘸啦!他腿中镖啦!打平打平!”
余桥猛地刹住脚步。逃掉的希望已经渺茫了,她不能丢下时盛。
“哎哟?!怎么回来啦?我的我的!”
一支镖擦着余桥耳畔飞过,她甚至听见了镖身旋转的嗡嗡声。
药劲太强,被射中的左腿很快失去知觉,时盛一个趔趄半跪在地。他揪住麻醉镖的橙色尾羽,将它拔了下来。一抬头,他的女孩跌撞着冲过来,因为奔跑而变得红扑扑的脸蛋,是他永生难忘的、改变了他命运的太阳。
嗖!嗖!
两支麻醉镖分别扎进了左前肩和右侧大腿,余桥边跑边拔了扔掉,可视线仍很快晃荡起来。她咬紧牙关,在意识彻底沉没前扑进了时盛怀里。
“跟你一起死,我不会有遗憾。”
颈侧忽然传来锐痛,时盛却笑了:“说什么傻话?”
他们如同先前数次一起沉沦般抱紧彼此,一同倒在刺眼的日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