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瑶芝的病耽搁,如今距离谭锡白和陆孝章签下保书的期限,不过四五天了。
按着谭锡白的打算,以兰帮的势力做抗衡,即便找不到何光明,陆孝章投鼠忌器,也不会真拿他怎么样,然而月银自己既入过狱,深知远水解不了近渴的道理。更何况这一次因谭锡白的缘故,钱其琛功亏一篑,已吃了一个哑巴亏,倘若真让这始作俑者落到他手里,谁知道他这天不管地不顾的脾性,会干出什么事儿来。
谭锡白在寺中清修,是否真得了清静月银不知道,只自打静安寺吃了闭门羹回来,她是一个囫囵觉也没有睡过。这日一早,月银照旧先去探过瑶芝,想着妈妈上午陪美云去寺中祈福不在家,却折回来,将原本订婚宴准备的新衣服换上,盘起头发,上次舅妈硬给买的胭脂水粉也派上了用场。打点妥当,瞧着镜子里的模样,却脱了几分女学生的稚气,多了几分小太太的妩媚,月银拢了拢额角的碎发,心想自己这个样子做谭先生的未婚妻,大约也还说得过去。
出门时,正碰上对门徐太太买了菜回来,瞧着月银却是一愣,问道,“你和埔元改在今天订婚了?”月银也不期然就碰上她,忙解释道,“是我一个好朋友订婚,我去赴宴。”徐太太笑道,“对了,你们今年高中毕业,同学们年纪也都大了。”月银点点头,徐太太脸上又有些戚色,说道,“这么算,阿金比你还大两岁呢,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给我领个媳妇回来。”阿金出走东北,至今没有音讯,徐太太整日里提心吊胆,月银时而上门探望,眼下也少不得宽慰她几句。徐家与月银家邻里将近二十年,打小两个孩子要好,徐太太开玩笑让月银将来做她的小媳妇儿,谁知两人年岁大了,却是渐行渐远了。如今月银却和林家的孩子走在一起,徐太太心中固然惋惜,却也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外头胡作非为,实在已配不上人家的姑娘了,挽着月银的手道,“可惜我家阿金没福气了。”
寒暄过几句,月银出了弄堂,叫车,却是奔了上海军的守备司令部来的。那车夫听得她报出地址,再瞧月银模样,却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不禁有些迟疑。月银道,“怎么,那地方不许女人去么?”车夫讪笑道,“那倒不是,只是想不通小姐去那儿做什么。”月银道,“他们司令要抓我未婚夫,我是去求情的。”车夫听她讲的离谱,笑道,“小姐可真会开玩笑。”
一路行近司令部,月银心里也免不了越来越忐忑,那车夫讲些市井奇闻,月银也不怎么听得进去,心里只盘算这一回直接找陆孝章说情,已经是釜底抽薪的办法,怕只怕陆孝章公事公办,谭锡白落到钱其琛手里,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好。
到了地方,面对却是秩序森严,月银踌躇了一下,找守门士兵说话,谁知那人只冷冷瞧了她一眼,并不理会,月银一想,再说自己是兰帮谭锡白的未婚妻,又说起谭锡白与陆司令的交情,这一回,守门的卫兵却不敢怠慢了,立刻将电话打了进去。月银见状,心中不禁苦笑,到了这官场上,人不是人,却空余下一个个头衔和身份了。
等在外头不过片刻,一个军官却迎了出来,一边对月银连声抱歉,说不知道蒋小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了,另一边却不留情面,严叱守门士兵不知好歹,怠慢客人,变脸速度之快,倒让月银许久缓不过神来,只好对他笑了一笑,就跟着往里头走。
那军官带他进入场院,再经过两到岗,方才到了陆孝章的办公室外。进门时,陆孝章正在招呼什么人,见她来了,命那几个人下去,那领路的军官也一并退下,只留月银一人在屋内。
月银打量眼前这人,五十上下年纪,健壮挺拔不输少年人,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陆孝章让了座儿,将茶杯往面前推了一推,亦是端量月银,刚刚廖上尉打电话说谭锡白的未婚妻来找他,他还不相信,如今这么一位灵秀俏丽的小姐就端坐在眼前,陆孝章心里倒觉得十分有趣,笑道,“您就是谭先生的未婚妻了?原来谭先生是真的订了婚了,怎么一点动静没有,那天猛然来我这儿一说,我倒以为是开玩笑的。”陆孝章说的轻描淡写,月银却不知道他是真随便说说,还是怀疑起她和锡白订婚的真假来,答道,“原是我的意思,本来高中就没毕业呢,况且又不是结婚,不好搞得太铺张。谁知道偏有不知情的,就把我当作光明帮的匪人给扣了。”陆孝章听她话中似有愠意,说道,“这么说,蒋小姐今天来找我,可是兴师问罪了?”月银道,“陆司令这是哪里话,我都听锡白说了,要不是陆司令相救,我的这条命早断送在狱中了。要怪罪也是怪罪钱其琛。”陆孝章打量道,“可钱其琛也是我的手下呀。”月银摇摇头道,“那不一样,这件事陆司令又不知道。再说了,我早听锡白说过,陆司令胸怀家国天下,是个心系百姓的好官,哪里像钱其琛,只会屈打成招,诬陷好人!”听得月银恭维,陆孝章心里知觉,却仍是一笑,说道,“这两年光明帮势大,简直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我让钱其琛彻查,也是为了保护一方平安。不过这件事的确是他做的过了,我也骂过他了。”月银道,“那司令保证钱其琛以后就不会对犯人这样了吗?”陆孝章道,“他对犯人怎样我不敢保证,可我保证他不会再做认蒋小姐是盗匪这样的荒唐事儿了。”
月银说来说去,只是绕着钱其琛打转,陆孝章心道原来小姑娘还是受了委屈,来这鸣不平的,谁知月银话锋一转,说道,“难得司令也知道荒唐,既然如此,司令让锡白签保书,十五天交人,岂不是更荒唐了?”陆孝章平素发号施令,无敢不从,如今被一个小姑娘当面指责,不禁面有愠色,冷笑一声道,“蒋小姐错了。交人这话是有,但不是我说的,是谭先生自己提的,保证书也是他自己签的。”月银说,“难道不是谭先生不签保书,司令就不放人么?”陆孝章道,“我信蒋小姐清白,可我更信证据,假如蒋小姐真的是盗匪的人,放了你,就等于放了光明帮。如今谭先生既然要我放你,那自然就该拿光明帮抵给我,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月银道,“那要是谭先生找不到何光明呢?”陆孝章道,“找不到自然有个找不到的说法儿,不过如今还有几天时间,我想凭谭先生的本事,这件事一定能办妥的。”月银道,“我若是司令,我倒是希望谭先生办不妥。”陆孝章向椅背一靠,说道,“这话怎么说?”月银道,“为这件事政府费了多少人力物力,钱其琛领着,查了一年多也没有头绪的事,谭先生如果区区十五天便办妥当了,我是百姓,可要笑话军队警探无能,乃至堂堂民国政府还不如上海滩一个小小帮派了。”
原来还是为了谭锡白而来,陆孝章心下明了,也领教了月银能言善辩,说道,“蒋小姐这话又说错了,政府抓不到人,不是政府无能,而是有的人不愿意配合。我听钱其琛说,蒋小姐似乎知道何光明的藏身之所?”月银心中一凛,说道,“钱其琛对我用刑,我吃不过,自然他问什么我承认什么。这话如何可信。”陆孝章笑了笑,说道,“我说也是。否则蒋小姐如此担心谭先生安危,此刻就该带我去找何光明,而不是来跟我讲道理让我放人了。”
月银来司令部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一股子劲儿,如今纠缠起来,到底也是领教了官场之人的厉害,说明白了,陆孝章不过是要借着兰帮的劲儿打光明帮,无论谁胜谁负,总是个他坐收渔利的局面。想到这节,月银心里一横,说道,“原来配合政府剿灭匪寇,也是市民的义不容辞的责任。振臂一呼,上千响应,若说是过去,锡白能做到,自然会不遗余力配合司令剿匪,只是如今的,锡白都要淡出去了,还有谁肯听他的。”听了这话,陆孝章一愣,问道,“谭先生要淡出去了?”月银心中只是起伏不定,如今这件事,自己凭空说的,不过是救人的权宜之举,但陆孝章知道了,往后只怕谭锡白倒真的不好再在兰帮中立足。只是眼下救人要紧,硬着头皮说道,“陆司令,这件帮中的大事,您是头一个知道的。锡白果真有意淡出去了。”陆孝章听了,大是意外,心道,不该呀,陈寿松正要退位,论资历论才干,都是谭锡白接任无疑,怎么偏在这个时候退下来呢?月银见了他脸上疑惑之色,说道,“这几日锡白正在寺中清修,也是这个由头。这件事一来是老帮主的意思,不想他再沾惹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二来也是锡白自己应过我的,帮派里的事不管了,做些正经生意好好和我过日子的。司令,眼下这个状况,您若真要逼着锡白去找何光明,就干脆把我关回监狱里去吧。钱其琛要怎么羞辱我折磨我我都没有怨言,只求您别再难为锡白了。”陆孝章听她说着说着,几乎就坠下泪来,忙道,“蒋小姐这话严重了,果真如此,谭先生要做闲云野鹤去,我岂有不成人之美的道理?”心中却想,这么大的事情,谭锡白的未婚妻亲口说出来应当不假,怪只怪在为什么之前一点风声也没有听着。月银见他仍是将信将疑,说道,“帮中的事儿三言两语说不清的。您只想着消息若此刻传了出来,那三个堂主彼此自然要争斗一场,这日子就没有太平可言了。今日我也是不得已把话透给了司令,还望您帮我保守秘密呢。”陆孝章听到此处,心里倒也有些感慨,说道,“人人只恨手中权不够多,势不够大,到难得谭先生是个急流勇退的。”心里盘算这女人的话若不假,谭锡白身上倒也没了利用的价值。
月银眼见他话已活动,赔笑道,“陆司令,事情您也知道了,不知道锡白的保书可不可以还了我?”陆孝章道,“怎么,蒋小姐不放心我?”月银道,“司令的为人我哪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过请您也体谅体谅我,我还没嫁过去呢,就给锡白惹下这么大一桩麻烦,以后我在夫家可怎么做人呀。”锋芒隐去,这话却又是一番小女儿情态,陆司令笑道,“蒋小姐放心,话说出来了,这东西我一定还给您的。不过这保书既是谭先生跟我签的,我想还是当面转交给他合适,不如这样,等谭先生和蒋小姐的订婚仪式上,我亲自把保书奉还二位,再另行奉上一份厚礼如何?”话已至此,月银也不好再相逼,但想陆孝章的身份地位,倒也不至于做出尔反尔之事,说道,“陆司令既然有这话,回头锡白回家了,我们就办。到时请陆司令务必赏光。”
从司令部出来,月银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不过回想起来那句“淡出”的话来,终究隐隐觉得不安。谁知当日下午,谭锡白要隐退的消息就传了出来。想来陆孝章依旧是顾虑这个消息不实,故而也不管真假,是要借此机会,逼得谭锡白无论如何不能够再继任帮主了。
月银眼下喜忧参半,得了这个信儿,即刻想的就是告诉谭锡白知道,是福是祸,他得有个判断。谁知去了寺中,慧明说,谭锡白单单点了名,一定不见她,这次拦住了连寺门也没有入。月银无法,便折向程家,没有别的人可以商量,只和程东川一五一十说了。程家夫妇听了,方才知道这个话竟是她说出来的。
看程东川眉头紧锁,月银亦有些着慌,说道,“程伯伯,我做错了吗?刚刚去寺里头找谭先生,他也不肯见我,是不是生气了?”程东川皱眉道,“你可知道如今兰帮的老帮主要退位了?”月银说,“老帮主退位,继任的就是谭锡白。我之前听过这话。”程东川说,“这消息还没有正式放出来,不过大家心知肚明。谭先生接任,也是众望所归。你这样一说,怕只怕谭锡白不能够即位,兰帮内部又要起争执了。”月银道,“当时也实在是跟你们司令话儿赶话儿,给逼出来的。谁知道消息就传的这么快。我本想着,或者谭先生后面能抵赖不认呢。”程太太平素也有些见识,问丈夫说,“莫非谭先生就此,真的就淡出去了?”程东川道,“这也不好料。帮派中的事,本来真真假假。”见了月银面有愁容,说道,“蒋小姐,您也不必太忧心,无论如何,陆司令不会拿着何光明的事儿不放了,往后再有什么,再想法子。谭先生不见你我想也不是生气,兴许是有什么别的打算。”月银说,“还有什么能打算的,难不成就在庙里烧香磕头求菩萨?”程太太劝道,“蒋小姐,如今也是传言,一切都没有落实。你就等一等,此事一定还有出路的。”
一天的殚精竭虑,晚上回到家里,芝芳却一脸诧异地瞧着她,问道,“你这是上哪儿去了,怎么把这件衣服穿上了。”月银这才想起来身上穿的是为订婚宴特地做的新衣服,只好仍用白天唬徐太太的话唬芝芳,谁知芝芳又追问道,“你哪个同学订婚,我怎么不知道,也没见埔元一起去?”月银只好继续扯谎道,“我的朋友,女孩子和埔元又不熟悉的,就没有喊她。”芝芳想了想道,“人家请了你,那等你们订婚时是不是也该回请人家呀?”月银见是个岔口,忙打断道,“您说要请就请——对了,您今天和美云阿姨去求菩萨顺利么?”提起这个,芝芳却面色忧虑,说道,“你知道今天是求什么去了?”月银道,“不就是求个吉祥平安了?美云阿姨时常去的呀。”芝芳摇摇头道,“你和埔元订婚的事儿总是不顺,美云心里有疙瘩,我也不安生。所以今天特地去庙里头,是想给你们问问姻缘的。”月银嗯了一声,问道,“那问的怎么样?”芝芳看了看她,却有些迟疑,半晌说道,“其实也没说什么,反正鬼神的话,信之则有不信则无罢了。”月银看芝芳神色,也知道是求签不顺利了,至于签文究竟说了什么,母亲既然不肯说,她便也不再多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