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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初会

作者:闰月 当前章节:52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5

第二日一早,芝芳去喊月银起床,已是人去屋空。但见叠的齐整的床铺上,留了一封信笺,芝芳心知昨夜并未劝服女儿,却未料她居然就这样离家出走了。芝芳既不识字,也情知事情不能再隐瞒,赶来来了林家,将信拿给埔元。

美云听说月银不告而别,满心欢喜落了个空,也急催着儿子快念,信上写的什么。

埔元接过信拆开,心下却是百感交集,他怎么也料不到这一次没病没灾,却是月银自己不辞而别的。再见纸上不过寥寥数语,又是语焉不详,并没说清楚到底是做什么去了。

美云见儿子眉头紧锁,催促道,“写了什么,你倒是念呀。”

埔元说,“信是写个芳姨的。”芝芳心想女儿昨夜的话,明知道自己不识字要找埔元念信,却不至于把事情写在纸面上,说道,“咱们不见外,你念吧。”埔元这才念道:“母亲大人钧鉴:女儿擅自离家,实乃情非得已,当日得出囹圄,多赖谭公仗义,如今恩人蒙难,女儿理当襄助,为此不告而别,还望母亲大人见谅,并请代为向埔元及诸位亲友致歉。月银叩首。”

美云说,“什么恩人,当时救月银出来的不是她爸爸么?”埔元摇头道,“不是的。”原来当日月银脱困,吴济民本以为是那位旅长朋友从中帮忙,后来携了重礼上门,人家反而跟他抱歉,说是牵扯进光明帮的案子,除非陆司令亲自开口,他们说话却不好使。吴济民听了,只是一头雾水,心道他的朋友自然攀不上陆司令的关系,可月银又是千真万确给放出来了。

美云听了儿子解释,问道,“那究竟是谁帮的忙?”埔元说,“不知道。吴伯伯也没有打听出来。后来想着月银没事了,这件事就没再追究下去。”美云又问芝芳道,“你听月银提起过这个什么谭公?”芝芳说,“我也不知道。”心中却思量女儿这话的真假,怎么昨晚上还在说她的朋友,如今却又谈起恩人来了?难道是心知实话说不出口,特地编出来一个故事哄他们的?

月银既没有说去做什么,也没有讲是去了哪里,待要找她回来总是不可能了。埔元眼见母亲着恼,忙宽慰说,“月银是有分寸的,眼下既是她救命恩人有难,她去帮忙也是理所应当的。我看当务之急,是去通知吴伯伯一声,再者有什么亲戚朋友,也得赶紧知会了,免得到时候人家空跑——芳姨,您也别急,事情我来张罗。”芝芳点点头,见埔元至此时不但一点责怪月银的意思也没有,反而处处替她着想,心下不禁愧疚,心中也恼起女儿的不分好歹来。

却说蒋月银一夜未眠,知道妈妈早起,黎明前就悄悄走了。彼时天还没亮,想着既是不告而别,雪心几个也知道她订婚的事情,倒是不便去找他们,如今能落脚的,就只有一个谭锡白家了。

月银家住市北,锡白家却在南面,相距不算近便。月银心里踟蹰,也不肯叫车,一个人慢慢走着。一夜未眠,她也不困,只是反复思量自己这个决定:这件事不是什么举手之劳,而是拿自己以后的人生在做赌注,谭锡白说三次之后就恩怨两清了,月银心里却明白,待这三次过了,恐怕还会生出更多恩怨,且不说那时候谭锡白会不会依言放她,就是谭锡白肯放她,这些恩怨也会把她牢牢绊住。在她的世界里,让人发愁的不过是学校里一场考试,和妈妈一次拌嘴;而在谭锡白的世界,动辄便是血光四溅,人们担忧的是性命和存亡。

现在回去,那个熟悉的世界,家里人都在等着她。而前面的,除了一个谭锡白,她什么也不了解。况且正向母亲说的,她认识谭锡白才不过几个月,即便他心里喜欢她,怎么能保证一辈子对他好?或者说,怎么能保证他有一辈子对她好?月银想着,脚步慢慢停下来了。

街边的老板娘热情地招呼她喝豆浆。

雾气还没散去,路上的行人却渐渐多了。月银侧目,原来自己正站在一家小店门口。她昨晚上就没吃多少东西,如今闻着食物的香气,才发觉肚子饿了,她拿不定主意是往前走还是回去,心想索性先吃饱肚子再说。

月银要了豆浆油条,老帮娘问她吃甜的还是咸的,接着撒了一大勺白糖到碗里。月银听她口音,却觉得亲切,问她是不是桐乡来的。

老板娘点点头,笑道,“是桐乡。”月银道,“我母亲也是桐乡人。”老板娘道,“这可真巧了,你们来了多久了?”月银道,“很多年了,我是在上海长大的。你们呢?”老板娘道,“才半年多。”月银瞧他夫妻年纪,总是四十出头的人了,问道,“你们这么大年纪背井离乡,是故乡生活不下去了?”老板娘道,“那倒不是。不过总听这人说上海如何如何好,我们也想来瞧瞧。”月银问她,“那你来了,觉得上海好是不好呢?”老板娘道,“若论赚钱是上海容易些,但论过生活,却不如咱们乡里了。”月银问她,“那你后悔来了?”女人摇摇头,“其实来之前,也料到是这样子了,如今见过了,反倒不后悔了。”

客人多了,老板娘忙着招呼去了。月银一人默默吃完早点,会账时又问她道,“将来还回家乡么?”老板娘一边找她零钱,一边笑道,“将来的事,谁知道呢。”

在早点摊子上坐了一会儿,月银方觉得有些乏了,也不愿意再寻思什么,只想赶紧好好睡一觉。便招了黄包车,往谭公馆去。到谭家时时候尚早,那仆人开门,以为来的是客人,说宴席晚上才开始呢, 月银道,“我是蒋月银,谭先生在么?”那仆人听得是蒋小姐,忍不住哎呀一声,却把一屋子的人都喊了出来,大家听说眼前这位小姐就是未来的女主人,纷纷盯着她瞧,倒把月银看了个不好意思。

正为难时,屋里走出来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瘦瘦小小,戴一副眼镜,喝散了众人,让月银进来。月银瞧他少年老成,众人对他也很是信服,问道,“小先生是谭先生的管家?”戴眼镜的少年听她问话,却甚是恭敬,说道,“蒋小姐别客气,叫我四眼就好。我不是管家,是谭先生的随从。谭先生有事出门一趟,命我在家等候小姐的。”月银笑道,“怎么叫这么个名字。”四眼道,“我天生近视,大伙也都喊惯了,蒋小姐别在意。”说话间,已有女仆人送了茶来,四眼问道,“蒋小姐吃了早点没有?”月银道,“路上吃过了,谭先生几时回来?”四眼道,“小姐来的时候先生才出门,怕要一个多钟头。小姐是坐一会儿,还是上楼休息一会儿?”月银正是困乏的厉害,说道,“我上楼去歇歇。”

四眼带路,引月银去了二楼朝南中一间卧室,虽是客房,也瞧的出是十分悉心布置过的,四眼帮她拉上窗帘就退出去了。月银一夜未眠,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一场酣梦,等睁开眼睛,屋子里仍是幽暗,月银瞧见有个男人坐在她床边,吓得一下子坐了起来。锡白笑道,“可算醒了。”月银揉揉眼睛,黑暗里他五官看不太分明,但脸上轮廓一行一折,倒像是拿刀削出来的分明。

锡白问她,“睡好了么?”月银道,“几点了?”锡白道,“快十二点了。”月银惊道,“你怎么不叫我?”锡白道,“瞧你睡得香,不舍得叫你。昨晚没睡好么?”月银说,“何止没睡好,一夜就没睡。”锡白道,“是担心的?你可是怕我不守约定,到时候不肯放你吧?”月银说,“事情要是都能你决定的了,倒还好了。难道你从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我当你未婚妻,想到了会有在家办订婚宴的这一天么?”锡白道,“如果我能决定的了,今天就不是订婚宴了。”月银脸上一红,摇摇头道,“不跟你开玩笑的。”锡白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世上的事,的确许多时候都身不由己的。”月银道,“不瞒你说,我今天来的时候心里还在打鼓,想回家去。”锡白问,“那后来怎么没回去呢?”月银道,“我拿不定主意,就在街边吃了一碗豆浆。谁知道吃完饭就犯起困了,一想离你的公馆近,这才来的。”月银说着,却忍不住笑了,锡白起身去拉开窗帘,一屋子登时泄满阳光,锡白也扭头朝她微笑,一双漆黑的眸子清亮亮的,月银一时间有点恍然,心想难怪雪心那时候说,谭先生长得帅。

月银起身,锡白打开柜子,找出一件浴袍,说道,“洗手间在那儿,牙刷毛巾都拿了新的来,你的衣服搁在这儿了。”月银瞧着茶几上放着一个盒子,问道,“什么衣服?”锡白道,“有两件便服,一件礼服,裁缝才赶制的。我粗粗量了你的腰身,也不知道合不合适。”月银脸上一红,不禁恼道,“你昨晚上跟我胡闹,倒成了给我量衣裳了。”锡白笑了笑,不辩白,径出门去了。

锡白走后,月银进了浴室,却见一整套的盥洗的东西,都是用了一半的,架子上还有两把剃须刀,方才恍然大悟道,这哪里是什么客房,根本就是谭锡白的卧室。自己倒在他房间里睡了好几个钟头,不觉又是脸上发烧。再三确认了洗手间的门关好了,才放水洗澡。

收拾妥当,已经将近一点,换了锡白拿回来的便服,尺寸竟颇为合适,月银对着镜子里打量一番,先是觉得好看,继而忍不住想,谭锡白抱她一下就知道她的尺寸,也不知道先前抱过多少姑娘。

下楼时,锡白仍等着她吃饭,看她气鼓鼓的,笑道,“这是怎么了,起床气还没消呢?衣裳挺合适嘛,喜欢吗?”月银道,“不喜欢。”锡白说,“这绿的不好么?我记得第一次见你就穿的绿色,硬挺挺站在那儿,像一棵小树。”月银说,“你总是瞧得见我,我却瞧不见你,不公平。”锡白笑道,“我那时请你上车,你不肯,倒怨起我来了。”摇摇头道,“好吧,就算我错了。你别气了,吃饭吧。今天厨房备的东西多,你爱吃什么?”月银说,“我不饿。”锡白不知道她生什么气,只哄道,“下午宾客就来了,你是女主人,还有的忙的。晚饭怕也不能安生吃了,这会儿不好好吃点东西,撑不住的。”月银道,“我撑不住了,你便换一个人招待他们,反正你有那么多女朋友,有的是人愿意做女主人的。”锡白听了这话,却是匪夷所思,这时候只听锡白身后一个白面清秀少年说道,“蒋小姐,您说哪儿去了,这间屋子,除了过世的陈小姐,先生从没领别人来过。”经这少年一说,锡白才恍然大悟,暗自一笑。

月银见这少年和四眼仿佛年纪,却活泼许多,问道,“你也是谭先生的随从么?”少年点点头道,“我姓方,小姐喊我小方就行。”锡白见月银情绪好了些,吩咐人开饭,月银不说喜欢吃什么,便叫人用小碟子多装了些菜上桌,看月银哪几道菜夹的多,渐渐记下下她的口味喜好。

吃过饭,时间还早,锡白问她还要不要去歇歇,月银上午睡足了,这会儿精神倒好,见他家院子里有架秋千,问道,“你家怎么还有这个?”锡白道,“原是设计庭园的洋人做的,说以后有了孩子用的上,可撂在这好几年了,也没有人碰。去坐坐么?”月银点头道,“我小时候最喜欢荡秋千了。”锡白笑道,“原来说的孩子倒是你了。”

月银坐上去,锡白也陪她坐下,初春的太阳正照在两人身上,暖烘烘的。月银略一晃神,觉得自己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很久了。

过了些时候,锡白方问道,“在想什么?”月银道,“什么也没想。”锡白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月银摇摇头。锡白道,“我在想,能这样坐着,坐到天荒地老就好了。”月银问他,“就坐着,什么也不干?”锡白笑说,“有你在这,还需要干什么?”月银别过脸去,说道,“你呀,没一句正经话。”锡白打量她脸上淡淡红晕,轻声说道,“月银,谢谢你能来。”

两人相识已久,今天是初次见面,这也是锡白第一次唤她名字,月银忍不住转过头来,谭锡白就这样望着她,单纯地倒也像是个孩子一般。月银低下头说,“我是报你的恩,不用谢我。”锡白道,“真想好了,拿你的一辈子报这个恩么?”月银道,“说好了三次的,怎么就是一辈子了。”锡白说,“真要是三次就能了结了,我放你。”月银一怔。

一阵风吹过来,在他们头顶洒下一阵樱花雨。锡白见她头顶上落了几片樱花瓣,轻轻替她掸去了。

月银驱散心中感伤,问他,“今天陆孝章会把保书还给你吧?”锡白点点头说,“我没有了利用价值,他扣着保书也没有用了。”月银道,“虽然救了你,可这个代价也太大了些。”锡白道,“我倒是一直想问你,那天就单枪匹马去闯了人家的司令部,是怎么想的?”月银道,“我那时候只是着急,怕你也给关到监狱里去,什么都没有想。如果真要想了,恐怕就不敢去了。”锡白道,“你是怕钱其琛害我?”月银道,“这人偏激执拗,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锡白问她,“那你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何光明,得罪这么一个人,不怕么?”月银说,“如果不得罪钱其琛,只有领他去抓何光明了。”谭锡白说,“何光明害了你,你反而帮他?”月银道,“他害了我,总是事出有因。我后来才听说的,他们本来的目标是我妹妹,因她体弱,才转向我的,可见这人心地不坏,只是他平白无故替我父亲做了十五年牢,心里头总有一口恶气得发出来。我遇上了,是我运气不好。”锡白摇摇头道,“你倒是什么也不怕,什么也都看得开。”月银说,“我这么想不对么?”锡白道,“对是对,就是太舍己为人了一些。”月银道,“其实我也没吃什么大亏,倒是你,最后弄得连帮主也做不成了。”锡白笑道,“一个帮主的位置换一个你,倒也不亏。”月银嗔道,“又胡说了。”锡白道,“当真的,不做帮主,你不是害了我,反倒是救了我。”月银奇道,“这话怎么说?”

锡白正要解释,却见一位老者缓缓穿过草坪向他们走了过来,锡白站起来,月银也跟着站起来,锡白在她耳边道,“是陈老爷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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