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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订婚

作者:闰月 当前章节:54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5

雪心口中了不得的大人物,月银却觉得他跟一个邻家阿公没什么分别,甚至自己外公在世时时不时还会发些小脾气,这人却是慈眉善目,好像从来不会生气。锡白对陈寿松介绍道,“老爷子,这就是蒋月银了。”月银笑一笑,也不知道该称呼什么合适,便跟着锡白说,“老爷子,您好。”

陈寿松略端量了一下她,笑道,“好姑娘,是个有福气的模样。听说先前遭了些罪,身体都好了么?”月银听他问的关切,忙道,“都好了。”又想起陈寿松先前生病,如今瞧着精神总有些憔悴,却不知道他是否好了,问道,“您呢,身体怎样了?”陈寿松笑道,“人老了,难免生病,不要紧。”锡白道,“月银是几次说要去看您来着,我怕节外生枝,才没让的。”陈寿松听他回护,也知道是打圆场,并不说破,笑道,“听说锡白是去你家吃馄饨的时候认识你的?”月银一愣,瞧着谭锡白,心道你怎么知道馄饨摊的事?锡白只是冲她使眼色,月银既不知道锡白怎么跟陈寿松解释两人相识的来龙去脉,眼下只是顺着他的话说,“是那个时候认识的。”

锡白唯恐他追问,说道,“老爷子,院子里晒,还是回屋子里吧,才得了狮峰山的女儿红,泡给您尝尝。”陈寿松道,“院子里爽快些,你让他们把茶送到这来,我就在这和你们说一会儿话。”

两人陪陈寿松坐下,陈寿松问道,“我听锡白说,你前些日子去找过陆孝章,跟他说锡白要淡出去了,有这件事?”月银眼下正为此事不安稳,没想到陈老爷子开门见山,心里不觉惭愧,说道,“是我说的。我当时只着急拿保书,却不想惹了这么大的麻烦。”陈寿松听了,瞧着锡白,锡白道,“我还没来得及跟月银说呢,您就先问起来了。”月银看陈寿松神情,惊讶中有些喜色,问道,“这事儿不要紧了么?”锡白道,“这个帮主我本来也不会做的,前些日子我还跟老爷子商量,想着怎么放出消息合适,你去找陆孝章,倒正解开这个难题了。”月银道,“你为什么不做帮主?外头都说,老爷子退了,继任的一定是你。”锡白道,“这话放在几个月前不错,只是如今的情势不一样了,我不但不能做帮主,甚至连兰帮的关系最好都断绝了。”月银想了一想,问道,“是你有麻烦了,怕牵连兰帮?”陈寿松目光中似有赞许,锡白说,“你猜着了。”月银却仍是不解,问道,“连陆孝章都给你面子,会有什么人敢找你的麻烦……莫不是,日本人?”这个想法将月银吓了一跳,上海上一次打仗的时候她还在念中学,炮弹也没有落到家门前,对战争总是懵懵懂懂的,如今距停战又过了四五年光景,日子一向太平惯了,怎么也想不到就和日本人扯上了关系。

锡白说,“日本人感兴趣的,是我手上管的一支船队。先是提出来要买,我没同意,后来又说投资入股,我还是没同意。日本人有些生气了。”月银道,“你怕牵连兰帮,所以才不当帮主,可没了兰帮仰仗,日本人岂不是更要针对你了?”锡白瞧她紧张,问道,“担心我了?”月银说,“是这个道理吧?”陈寿松道,“月银说的对,那依你的见解,该怎么处理合适?”月银想了想道,“帮中的事,我也不懂。不过咱们的船队,让日本人染指,这决计是不行的。锡白带着船队分开,表面上跟兰帮断绝了联系,日本人找不到兰帮的麻烦。可暗地里,兰帮的力量还是得听从锡白调遣,这样一来,就非得寻一个对你死心塌地的人执掌兰帮不行。”陈寿松道,“这也正是我和锡白商量的意思,只是现在没有寻到合适的人选。”月银问道,“那三位堂主如何?”陈寿松道,“他们做帮主,管着兰帮不难,难的是能和锡白一条心。”锡白不以为然道,“这事儿本来就矛盾,手中既是大权在握,人家凭什么还听我的调遣?依我说,帮主您只选一个得力的,到时候也不指望能同仇敌忾,只别临阵倒戈就成了。”月银听他说话,形势到底凶险,问道,“帮中没有,帮外头寻一个呢?”陈寿松道,“我也是这个意思,退位的话我是放出来了,但寻不到合适的人接班,我也不会轻易就把兰帮交出去。”

陈寿松病愈后身体始终不好,院子里坐了些时候,锡白见他有些乏了,就让小方陪着去屋子里休息了。

待陈寿松离开,月银说道,“今儿不是陈老爷子说破,你还打算瞒着我呢?”锡白道,“原是不打算和你说的,可见你为了跟陆孝章说的那些话天天犯愁,不告诉你也不行了。”月银道,“还有馄饨摊的事儿呢?”锡白笑道,“说来这个,我倒要谢谢桃园帮那几个惹事的了。你是扮猪吃虎,他们却吓破了胆,后来桃园帮的杜老大亲自上门找我赔罪,我才听说这件事的。”月银道,“明明没有的事,你怎么不跟人解释清楚?”锡白道,“解释?你要我怎么解释?说你冒我的名,让他们再去找麻烦?”月银想了一想,倒是这个理,问道,“所以在医院那时候,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锡白道,“我是好奇,就让人去问了问,在医院里碰上你,倒是巧合了。”月银嗔道,“什么巧合,怕你早就不安好心了。”锡白笑道,“原是杜老大弄错了。”月银说道,“他弄错了,你也不改过来?”锡白道,“既弄错了,何不将错就错?”

两人谈笑间,日已西沉,晚宴的宾客陆续到了。锡白携着月银上楼换衣服,月银进屋,却半天不见出来。锡白在外头问道,“是尺寸不合适,穿不上么?”月银站在镜前,摇了摇头,才想起来他看不见,说道,“不是。”谭锡道,“你再不出来,我就进去了。”月银方才开了一条门缝,说道,“怎么是这样的衣服?”锡白推了一把,月银还想躲,被锡白拉住了,见她身上换了一件镶蕾丝的月白色重缎旗袍,勾勒的腰身窈窕有致,不禁说道,“真好看。”月银给他盯着,更是难为情,说道,“这不像我的衣裳,还是换便服自在些。”锡白拦着她道,“穿惯了就好了。”月银瞧他也换上了一套黑色花呢西装,在镜子中悄悄打量,与自己这一身素白的倒十分相称。锡白说,“我还选了几件首饰,你看看喜欢哪个,一会刘妈来帮你盘头发。”

月银点点头,心里却紧张起来。虽说明白了都是假的,但她装束打扮便如一个真正待嫁女子般隆重,楼下宾主喧嚣,人人也都以为她和谭锡白是一对恩爱伴侣,月银不禁思量,她这样子,到底还只算是谭锡白的假未婚妻么?

月银打扮好时,院子里早已宾客云集,锡白见她来了,轻轻让她挽住手臂。宾客中间,除了陆孝章和兰帮几个堂主先前是见过她的,余下人都不曾与谭先生的未婚妻照过面,更加好奇她是何来历,能引谭先生垂青。一时间谈话都停下来,只等着谭锡白介绍。

锡白说道,“今天感谢各位朋友莅临我和蒋小姐的订婚仪式。我身边这位,蒋月银小姐,就是我的未婚妻。我知道大家好奇我和蒋小姐是如何相识的。不妨实话告诉大家,我和月银是在大街上遇见的。”话音落时,宾客阵阵轻笑,锡白也对着月银一笑,说道,“我和月银虽是偶然相识,但于危难中相知日笃,故而有了这红叶之盟。眼下月银高中学业未完,是以先行举办订婚仪式,请各位亲友做个见证,来日我与月银履行婚姻之约,还盼各位亲友能够再次赏光。”

锡白说罢,早有几家报社的记者端起相机。月银心里一紧,心想这消息若见了报,明天自己的亲朋好友岂不也都知道了?只是眼下当着众人的面,不好说什么,但一会儿宴席结束,却一定得让谭锡白把消息撤回来不行。

随锡白走下礼台,宾客们纷纷上前道喜,陆孝章亲自捧给月银一件首饰,蓝宝石项链下压的正是锡白签下的保书。将这件物事拿回来,本该了却一桩心病,只是听说了锡白和日本人的过节,相较之下,和陆孝章间的摩擦倒不值一提了。

月银不惯应酬,应承了陆孝章几句,等程东川夫妻俩和洁若来道过恭喜,便趁机和程洁若单独走开,去了秋千架下说话。

程洁若盯着她瞧了半天,笑道,“今日是脱胎换骨了呢。”月银道,“正不好意思呢,你也笑我了。”洁若道,“这衣裳真好看,谭先生挑的?”月银点点头。程洁若笑道,“衣裳都替你挑了,就是真未婚夫恐怕都做不道这么周到。”月银脸上一红,心里却不禁想到,自己的真未婚夫,此刻恐怕正为自己离家出走而着急呢,不禁面有惭色。

程洁若见她面色有异,问道,“你怎么了?”月银说,“这件事我在心里堵了一天了,跟你说罢,先前埔元妈妈来我家提亲,本来今天是我和他订婚的日子。”洁若诧异道,“你和埔元在交往么?”月银摇摇头道,“我和埔元家是邻居,打小一块儿长大的,却是家里头长辈的意思了。”洁若道,“我瞧你和埔元天天一同上课下学,却是这个缘故了?”月银道,“你也以为我们是朋友罢?”洁若道,“你们相处的多一些,说像可也不像。那你今天来了这,家里头怎么办呢?”月银道,“本来昨晚上想和我妈商量的,结果被骂了一顿,我也不敢往下说了。不得已,今天早上留了个条子,就偷偷跑出来了。”洁若说,“你别发愁,家里人的话好说,再者今天这个局面,谭先生的忙你也不能不帮。”月银道,“那过了今天呢?”洁若轻叹了一声,说,“你问我,我也说不清楚,可我听谭先生刚刚说的话,真不像是假话。你怎么想呢?”月银摇摇头,“心里乱的慌。”

锡白和客人说了一会儿话,不见了月银,却见和程洁若两个说着悄悄话,等了半天,两个人只是嘀嘀咕咕,洁若见着锡白张望,说道,“月银,谭先生好像在找你了。”月银道,“那我走了,你去吃点东西吧。”

回到锡白身边,月银问道,“还有多长时间结束?”锡白道,“你有事?”月银道,“我今儿出来,也没跟我妈说明白是干什么的。这都一整天了,他们该着急了。”锡白道,“你今晚恐怕是回不去了。”月银一怔,“什么?”锡白说,“我让人去你家里报个信儿。”月银道,“要知道我在你这,他们更该着急了。”

锡白要解释,又有宾客来敬酒,只得携着月银先与来客寒暄,月银思忖着谭锡白刚刚的话,不免有些心不在焉。

待何先生夫妻俩走开,锡白走到陈寿松身边,陈寿松道,“时候也不早了,你们也该动身了。”月银道,“还要去哪儿?”锡白道,“你不是一直想去北平逛逛么,我先前抽不出空来陪你,今天咱们订婚,我特地腾了几天功夫,今晚上就陪你北上。”月银一愣,“我什么时候说要去北平了?”锡白笑笑,吩咐小方四眼去提行李,自陪陈寿松起身,众宾客见陈老爷子动身,先后告辞。前厅里,小方四眼已经候下。

张堂主见他二人脚边放着几件行李,问道,“谭先生是今晚就走?”锡白道,“正是,这几天家里头的事还要劳烦几位堂主多担待了。”曹堂主道,“谭先生整日耗在公事上,早该出去松散几天了。家里的事您放心,只管陪着蒋小姐好好玩。”余下也有些客人走的迟了,见状问道,“谭先生是要和蒋小姐出门?”洪德高道,“你们没听说罢,谭先生才从英吉利国订购了一艘崭新的蒸汽轮船,是专门送给蒋小姐的订婚礼物,这不就乘着新船,陪蒋小姐去北平玩呢。”在场宾客听了这话,都是恍然,心道这位蒋小姐果真是交了天大好运,能让谭先生这般讨好,几个年轻小姐更是艳羡,心想自己未来夫婿不知能不能也肯花这心思。

一时间人人赞叹,唯独月银有苦难言。待客人走得净了,说道,“我只是答应了来参加订婚宴,却没同意跟你去北平。”锡白只让她先上车,说道,“也不是真去北平,你先随我去码头,我路上和你解释。”

上了车,只余下他俩与小方、四眼两个,锡白说道,“听说你在天津有个姐姐,到天津我放你下船,你寻你那位姐姐待上几天。我还要去别的地方,过几天去接你,咱们再一道回来。”月银道,“你要北上,怎么不大大方方去,偏带上我?”锡白道,“我一个人离开上海,目标太大,说带你出去玩才顺理成章。”月银说,“你到底干什么去,和日本人有关系?”锡白说,“和你不相干的,知道多了不安全。”月银道,“你拿我作挡箭牌,却什么也不告诉我,哪有这样的道理。别的地方是什么地方?”锡白道,“这件事把你牵扯进来是我不对,你在天津好好玩几天,多少花销只管找我报账。”月银急道,“别拿钱打发我,你走的不明不白,我一个人在天津就有心思玩了?”锡白听她言辞恳切,心里一暖,握着她手道,“你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月银原本晚上吃了几杯酒,双手给他一握,登时脸上通红,只是车内空间狭小,避无可避,见谭锡白凑过来,不觉心跳如雷。锡白凑近她身旁,闻着身上阵阵幽香,亦有些意乱情迷。

直到他几乎贴上来,月银一惊,才反应过来,赶紧推开他道,“有人呢。”小方四眼坐在前排,自始至终不为所动,锡白笑了一笑,知她害羞,到底退开了。

车驶到码头边,停着一艘新船,船身上有“玄兔号”三个字, 玄兔是月亮的别称,锡白拿这两个字名船,意思是再明显不过了。扶她下车,锡白说道,“你瞧,今天是满月呢。”月银抬头,夜空晴朗无云,只有一轮皎洁的白月挂在空中,不禁道,“真美。”锡白低头道,“是啊,真美。”说的却是身边穿月月亮般清明澄澈的姑娘。

月银脸上一红,说道,“我今天随你去,可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咱们订婚的照片不许见报。”锡白道,“你是怕你家里人看见?”月银道,“本来就是不辞而别的,如果知道我不辞而别是跟你在一块的,我以后恐怕连家门也回不去了。”锡白道,“这个倒不难办。你索性就把我领回去,告诉你家里人,这就是我要嫁的人。到时候什么离家出走,私自订婚,就都不成问题了。”月银道,“又没正经了。你这个德行上门,我妈非气死不行。”

船起航时已过了午夜,临行前,锡白安排了报馆的事,又打发了人去月银家送信。月银折腾了一天,心里头暂时撇下家里的事,随着轮船摇摇荡荡,很快便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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