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银随锡白远赴海上不提,这天夜里,芝芳见女儿直到入夜还没回来,不禁忧心忡忡。上一次月银先遭盗匪绑架,又被诬陷入狱,几乎九死一生,这一次虽然是她自己写了条子说要给恩人帮忙去的,可是这样语焉不详,又是彻夜不归,芝芳实在怕她再出什么事情。
谭家报信的人来时,芝芳正急的在院子里团团打转,谭锡白的名字闻所未闻,只是记得女儿信中提到一位谭公,问说,“这位谭公就是之前相救我女儿的恩人了?”来人道,“这回事是有的,眼下蒋小姐要随我家主人去北平一阵子,约得二十多天。”芝芳诧异道,“什么?我女儿先前只说是帮忙,怎么还要去北平?”来人道,“忙已经帮好了,我家主人为谢谢蒋小姐,所以特地请了她去玩的。”芝芳说道,“这是什么道理,既然是你家主人先对我女儿有恩,报了恩,事情就了了,依你说的,他们这样纠缠下去,什么时候才算完?你说清楚,你家主人多大年纪,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意思?”来人道,“蒋太太莫多心,谭先生没有恶意的。”芝芳又问,“他与我女儿是不是在医院里认识的?”来人道,“我只是个下人,这些详情却不知道的,信儿我带到了,请太太宽心,我这就告辞了。”
来人走后,芝芳几番思忖,听着意思,果真有一个月见不着月银了,也不能瞒着了,便来林家扣门,这事情发生的实在突然,纵是埔元听了,一时间也是茫然。美云心直,却说,“这个意思,不就是月银和人家私奔了?”芝芳气道,“你怎么这样讲话,事情的原委还没有弄清楚,再者月银不也留了信了?”美云说,“既是帮忙,帮完了,就该回来了,怎么又和人跑出去了?即便真要去,难道不该回来讲一声,请长辈许可,就这么私自跟着人走了?”美云问的句句在理,芝芳一时间噎在那里,埔元说,“妈,您看您说的,哪里就这么严重了。兴许这位谭先生是个白胡子老公公,需要人从旁照料呢?”芝芳却想起来了,说,“对了,来人提了,这人是叫做谭锡白。埔元,你明天可方便去打听打听,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埔元一愣,却道,“谭锡白?”
美云问道,“怎么,你认得这个人?”埔元心道若不是同名同姓,可不正是传言中兰帮的那一位了,当初他和月银还用这人名头唬过人来着?可这人既是个黑道上的人物,也不好就这样贸然说出来给两位妈妈知道,因道,“似乎是个生意人,我也记不清了,明天我问问去。”芝芳与美云刚口角过几句,听他这样讲,便道,“这事儿又要你费心了。等月银回来,我一定狠狠骂她一顿。”埔元道,“只要月银平安就好了。”说着送芝芳出门。
一夜难安。第二天一早埔元出去打听,这件事却早传遍了。月银和锡白的照片虽说没有上报,但订婚启事上两个人的名字是清清楚楚的。传闻都说蒋小姐与谭先生站在一起十分登对,谭先生一掷千金,甚至送了蒋小姐一艘新船当做订婚礼物。
纵然知道传言有夸张的地方,可听了这些话,埔元心里到底像压了块石头。到学校后,才听说程洁若已经帮月银请好假了。程洁若看他神情,也知道是因为月银订婚的缘故,说道,“昨天我在场的,你有什么想知道的,我跟你讲。”埔元道,“这么说月银订婚的事是真的了?”洁若道,“月银什么也没有告诉你了?”林埔元摇头,精神却是一震,问道,“果然有原委了?”洁若说,“昨天我和月银说了半天话,她告诉我昨天本该是你们订婚的,心里觉得十分对不起你。只是谭先生这边的事,她也实在不能不来。”当下便将谭锡白如何签保书救她,她又如何跟陆孝章要保书不成的事讲了,“他们不办订婚宴,这张保书就讨不下来。谭先生舍命救她,你要是月银,会袖手旁观么?”埔元道,“这是在理。可谭先生那样的人物,怎么结识的月银,又为什么会这样救她?”洁若道,“他们怎么结识的我倒不清楚,至于为什么救她,你说是谭先生好心也罢,说他是有所图也罢,这个恩总是月银承下了。”埔元道,“那去北平算是什么?”洁若道,“这件事我是真不清楚了。”洁若坦诚,埔元也发觉自己有些失态,说道,“谢谢你告知了。先前的事,也多谢你父亲。”洁若说,“不妨的,只可惜我父亲也没帮上什么忙。”
这一整天,埔元心事重重,打听是打听明白了,但这个结果,仍不知道怎么同家中长辈交代。晚上归家,碰上了吴济民,两家妈妈消息闭塞,吴济民到底灵通,听说了这件事,唯恐芝芳着急,特地来瞧了瞧,事情因此也给两家人知道了。芝芳听说和女儿在一起的是这样一个人,急的几乎晕过去,心道阿金一只小鬼尚且难缠,如今来个魔王,女儿和他在一起这些日子,还不知道要受多少欺负。至于美云,早在家里骂了半天,见儿子回来,说道,“长得倒是个乖巧模样,居然做出这样不知羞耻的事来。这样的姑娘,幸好你没娶进来。”埔元本来心里发堵,听母亲讲话又这样难听,坐了片刻,起身走了。
出了弄堂,埔元一时间有些茫然,折向南方。天逐渐黑下来了,路上人行色匆匆,或者是急着返家,或者要赶夜班,唯独他漫无目的,将至谭公馆外时,才醒悟过来,可来了这又能怎么样呢?月银昨天夜里走的,这时候恐怕已快到盐城了。
正失魂落魄时,忽见谭公馆中走出一个少女,瘦白的瓜子脸蛋,入了春,颈上仍围着厚厚的领子,眉目间依稀和月银有几分相似。
埔元一愣,瑶芝看见他,先是一喜,随即见他神情落寞,便也笑不出了。埔元道,“你怎么来了?”瑶芝说,“姐姐的事我才听爸爸说的,有些担心,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想来问一问。”埔元想说,那你问他们,谭先生和月银是真的走了么?但看瑶芝的神情,也知道不会有什么收获了。瑶芝道,“埔元哥哥,真对不起。”埔元道,“你为什么道歉?”瑶芝道,“为我姐姐,不管怎么说,她不告而别,就是不对。可是我也请你别怪我姐姐,她和谭先生北上,绝不是单单去玩的,一定有什么原因她不方便说。”埔元道,“我知道。”瑶芝瞧他似乎不信,说道,“埔元哥哥,真的,你相信我。你这么好的人,姐姐不会不喜欢你的。”埔元一愣,说道,“你觉得我很好?”瑶芝拼命点头,说道,“我觉得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说完了,却是脸上一红,才发觉这话说的不大相宜,埔元倒没发觉她脸红,说道,“人和人之间,原本不是好坏这么简单的。”瑶芝听他说的凄然,不禁垂泪。
埔元道,“瑶芝,你别哭呀。”瑶芝道,“我瞧着你伤心,怪难受的。”埔元这才打起精神,道,“真是个傻丫头,你替我掉眼泪,我就不伤心了么?快别哭了,才养好的病,仔细又复发了。”瑶芝说,“那你也别难过了好不好?”埔元勉强一笑,说道,“好,我也不难过了。我晚饭还没有吃呢,你陪我去吃些东西吧?”眼下已经将近八点,听说埔元还没吃饭,瑶芝忙催他上车。
同一时刻,蒋月银与谭锡白在海上,已经走了一天一夜,如果顺利,明晚这时候就该入山东境内了。
长这么大,月银还是第一次出海,瞧着什么都十分新鲜,空闲时和船长老马聊天,说道,“你们天天在外头行船,总见这样的景色,可真好。”老马笑说,“蒋小姐是头一次出海吧?我刚刚做水手的时候,也觉得好,但日子久了,只觉得大海没边没际的,倒怕的慌。又或者遇上暴风雨时,天黑黢黢的压着,更吓人。”月银说,“你行船有多久了?”老马笑道,“哈哈,十五岁头一次上船,可有快四十年了。”月银又问谭锡白,“你也常跑船么?”锡白道,“十几岁时常走,这些年不多了。”月银道,“那这一次你亲自出来,买卖一定很要紧了?”锡白听她又打听起来,笑道,“这次是陪你出来玩,并没什么买卖。”
锡白不肯告诉她实情,但随着船行入渤海湾内,月银察觉船上气氛紧张起来,尤其是老马,他行船的技术是好,但一张脸上什么事儿也藏不住。有一天月银听他跟锡白商量,要缓一缓船速,等入夜再进港。后来半天,船速果然慢了下来。
行到第六日夜里,船进入大沽港。刚一靠岸,老马就带着船员急急忙忙从船上卸货。同一个仓库,却又有另一拨人将老马他们才搬进去的货运到了另一艘叫做“香雪号”的船上。接下来,锡白他们便是要跟着香雪号继续北进了。
然而天津港以北,无论是西面的辽东湾还是东面的黄海湾,眼下都在日本人的掌控中。难不成这人真打算去满洲国?眼下锡白换了一身码头工人的衣裳,替月银拎箱子,说陪她下船。
月银道,“你们要去东北是不是?”锡白笑了笑,没作答。月银道,“还说让我别担心,你们运的什么东西去东北,一定有危险的。”锡白道,“你放心,那边有接应的。再者我才刚有了未婚妻的人,也不会随便拿自己的性命冒险的。”月银心知他是拿话宽慰自己,嘱咐道,“可千万注意安全,早点回来找我。”
锡白应了,便陪月银下船,才走到旋梯,忽然望见远处有几点车灯闪烁,赶紧快走几步,隐在仓库后面,月银小声问道,“怎么了?”
因着这批货,在上海时谭锡白已经被日本特务盯了些日子,只是做不实东西在他手里,日本人也不敢轻举妄动。锡白这次北上,使了个障眼法,虽然带着东西离开了上海,但日本人如影随形,发现他离沪后即在沿途码头港口布下眼线,只等着玄兔号一进港,就会立刻搜查。谭锡白也是想到这一点,才用了个移形换影的法子,将货物转移到香雪号上去的。
如今可幸是老马他们手脚利索,已经将货转移过去了,只是日本人堵在门口,想要送月银出去却困难了。锡白略一迟疑,牵着月银手道,“事情有变,且随我上船。”两人趁夜登上了香雪号。
这艘船上除了小方和四眼,余下又是另一拨船员,四眼和小方没想到他又将月银领了回来,说道,“先生,小姐也随我们去?”锡白道,“码头外有日本人,出不去了,不得已,只好委屈你跟我们再走一程了。”月银道,“不委屈,我跟着你,反而比一个人留在天津安心些。”锡白听她这样讲,心里不觉一暖。
玄兔号是艘崭新英国汽船,里头用的获菲尔德的刀叉餐具,柏林的陶瓷,布拉格的玻璃器皿,反观香雪号上,却只有几把木头桌椅,几席竹床,条件却清苦得多了。小方四眼想帮她布置舒适些,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月银瞧两人一脸歉意,笑道,“我又不是娇生惯眼的千金小姐,你们能住,我怎么不能住。”当下就和众人一起在船舱里栖下,只是想着外头日本人近在咫尺,总是睡不安稳。
第二天天一亮,香雪号收锚起航,和许多船只一起驶离港口,日本人仍旧守在外头,却做梦也想不到他们要找的东西就在这艘看似破烂的货轮上。
安然离港后,锡白也松了口气,月银问他,“老马他们留在玄兔上号,要不要紧?”锡白说,“他们找不到我,也找不到东西,就不要紧。”月银说,“船是昨天夜里进港的,他们一直守在那也不见咱们出去,难道就不会起疑?”锡白说,“起疑又怎样?没见着咱们,是他们没有盯牢。”月银叹了口气,却说,“日本人真跟你讲道理,东北就不会丢了。”
又过了两天,船进了安东港。这边的港口与大沽又不同,随处可见悬挂在一起的太阳旗和满洲国旗。港口上还有一队日本兵在维持秩序。月银换了男装站在锡白身后,抛锚时锡白跟她说,“若真有什么不测,你只把事情往我身上推。”
话是如此,但香雪号船上装的只有面粉,抛锚卸货,并没受阻挠。等余下两人独处时,月银问道,“真的东西呢?”锡白说,“原就只有面粉的。”
入了下半夜,月银正在船舱睡觉,忽然觉得船微有些晃动。本来在海上睡得不实,她醒过来,却见一队船员又在搬东西。白天货舱里头的面粉明明已经搬空了,不知道这些箱子却藏在哪儿。月银跟在一个人身后,那人下了货舱,却从货舱地板上又爬了下去,月银这才恍然,原来这船还有一个暗舱。
正想跟下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四眼瞧见了她。月银一笑,说道,“船身有些晃,我就醒过来了。”四眼道,“先生在甲板上,您找他么?”月银道,“不找了,你们忙,我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阳光明媚,谭锡白看来心绪极好,月银便知道昨天夜里一切都顺利了。谭锡白一边指挥着船工往香雪号上搬高丽参、鹿茸、貂皮等东北土货,一边说,“咱们今晚便起航回天津,我陪你好好在那边玩儿天。”事情了了,月银也是玩心大起,说道,“那我要去听相声看杂耍,还要去吃烤鸭子涮羊肉。”
当日下午,谭锡白办妥了交货,打发水手上岸,买些路上吃用的,便准备起航。不多久那水手慌慌张张回来,身边却带了一个陌生人,那人见了锡白,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说,“谭先生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