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水手对领回这样一个人来颇感歉意,说道,“谭先生,他是赵当家手下的老四,说是今天早上他们的据点被日本人端了,东西也被扣了。我想着货已交付,原和咱们不相干了,只是他在街上一直拉扯,我不得已才带他来的。”谭锡白点点头,对那人道,“你且站起来说话。”四眼瞧这汉子脸色苍白,似乎也受了伤,听锡白发话,便要去搀他,谁知那人却不肯起来,反在地下又磕了两个头,说道,“谭先生,我们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求您的,弟兄们死伤过半,赵当家也受了伤,只是这批货落在日本人手里,不知道又有多少同胞要遭殃。”听了汉子的话,众人都有些意外,四眼说道,“你是要谭先生帮你们去抢货?”老四道,“东西是谭先生千辛万苦运来的,您一定也不愿意看着日本人拿着您的枪炮去屠杀中国人。”
听了老四这话,月银才知道谭锡白一直避而不答的东西是什么,心里不禁捏一把汗。
老四越说越急,锡白倒始终平静,说道,“你起来罢。”老四道,“谭先生要不肯帮忙,我就跪在这里不起来了。”锡白道,“你不起来,就随我的船同回天津去。”老四急了,嚯地一下站起来道,“谭先生真的见死不救?”锡白道,“我带你去天津,不是救你么?”老四道,“我的命算什么,一个人苟活着,不如回去和大伙死在一起。谭先生既不肯帮忙,老四这就告辞了!”
月银见他言辞恳切,心里不禁起了助人的念头,但转念一想,这里不同于上海,本来就是日本人的地界,锡白再有神通,难道能凭借这十来个人与军队抗衡么?
老四起得急了,一个趔趄栽倒在甲板上。四眼去扶他,被他一把撇开,自己撑着桅杆站了起来。
月银看他腰间已有鲜血渗出,说道,“你这样子一上街就给人抓了,这么个死法,你不亏么?”老四见说话的明明是个男孩儿,声音却婉转清亮,不禁多看他几眼,随即道,“原来谭先生手下,也有巾帼不让须眉的女英雄,你和我们赵当家要有机会相见,一定十分投缘。”月银奇道,“你们赵当家竟是个女人?”老四道,“赵当家虽是女子,但她的胆魄智谋绝不输男子。”月银听他这话,心里倒生出几分好奇,说道,“你说赵当家也受了伤,她要紧么?”老四说道,“今天不过是被日本人打了个出其不意,赵当家为掩护我们才受了些轻伤。不耽误她领着弟兄们继续杀鬼子。”
月银听他说话,竟是打算跟日本人拼个鱼死网破,不禁着急,说道,“你从这下船,连码头都出不去。”老四道,“出不去也是我的命。不敢劳谭先生挂心。”小方听他说话夹枪带棒,不禁有气,说道,“你这人真不识好歹,我们要救你也是好意。可去跟日本人硬碰硬,我们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老四哼了一声,说道,“小先生说的是,原是我考虑不周,打扰了。”
月银瞧他苦撑着一个人下船,于心不忍,可真答应帮忙,拿这一船人的性命去冒险,似乎更不妥当。迟疑间,听锡白道,“花好几年功夫建下的据点,日本人说端就端了,你不奇怪么?”老四身子一顿,回过头来,问道,“你什么意思?”锡白笑道,“你连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就急着回去送死,真不知道该说你勇敢好还是莽撞好。”老四听他出言奚落,不禁气血上涌,说道,“谭先生话说明白。”锡白道,“你自己帮中的事,你都不明白,我如何能明白?”老四道,“你说问题在我帮里?”如此一想,这一次出行安排,赵当家亲自率队,本来周密稳妥,据点更是用了好几年都没出过岔子的,怎么昨晚才接过货,今天一早就出了事?若说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一些。老四明白锡白提点之意,抱拳道,“谢谢谭先生提醒,我这就回去,查问清楚。”锡白道,“你在明,人在暗,你打算怎么查?”老四一时语塞。
锡白吩咐船上大副道,“四当家受了伤,你一会儿给他瞧瞧,若伤不重,包扎好再走,若伤的厉害,就留他在船上养两天。小方四眼两个随我下船。”大副道,“谭先生,治伤不打紧,只是这事儿您不好管的。”锡白笑道,“这事不知道也罢了,我既知道了,拔腿就跑,将来给赵当家知道了,恐怕就不愿意跟我做生意了。”月银刚刚见锡白不应承,心里头对老四过意不去,如今锡白答应了,却禁不住替他担忧,问道,“你真的要管?”锡白看他眼中全是担忧,说道,“你放心,我先去探一探,若管得了,我帮一帮是道义;若管不了,我尽了力,咱们也无愧于心。”月银道,“你要去,那我随你同去。”锡白道,“你乖乖待在船上等我。”月银道,“既像你说的,又没危险,我怎么就不能去?”锡白轻声道,“本来没危险,可你在身边,我心里总想着你,就有危险了。”月银脸上一红,说道,“什么时候了,还没正经。”
老四听闻锡白肯帮忙,却又跪了下来。锡白不喜道,“你起来。”老四道,“谭先生,我替赵当家和弟兄们谢谢您!”锡白扶起他,说道,“站的顶天立定的,才是男子汉大丈夫,你要谢我,就好好养伤,早来城里找我汇合。”
说话间,小方四眼理好行李,月银亦换回女装。锡白劝不听她,只得嘱咐多加小心,月银道,“你放心,我绝不给你添麻烦的。”
眼下四人,摇身一变,成了来安东采山货的南方客商。
下船后不远处,是个露天的菜市。月银一日压着好奇,终于踏上东北的土地,见菜场里人多,拉着锡白,说也要过去逛逛。此刻到快关张的时候,菜市中却人头攒动,走近瞧了,才发现是许多老百姓在争相捡拾菜贩不要的白菜帮子。几个小孩子身子单薄,被人群挤出来,摔倒了,却连疼都不喊一声就又冲了进去。
小方问道,“都说东北的土最肥沃的,这里人又不多,怎么会连饭都吃不上?”锡白道,“物资再丰饶,也是日本人先拿过去,剩下的才给中国人分。如今东北的土地,除了养东北人,养移民的日本人,还有许多粮食都送到日本本土去了。”四眼气道,“说什么日漫亲善,这分明就是来抢劫的。”月银说,“我先前听说,日本人安置了不少农民过来垦荒?”锡白道,“说是这样说,不过许多时候都是把中国人的好地抢过去,逼着中国人再去开荒。”小方说,“这也太欺负人了。”月银道,“所以不把日本人赶跑,这里的人就永远是二等公民,永远过不上好日子了。”
锡白点点头,道,“不过日本人筹谋了许多年才占领日本,赶走他们也不是一时三刻的事情。”月银道,“可中国这么多人,假如人人同仇敌忾,难道还怕他们?”锡白道,“人人同仇敌忾,当真做得到么?有些人不惧生死,有些人苟且偷生,大多数人,却和这些百姓一样,不过是想存活下来,你不能盼着人人都成为赵当家。”月银望着他,说道,“可你和赵当家是一样的。”锡白笑道,“我?我只是个生意人,我想的不过是赚钱的事儿罢了。”
穿过菜市,天已经擦黑,几人就在附近一家小馆子吃了晚饭。见老板手上戴着个漏斗形的汤套,甩动双臂,一团玉米面便从汤套里钻出来,变成一道弧线,落入滚沸的汤锅中。
几人瞧老板做面的功夫利落,不想端上来尝了一口,竟是酸的。小方说道,“老板,你这面馊了。”老板一听,乐道,“您几位是头一次吃汤子吧?”小方点点头,老板笑道,“这汤子又叫酸汤子,是发酵后的苞米做的,本来就是酸的。”小方看几桌本地客人均吃的酣畅,只是他们几个生长在南方,却实在不惯这个口味,问道,“有白面条没有?”老板脸色一滞,说道“吃白面?那您只能去日本馆子了。”小方问道,“难道只有日本人能吃白面?”老板道,“您说着了,如今的满洲国,中国人只许吃高粱和玉米,吃大米白面的叫经济犯。”几人一怔,什么世道,吃几口米面还成了犯罪,这样说来,他们在上海每天吃馄饨生煎糯米烧麦的,岂不是罪大恶极了?
老板走开,几人也没了吃白面条的胃口,便学着当地人在汤子里加一勺葱花酱油,匆匆解决了晚饭。饭后,在老板指引下,就在不远处的四季旅社开了两间房,月银因和锡白扮做夫妇,便同在一间,小方和四眼住在另一间。
拿了钥匙,月银本有些踟蹰,锡白交代了几句,却说今天夜里要去打听消息,没有上楼就走了。月银在船上行了八九天,也没有睡好,回房后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是夜里几点钟,睡梦中,忽然外头一阵喧闹,月银心中一惊,赶忙披衣起来,锡白仍没回来。她想擦亮灯火,刚走几步,一个人影已经破门而入,一下子把月银压在了墙上,低声喝道,“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