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后腰上抵着一把不知是刀是枪,月银不敢轻举妄动,只听见那人极是粗重的喘息声,似乎受了重伤。
那人挟持着月银,一步步向房内走去,这时候楼下的喧闹声越来越大,狗叫声,孩子的哭声响成一团。再过一会儿,听得楼梯上许多人的脚步声,中间竟夹杂了不少日本话。
月银心思敏捷,已明白是怎么回事,虽不知这人是谁,但想与日本人作对的,便是自己的朋友了,说道,“你让我把灯点亮,这么大动静,屋中的人还不起来,反而惹人生疑。”那人迟疑了一下道,“你去,可你要敢叫喊,我立刻打死你。”
灯亮后,月银看清女人模样,约莫三十五六年纪,容貌颇为秀丽,只是因失血脸色有些苍白。见她肩膀上一团血污,将棉衣都染成了褐色,知道伤势不轻。月银指了指沙发,说道,“你在这坐一会儿吧。”那人一路奔逃至此,看来也的确支撑不住,靠近沙发,身子便重重砸了进去。她坐下后放开了月银,一把枪却对准门口,想来是打算日本人破门而入时,再趁机打死两个日本兵。
月银待她坐下,忙从行李中拿了一件睡衣,给她裹了伤口,那人察觉她善意,方说,“姑娘,对不住了。”她体力不支,这几句话说的声音极轻,月银忽然觉得这声音十分耳熟,只是不记得哪里听过了,劝道,“你一个人,他们好多人,怎么拼得过?”那女人听了,朗然一笑道,“反正我今日已是必死无疑,打死一个不赔,打死两个还能赚一个,只是恨……恨……”说起这个恨字,忽然脑袋一晃,又险些晕过去。月银扶了她一把,心想这人临危不惧,倒是有大将风度。
月银帮她包扎好后,趴在门上听了一听,日本人似乎已在走廊盘查起来了。又打开窗户,向外头张望了一下,楼下也有日本兵把守。那人见月银举动,也知道她是动了救人的心思,说道,“姑娘别费心了,旅社已经给围住了。”月银略一思量,说道,“你先养着力气,别多说话。”那人摇摇头,说道,“我不说话,怕就没机会了,听姑娘口音,是上海人吗?”月银点点头,却不知道生死关头,她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个来了。
那人欣慰一笑,说道,“没想到临死却遇见你,姑娘,我有一桩事想托付你。”月银心中仍在盘算脱困的法子,劝道,“还没到时候,你别说死不死的。”那人摇摇头,说道,“我现下是网中鱼,笼中鸟,已走不脱了,大不了一死,我也不怕。只是有个心愿,想请姑娘有朝一日回到上海,帮我给一个人带话,他叫蒋芝茂,家在……”话未说完,月银脑袋轰的一声,问道,“你是赵碧茹?”随即想到,是了,徐金地追随的大当家,老四口中的赵当家,日本人搜捕的赵碧茹,这一下子就都对上了。赵碧茹更是意外,问她,“你认得我?”
电光火石间,月银已经有了主意,说道,“叙旧的话等你安全了再说也不迟。”一边快步走向窗边,对赵碧茹说,“这棵树,赵先生爬得上去么?”赵碧茹望了一眼,说道,“你瞧瞧楼下,已经布满了日本人,我受了伤,走不脱的。”月银说,“你躲在树上,不要下来就好。”碧茹看着椅子上和地板上的血迹说,“他们片刻就要搜到这儿了,你怎么解释得清楚?”月银道,“怎么解释是我的事,你只赶紧上树去躲好。”见碧茹依旧迟疑,月银推了一把,说道,“快呀。”赵碧茹这才依言,爬出窗外。
月银看她在树上藏好,关了窗户,不过片刻,日本人已经到了她房间门口。月银摸出防身的小刀,站在客厅当中,一咬牙划破自己手腕,登时血迹四溅。
外头的日本兵见屋子里亮着灯,却许久没有人应门,命旅馆老板拿钥匙打开了门。
扑面而来一股血腥味,进门时的血迹斑斑将冲在前头的翻译官吓了一跳,他和几个日本人查看过里屋的房间,屋子里却只有眼前这一个神色呆滞的女人,手上汩汩冒出血来。
旁边一个日本人跟那翻译官嘀咕几句,那翻译官说,“喂,你干什么?”月银恍若不闻。那翻译官上前几步,又重复了一遍,月银忽然扑了过来,哭道,“你杀了我吧,我男人不要我了,我还留在世上干什么?
翻译官一惊,随即嫌恶的甩开她,拭着衣服上沾染的血迹,问道,“你见着一个女人闯进来没有?”月银自在监狱中碰见过一个疯女人,也学了些装疯卖傻的本事,说道,“女人?我见了,我当然见了,就是她偷走我的男人。我,我……我要杀了她。”说着胡乱挥舞起手中的小刀。
翻译官瞧她这幅样子,不觉露出鄙夷的神色,对日本人道,“这女人好像是跟丈夫吵架了,正在寻死觅活”。日本人看着地上的血迹,似乎心有疑虑,问道,“都半夜了,你丈夫去哪儿了?”月银心道谭锡白出去打听消息,也没有说几时回来,答道,“他不要我了,他去找那个女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话音刚落,却听见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外头一个人不管不顾冲进来,撞得翻译官一个趔趄,说道,“你这是干啥?”月银说,“我死了,好给你的情人腾地方。”那人见月银浑身血迹,一把抱住道,“我跟她早断了,你咋就不信呢。”月银失血过多,此刻神思已有些恍惚,依稀辨出谭锡白跪在自己身前,说道,“你骗我。”锡白说,“我对天发誓,往后只有你一个人。月儿,你可千万不能死,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了。”说着抱起月银就要往外走。
两个人一边说,那翻译官一句句的译给日本人听,日本人边听边点头,嘴里不知在咕哝些什么,直到见锡白抱起月银,要往外走,却将枪口对准了他俩。
日本人换了中文,断断续续说道,“喂,姑娘,你丈夫对你不好,我替你杀了他。”月银一惊,当下不及细想,匐在谭锡白身前说,“不成,你不许杀我丈夫。”那日本人一愣,接着哈哈大笑,又用日本话说,“原来你真是他的女人。”月银不明白他说什么,但见他手垂了下来,又用中国话对锡白说,“你,快带你太太去医院吧。”锡白不敢耽搁,抱起她来,就往外跑。
他们走后,日本人搜查了整个旅馆,没有发现,只在马房那边发现一个狗洞,大小却能钻出一个人去。日本人既是搜查旅馆无果,心道赵碧茹多半是趁乱从狗洞跑了,当下收队,派人向西北方向追了出去。赵碧茹在树上停了些时候,见日本人撤离,方从树上回到月银房中。刚刚的场景如何她虽不见,但几个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如今见屋中地下全是血迹,心中不觉又是感激又是愧疚。这一晚姑且就在月银房中歇下,幸好那子弹打穿了肩膀,弹头不在身上,又撕了一条床单缠紧伤口,到下半夜,血终于止住了。
另一边,谭锡白抱了月银去医院,路上只怕她就此睡死过去,不停用手拍她脸蛋,说道,“蒋月银,你不让我我冒险,你自己现在是在干什么?你怎么答应我的都忘了吗,不给我添麻烦?你瞧瞧你给我添了多大的麻烦?你当这里还是上海,对方还是钱其琛,何光明是不是?你当我有好大的本事,在这里还能救你是不是?”月银支一声,并不见醒。谭锡白越发着急,说道,“你要是死了,我以后也不用回去了,说好了领你出来玩几天,你不回去,我怎么跟你妈交代?我看我干脆陪你一起死了也罢。“月银又是嗯一声。谭锡白说,“怎么,你真的要我死呀?我告诉你,我就是死,也先把林埔元打死。”月银不知是不是听见了,嘴角又轻轻动一动。锡白哭笑不得道,“你瞧瞧你,一说林埔元,你就不愿意了是不是?好好,你敢死,我回去就打死林埔元,死前还要告诉他,他心心念念的未婚妻,已成了谭锡白的人了,我让他死也不得安生。”
锡白如此言说不休一路,起初月银尚支应几声,到后来却没了动静。挨到医院,值班大夫见月银满身是血,也吓了一跳。锡白吼道,“愣着干什么,快给她输血!”那医生也不知道月银什么血型,又要去验,锡白说,“不必验了,我是O型血,就抽我的。”那医生听了,忙的给月银输了血。
谭锡白不合眼地守她一夜,直到第二天中午。
睁开眼,月银只觉得身上发沉,像压了块石头,低头一看,却是谭锡白趴在她身上,不觉笑了。原来他守了一夜,脸上已经青青一片胡茬长出来,头发上的血污和灰土黏在一块,结了绺子,身上又搭了一件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棉衣,模样像极了昨天街边上卖菜的老农。
月银不禁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下巴。
锡白发痒,醒了过来,月银慌忙把手缩回来。锡白见她醒了,忙问道,“感觉怎么样了?”月银说,“还是困,又有点渴,有水么?”谭锡白便从暖瓶中倒了半碗水,喂她喝了,月银喝完巴巴还要,锡白道,“你失血太多,不能一下子喝多了水,忍一忍吧。”
月银舔舔嘴唇,问说,“赵碧茹怎么样了?”锡白道,“你还顾及别人呢,你怎么不先问问你自己怎样?”月银笑了一笑,说,“我能和你在这里说话,也知道死不了了。”谭锡白见她不以为意,绷了脸说道,“死不了?你晓得昨天夜里大夫说什么?早知道你这么胡来,当时就是绑,也该把你绑在船上。”月银道,“我被绑过一次的人了,你还要绑我,哪有这么欺负人的。”
锡白道,“你别当我吓你,再晚几分钟,神仙都救不了你。”月银道,“神仙救不了我,可有你在呢。”锡白道,“这里不是上海,即便是上海,也有我力所不及的。我问你,昨天晚上你是怎么想的,给我去挡枪。”月银听他口气严厉,小声道,“我什么也没想。再说那日本人也没有真的开枪。”锡白道,“万一他要是开枪了呢?”月银道,“我救了你,你怎么还凶我呀。”锡白瞧她一双眼睛里都是委屈,方柔声道,“再遇到这样的事儿,不许往前,要躲到我后头去,知道么?”月银一笑,说道,“不会再遇到了,往后咱们都平平安安的才好。”
锡白扶她坐起来,月银问道,“你昨晚上去哪儿了?”锡白笑道,“我会情人去了。”月银道,“那是我随口胡诌的话,幸好你反应快,接下来了。”锡白说,“不是胡诌,你真猜着了,我早听说东北姑娘热情大方,来一趟总要见识见识的。”月银听了,明知他是胡言,却忍不住鼻子一酸。锡白见她脸色微变,低声道,“真生气啦?”月银气道,“你不想说就不说。”锡白见她果真有些恼意,笑道,“我是找女人去了,不过这女人是赵碧茹,怎么也没想到她却摸到了你这儿来了。”月银问他,“你见过赵先生了?”锡白道,“我一直待在医院里,还没回去。不过你放心,眼下赵碧茹人在旅社,日本人刚搜过的,很安全,她的伤也不要紧了。”月银问道,“赵碧茹被日本人追捕,这么说,她的行踪又暴露了?”锡白说,“昨晚老四带我去了他们另一个据点,到那里时,发觉周围情况不对,我们便装作路过没有停下。”月银想了一想,说道,“这样看来,果然是有内奸了。”锡白道,“详情我回去和赵碧茹再确认一下,外头的你事也别挂心,先好好养伤。”月银说,“我这样子,也帮不上什么忙了,你们一切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