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锡白回到旅馆,赵碧茹正在担心月银伤势,忙问道,“蒋小姐怎样了?”锡白说,“已经醒过来了。”赵碧茹略感宽心,说道,“真对不住,要不是为了救我,蒋小姐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还连累的谭先生也差一点出事。”锡白道,“我的事就不要提了。”赵碧茹道,“也幸蒋小姐替谭先生挡了那一下子。”锡白不禁苦笑,说道,“我倒宁可她多顾全自己一些。”赵碧茹却说,“那天若是蒋小姐只顾全自己,恐怕您二人都活不成了。”锡白奇道,“这话怎么说?”赵碧茹道,“我会一点日本话,昨天听那个日本人和翻译官嘀咕,却是在怀疑您和蒋小姐并不是夫妻,他拿枪指着您,原是想验证一下,及至见蒋小姐舍命挡在您身前,这才打消了疑虑的。”赵碧茹一语道破,锡白听了却不禁后怕,但想生死关头,若非是极亲近的人,谁肯舍命救你,月银想也不想就扑上去,在日本人看来,便是只有与他比翼连枝的妻子才能够有的举动了。
赵碧茹见他面色凝滞,说道,“谭先生,老四去找您原是他自作主张,如今事情闹大了,牵连了蒋小姐受伤,眼下我也不要紧了。等蒋小姐伤好一些,您就请回上海去吧。”锡白道,“怎么,货你不要了?”赵碧茹道,“要不要都是我自己的事,不能再连累您了。”锡白却说,“如今我未婚妻躺在医院里,已不是你自己的事了。”赵碧茹道,“这件事我也没有把握,谭先生回上海去,还有许多能做的事,却不该陪我在这送命。”锡白笑道,“送命的事我不会干,劝你也不要干,不过如今还没到那个地步,好歹先把内奸的事解决了,我以后和赵当家做买卖也放心些。”赵碧茹道惊讶,“您都知道了?”
锡白说,“日本人如影随形,若非他们有未卜先知的本领,定是赵当家这边有人泄露消息了。”赵碧茹点点头,说道,“那天夜里我们拿了货,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启程回白山去,结果还没出门,就遇了日本人的埋伏。幸好当时天没亮透,我率一部分人突围了出来。只是日本人人多势众,货总是抢不出来了。后来我们突围出来的人又分成三队,各自休整,准备找机会再行反击,只是没想到昨天夜里我那边又出了事,也不知道余下人怎么样了。”锡白问她,“你另外两伙人的据点都在哪里,若信得过,我派人出去打听一下。”赵碧茹道,“谭先生对我们有救命之恩,如何信不过?”当下将约定藏身的位置说了,谭锡白随即吩咐四眼小方分头去打探。过了些时候,二人先后回来,说是这两处地方都没异常,并已经将赵当家平安的消息送过去了。赵碧茹听了,对谭锡白说道,“既如此,便只有一个可能了,这个泄露消息的人是跟着我的,另外两个据点没出事,说明他也不知道这两个据点的位置,这么说来……倒是他了?”
却说这个时候,在天津,老马领着人已经在码头停靠了好几天,始终不见消息,不免担忧锡白他们安危。与此同时,姚雪心和刘铭宣两人也在焦急等着月银下落。原来几天前姚亘得知月银将来天津,已告诉了女儿女婿,因是月银和冰心要好,想她来了天津,绝没有不见冰心一面的道理,便嘱咐女儿,等见了月银后赶紧向家里报个平安。
冰心听说月银离家出走,心中自是难安,如今算了日子,距离玄兔号进港已过去了两三天,不知怎么一直没有音讯,思忖谭锡白既是那样的身份,莫非是约束着月银不许她来找自己?心里又担心月银受欺负,又怕她被骗,等了两日,终究亲自来了码头寻人。
冰心来的这日,老马他们等了好几天不见动静,也正是最心焦的时候,初见冰心来了,还以为锡白那头终于有信儿了,哪曾想到来的不是谭先生的信使,而是月银小姐的朋友。
这一干船员既是耿直性子,一喜一愁早写在脸上,冰心自不会瞧不见,问道,“马先生,我也不是兴师问罪来的,只是月银不明不白离家好些日子了,家里人整日提心吊胆的 ,如今还请您告知一个下落,也好让我们放心。”老马听了这话,不禁心中有愧,只是眼下情形,偏不能跟她明言,只解释道,“姚小姐,谭先生和蒋小姐的确来了天津,不过三天前就下船了,先前说是天津北平都要逛逛,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确切是在哪里。”冰心又问,“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老马摇摇头道,“谭先生没交待,我也说不准。”冰心再问,“那他们订的什么旅馆你一定也不清楚了?"老马点点说,“我只是个开船的,这些却是有其他人安排的。”
老马目光闪烁,又是一问三不知,冰心因急着找人,便唬他道,“你当真不肯说实话,我这会儿就给警察局打电话,告你们那位谭先生拐骗人口。你也听清楚了,我是在法院里做事的,但凡闹到警察局里,没有不把你们家先生罪名坐实的道理。”老马听了,慌忙说道,“谭先生没有拐骗人口,姚小姐可千万不能报警呀。这消息一传出去,连着蒋小姐都会有麻烦的。”冰心见他神情急切,不似作假,问道,“究竟怎么回事?你说清楚了。”老马眼见敷衍不过,请冰心在舱内坐了,便将锡白在大沽港放月银下船不成,两人不得已同去安东的事说了,又道,“如今没有谭先生的消息,我们也着急的很。只是给日本人知道了先生去东北的事,怕会对先生和蒋小姐不利。我对天发誓我说的都是实话,还望姚小姐能够保密。”
冰心起初只以为月银一时糊涂,或者受了谭锡白的蛊惑,才会不告而别随他北上,却怎么也想不到事情居然牵扯到了日本人,惊讶之余,问老马道,“谭锡白被日本人盯上了,他运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老马道,“不敢瞒小姐,是一批德国造的武器。”冰心听了这话,心里一沉,偷运武器去东北,本就是九死一生,更何况日本人在上海时就已经盯上了谭锡白,倘若稍有不慎走漏了消息,两个人顷刻间便会有性命之忧。
事态如此严重,冰心一时间也没了主意,过了一会儿,方说,“事情我知道了,你们若有消息,立刻就来通知我。”老马再三致歉,送她下船。
晚上回家,冰心一五一十和丈夫讲了。她只是一心担忧月银安慰,铭宣听了,却道,“好一个谭先生,有这样的胆量,你可知道,如今东北的游击队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乏弹药!”冰心嗔道,“你还说好,他一个帮派里的人,我就不信他这么做是为了国家。再者说了,他自己冒险就罢了,做什么把月银也牵扯进去。两个人现在音讯全无,我都要急死了。”铭宣宽慰她道,“听你说的,那位谭先生不是莽撞的人,不会轻易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的。”冰心道,“可那是在满洲,有多少变数,他也拿捏不定的。如今父亲还等着我回话,这个话却怎么回?”铭宣想了一想,说道,“他们这一趟出来,不知道上海是否也有日本人盯着消息,他们既是偷着去东北的,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就越安全,依我看,索性就告诉家里头,说他们三天前已经到了,只是今天才联络上咱们的。”冰心虽不愿帮谭锡白圆谎,但如今情势逼人,却不得不对家里撒谎,先晃过日本人了。
当天晚上,冰心给姚亘打了电话,姚亘随即通知了月银家人。得知女儿平安,也见到了冰心,芝芳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放下,又托姚亘转告冰心,让月银不要贪玩,早点回家。
过了两天,月银出院,只是手腕上的纱布一时半刻还不能拆掉。谭锡白接她回到旅馆,赵碧茹静养几日,气色也好多了。
赵碧茹见了她,自是大大感激,就要行大礼,月银连忙托着她道,“赵先生,这个我可当不起。”赵碧茹说,“那一天夜里不是蒋小姐舍命救我,我早成了日本鬼子的枪下亡魂了。”月银摇头道,“便是我救您,您是我的长辈,也不好行礼的。”赵碧茹道,“我年纪是大你一些,但你既是谭先生的未婚妻,谭先生却小不了我几岁,咱们不妨平辈相称。”月银却说,“不是这样算的。”
赵碧茹不解,月银也不忙解释,却问她道,“那天夜里赵先生托付我的事情没有说完呢。您在那样一个时候提到的人,心里头一定很牵挂他是不是?”赵碧茹点了点头,说道,“这人原是我第一任丈夫。”月银问道,“既然这样,怎么会分开呢?”赵碧茹轻叹了一声,说道,“世上的事,原是无可奈何的多,我和他受家人阻挠,也为生计所迫,不得已分开,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月银道,“过了这么多年,您还念着他,想来当初的感情很好了?”赵碧茹道,“好也罢,坏也罢,如今我在东北做这朝不虑夕的事情,他在上海也有了妻子,不会有破镜重圆的可能了。我原想托付你的,是将我的死讯带给他,不过如今我侥幸未死,这话也不必说了。”月银原想赵碧茹与舅舅情笃,临终之际必有缠绵的话遗留,却不料只是传一则死讯,问道,“只是将死讯带给他?”赵碧茹点点头,说道,“这些年知道我在东北,他心里头一直十分挂念,倘若知道我不在了,便能够和他现在的太太好好过日子了。他过得好,我地下有知,也会安心的。”
赵碧茹说着,竟笑了笑,月银心里头只是震惊不已,脱口而出道,“您瞧他和别的人在一块好好过日子,就不嫉妒么?”赵碧茹道,“他的妻子也是好人,我当初离开上海,将一对儿子托付给她,这些年间她一直视如己出,我心里头感激的很,只是无以为报。”赵碧茹胸襟宽宏,月银扪心自问,要是她先离世,那个人转眼就和别人好上,自己会祝福他们不会?恐怕倒是会化作厉鬼搅扰得他们不得安宁了,不禁摇摇头道,“赵先生大度,换了是我,我一定做不到。”赵碧茹笑道,“你莫担心,你和谭先生一定会白头偕老的。”月银给道破心思,脸上一红,忙说,“我又不是说他。”
正说话间,小方来敲门,问月银换好了衣服没有,赵碧茹笑道,“谭先生一会不见你,就等急了。”忙道一声好了,过了片刻,谭锡白进来,先问候了赵碧茹伤势,又对月银道,“饭在隔壁房间摆好了,你先去吃。”月银道,“你和赵先生要商量事情,还不许我听了?”锡白抬起她手腕,拉下脸道,“伤还没好呢,又琢磨干什么?”月银道,“伤还没好呢,就凶我。”锡白瞧她一脸委屈,方柔声道,“年纪不大,气性儿怎么这么大。你先去吃饭,我说几句话就来了。”月银道,“我现在这样,也做不了什么了。不过听着,也帮忙出出主意。”锡白心道,你的包票,我可不敢收了。不过想着相救赵碧茹一事,也的确赖着月银急智,才不撵她走了。
锡白先将这两日来探听的情况简略跟月银说了说,月银听闻赵碧茹手下死伤大半,不禁心头一凉,忙问道,“赵先生,徐金地这一回可是跟您一起来的?”赵碧茹听了这个名字,微微一震,说道,“蒋小姐认得徐金地?”月银道,“我与阿金是好朋友,他几个月前随赵先生来东北的事,我也知道。”赵碧茹心想,刚刚谭锡白不曾指名道姓,但两人已认定了内奸就是这个徐金地,也不知这件事该不该和月银明说。但见谭锡白微微摇头示意,便道,“徐金地人在白山,这次没随我一起。”月银听了,虽失望见不到他,但想起他没有牵扯入这次的事件中,又替他高兴。
谭锡白说,“赵先生,依我看,眼下倒是这批东西要紧一些。别的事押后再查不妨。”赵碧茹会意,说道,“谭先生说的是。”月银道,“东西怎么抢回来,你想到办法了?”锡白说,“如今已探听得了,东西在安东守备军的军营里头,凭咱们几个的力量,只怕有困难。”赵碧茹道,“难归难,只是没了这批物资,我们纵然活着回去白山,赤手空拳,被鬼子清剿也不过片刻的事。”月银道,“不能硬碰硬,咱们就想想别的办法。”
锡白道,“这两天我也想了想,如今赵当家着急那批货,日本人也着急找赵当家,正是互相较劲的时候。兵法里说,‘后人发,先人至,迂直之计者’,眼下却是一动不如一静。”月银道,“可是日本人也知道咱们急,若他们也按兵不动怎么办?”锡白说,“如今安东城箍的铁桶一样,日本人找赵当家可比咱们抢回货赖容易多了,这个情势,日本人不会等的。”赵碧茹问道,“谭先生可有计策了?”锡白点点头,却似有些迟疑,说道,“有是有了,不过这办法的风险有些大,容我细想想再说。”
当下略过此事不提,几人吃了饭,晚上回屋,月银方告知了赵碧茹自己就是蒋芝茂外甥女的事。赵碧茹恍然大悟道,“难怪那天晚上,我一提芝茂的名字,你就认得我了。”仔细端量了她一下,说道,“说起来,我小时候还见过你呢。”月银说,“你见过我?”赵碧茹笑道,“那时候你才六七岁呢。我去你妈妈的摊子上吃馄饨的,你妈妈煮馄饨,你舅舅收钱,你帮着收拾碗筷是不是?”月银点点头道,“我妈妈一个人忙不过来,也舍不得请人,我大一点了就一直在摊子上帮忙,不过我一点都不记得您了。”赵碧茹道,“你那时候还小,也不知道我是谁,自然不记得的。不过如今我也认不出你来了。”月银道,“可巧的是咱们在东北碰上了。”赵碧茹点点头,但想是芝茂的外甥女,也就和自己的外甥女一样,不禁思量如今情势凶险,也不知道谭先生谋划的什么计策,又是否会将两人卷进更大的风险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