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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立约

作者:闰月 当前章节:495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5

晚上八点多钟,四眼回来,说是赵碧茹已经平安和她的人汇合了,除了几个伤员,他们还能动用的人算上赵碧茹有九个,随时听候谭先生的号令。小方道,“他们倒真不客气,这事情什么时候变成咱们的了。”四眼瞧他有气,问说,“怎么了?”小方道,“别提了,下午日本人来搜查,差点把谭先生和蒋小姐当成抗日分子抓起来。”四眼奇道,“怎么会呢,赵当家明明已经走了呀。”小方道,“日本人精明着呢,那天晚上蒋小姐给赵当家的打掩护事儿几乎就给猜出来了,要不是那个姓徐的编了个谎话,你回来就见不着我们了。”四眼道,“姓徐的给日本人做事,怎么会帮我们?是……”忽然明白过来,看了月银一眼,不说话了。

锡白道,“折腾一天了,你们都回去休息吧。”四眼说错话,忙答应一声,小方却问,“您不休息么,还有什么事要办?”锡白看了他一眼,说道,“怎么,沙发还没睡够呢。”四眼忙拉拉他,退了出去。

两人走后,锡白朝月银走了几步,月银有点着慌,说道,“你做什么?”锡白道,“休息啊。”月银指指他身后,“你睡沙发去。”锡白故作不解道,“床那么宽呢,我看横着也躺下了。”月银道,“咱们俩住一个房间本来就不妥当了——哎,你别过来了。”

锡白瞧她一脸局促,笑道,“刚日本人在也没见你这么紧张,我比日本人还可怕么?我就瞧瞧你的伤。”说着牵起月银手腕,揭开纱布,见伤口仍是一片红肿,问说,“真能留疤么?”月银点点头,有些发愁,说道,“这伤口冬天还能用衣裳盖一盖,等天暖了,瞧着怕很显眼呢。你说伤在别处也就罢了,在手腕上,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我割腕自杀呢。”锡白边帮她换药,边道,“明天我陪你去瞧瞧镯子,这附近有个岫岩县,产的玉虽然不如和田的名贵,倒也朴实凝重,你且不用给我省钱,去挑几个好的。”月银道,“我随口一说的,这个当口,你还真有心情陪我去挑镯子呀?”锡白道,“如今也没什么事好做了。紧张了好几天,也该松泛松泛了。”月银道,“你就这么笃定阿金会来?”锡白道,“阿金不来我也没法子,正好咱们采买些东西,明天就回天津去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锡白便陪月银出了门。照他说的,徐金地绝不至于大白天就来找他们,但月银心里总不安稳,逛到下午三四点钟,说什么也要回去了。

锡白道,“你不着急,我跟掌柜的打听了,还打算带你去听一场二人转呢。”月银道,“那是什么?”锡白道,“说是东北的地方戏,和京戏不一样,只有两个人在台上,连说带唱,可逗乐子了。”月银道,“听着倒挺有意思。”锡白瞧她有点动心,问说,“真不看?”月银想了想,还是摇摇头,“今儿出来够久的了,镯子也买着了,我实在挂着阿金。”锡白道,“你对他倒是真好。”月银道,“照你说的,他现在随时有生命危险,我能不担心吗?”锡白道,“我如今帮赵当家的忙,也随时在生命危险之中,怎么不见得你担心我了?”月银道,“这话说的怪,我天天跟你在一块儿呢,还怎么记挂?”锡白笑道,“那若分开了,想不想我?”月银摇摇头道,“你这么有本事的人,想你也是白想。”锡白道,“我有本事,还不是被你关进庙里头好几个月。”提及这个,月银自见识锡白在安东这几日运筹帷幄,却不禁想到,那时候倘若他有心,哪里就真至于被自己一些个小伎俩制服,说到底,还是他乐得做个人情,哄自己高兴罢了。

月银既不去看戏,两人便返回四季旅社,才走到门口,便隐约听见房间里传来的呻吟声。月银识得那声音,急忙开门,只见房间中五花大绑的,正是阿金。

月银不禁怒道,“你们俩干什么?”四眼原也不赞成小方动手,见他们回来,不觉有愧,小方倒是理直气壮,说道,“谁让他乱说话的。”月银道,“那日不是阿金帮忙,咱们几个早给关进日本人的监狱里了,如今是死是活都不好说。就算阿金先前做些错事,救了咱们的命,也该抵消了。”小方道,“不是为先前的事,是这个姓徐的,我都告诉他了小姐已经跟咱们先生订婚了,他偏不信,硬说蒋小姐是他的人。”月银道,“就为这个?”小方道,“污蔑蒋小姐清白,这可不是小事。”月银气的一把推开他,给阿金松了绑,又说,“你伤着没有?”刚给小方揍了半天,阿金只是不敢叫喊,如今月银回来了,苦笑一声说,“到底还是你心疼我。”

月银扶阿金在椅子上坐好,锡白训斥道,“我临走时怎么交待的,徐先生来了是客,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四眼道,“先生,是我们错了。徐先生,对不起。”小方耿着,却不说话。锡白道,“快给徐先生道歉。”小方磨蹭半天,方硬邦邦道了一声对不起。阿金冷笑道,“谭先生,咱们也不用假客套了。说正事吧。”

锡白对小方道,“回去抄十遍心经,不写完晚上不许吃饭。”小方赌气走了。四眼给几个人泡好茶,也退了出去。

月银道,“你怎么白天就来了?”阿金道,“我如今命在旦夕,还分什么白天黑夜。”又问月银道,“你真和这人订婚了?”月银轻轻说,“你不都知道了?”阿金心中一凉,说道,“你昨日才说没和埔元订婚,却和他在一起了?”月银既不忍阿金伤心,她与锡白的关系却也不能轻易揭破,说道,“这中间原有些缘故的,不过如今我的确是他的未婚妻了。”听了这话,阿金对谭锡白啐了一口,说,“谭锡白,你真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居然利用月银引我出来。”谭锡白听了这话,只是一笑,也不反驳。月银却说,“是我想见你的,再说锡白找你也不是为了害你。”阿金道,“游击队的人都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不为要我的命,难道还要给我好处不成?”锡白却说,“不错,找你正是有好处给你的。”

阿金将信将疑,说道,“你为什么要给我好处?”锡白道,“我是个生意人,给徐先生好处,是想请徐先生帮我们个小忙。”徐金地道,“我如今的境地,谭先生再清楚不过了,我有什么本事帮你?”锡白笑道,“徐先生别因日本人看轻你就妄自菲薄,如徐先生这样的青年才俊,我兰帮倒是求贤若渴呢。”阿金一怔,说道,“你要带我进兰帮”锡白道,“何止是进兰帮,便是将来做兰帮帮主也未必是不可能的事。”阿金今日冒险来找谭锡白,本是想托他庇护保全一条性命,却不曾想锡白提出这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来,踌躇半晌儿,问道,“你当真?难道你放着现成的帮主不做,肯让给我?即便你肯,我从未在帮中打过天下,谁又肯服我?”锡白笑道,“事情就有如此巧的,这个帮主,我是做不成了。”当下将自己为救月银签保书,月银又为讨保书闯司令部的前后因果告诉了他,又说道,“如今老帮主有心在帮外选才取能,徐先生原是个年轻有为的,只要我从中牵线搭桥,事情便有七八分希望了。”锡白所言有理有据,阿金不禁心旌动摇,只是锡白给自己这么大的便宜,却不知道他让自己办的到底是什么事情,问道,“谭先生的价钱开得是好,不知道要我做的是什么事?”锡白道,“事情说来也简单,我只要知道八道沟军营内的布防就行了。”阿金惊道,“你的目标是那批货?”锡白道,“徐先生果然是聪明人。”阿金道,“这绝不可能的,全安东的精锐部队都在八道沟,就算我能弄来布防,你也不可能将货夺回去。”锡白道,“能不能徐先生不用操心,您要做的事,只是弄到布防。”阿金迟疑道,“便是只弄布防,也是掉脑袋的事情。如果败露了,咱们——还有月银都不活不成了。”锡白道,“徐先生若害怕,大可以回绝我,你先前既帮过我一次,我还你个人情,保你平安离开满洲。”

一时间,阿金心中许多念头涌过,不禁有些矛盾:帮谭锡白办事风险是不小,但若事情能成,日后在兰帮立足,在上海呼风唤雨指日可待;只是万一事情败露,日本人对付异己的手段他也见得多了,到时候只怕会被折腾的连死都不如。

月银看他神色不定 ,心中也不知道是希望他答应好还是不答应好,这时阿金忽然问她,“月银,你说呢?”月银看着他一片诚挚,不觉心里头有些内疚,说道,“我想帮赵先生,可也不想你有事,至于日后是否真的做成兰帮帮主,那倒是不要紧的。”阿金笑了笑,说道,“你自然是淡泊名利,可我不同——谭先生,我若答应你,你日后能够信守承诺吗?”月银既知道这是张空头支票,有些不安看着锡白,锡白面不改色答道,“谭锡白言出必行,只要你帮我弄到布防,回到上海后,我力挺你做兰帮帮主。”

阿金心下一横,当下与谭锡白击掌为誓。

徐金地走后,锡白说要瞧瞧小方经文抄的怎样了,让月银先歇歇。到他二人房中,小方正在跟四眼下棋,笑道,“先生,我今天干的还不错吧?”锡白皱眉道,“让你抄经,怎么还不动笔?”小方道,“您那不是说给徐金地听的吗,还当真要抄啊?”锡白道,“谁跟你说不当真的?”小方不觉委屈,“是您让我这么干的,怎么还要罚我?”锡白道,“我说让你好好招待客人,你倒好,把人绑起来揍。”小方还要辩解,四眼道,“先生说的是,我帮你一块抄。”

晚饭时,两人仍在埋头苦写,锡白原指望月银说个情,就顺水推舟饶了他们,谁知月银心疼阿金吃打,偏偏提都不提,可怜两人饿着肚子写到晚上九点多钟,才终于吃上饭。

四眼瞧小方揉着手腕,一脸苦相,说道,“陈老爷子也每天抄经,你别当是罚就好了。”小方道,“真不知道你怎么就爱读书写字,我宁可先生罚我绕着安东城跑十圈。”四眼推了推眼镜,笑道,“这么着,以后若罚你写字我帮你领,若罚我跑步你帮我领。”小方道,“不是不能罚,是咱们这事儿做的本来没错。”四眼道,“你别提了,先生有意要给徐金地一个下马威,又怕蒋小姐生气,这么做也不得已。再说你打他一顿,不也出了气么?”小方想想道,“这也是,算了,不说了。”

正吃饭时,锡白来了,看了看两人写的经文,说道,“今儿委屈你们了。”四眼道,“不委屈,先生别挂怀。”锡白笑道,“你们俩吃完饭悄悄换身衣裳,别给蒋小姐发觉,我领你们去一处好地方。”小方道,“什么好地方?为什么不能告诉蒋小姐。”锡白道,“那地方只对男人才好。”小方懵懂,四眼却一下子听明白了,刷地红了脸。

两天后的傍晚,徐金地依照约定,将八道沟日本兵营的布防详情交给了锡白,问道,“不知道谭先生准备什么时候行动?”锡白看过布防,吩咐小方四眼几句,说道,“徐先生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余下的就不要多问了。”阿金道,“你行动时月银怎么办?”锡白道,“也有要她帮忙的事情。”阿金道,“这不行,你要做什么,我来帮你。”锡白道,“你再帮我,也没有多余的好处了。”阿金道,“我帮你,你安顿好月银,别让她犯险就行了。”锡白道,“既如此,徐先生就别回去了,事情只在今天晚上。”阿金惊道,“今天?”锡白看看手表,说道,“今天晚上十点,安东城中将有十二个据点一起起事,我估计营地中的日本军,起码要到出来七成,余下三成,我手中还有一百多人,都是全副武装,想来也足以对付了。到时候我也会给徐先生一队人马,你不必进营地,只要领着他们在城中四处制造混乱就行了。”阿金听了这话,心惊道,“这才几天功夫,他怎么就联系了十二个据点,凑了一百多人?”问道,“那后面呢?”锡白道,“若事情成了,我会在营中放火为号,你撤向东港码头,自然有船带你离开。”

锡白随后带阿金见了月银,知道事情就在今夜,月银不免忐忑,问道,“你那一百多个人,是从哪儿来的?”锡白笑道,“这可是天机了,不能告诉你。等下你收拾收拾,四眼陪你先上船,我迟些来找你。”月银道,“你们俩在这冒险,却让我走?”阿金道,“你留下也帮不上忙,早上船,我和谭先生好安心办事。”锡白也道,“如今是硬碰硬了,你连枪都没摸过,怎么帮忙呢?”月银心想那时候赵碧茹教过她打枪,不过当时是为了防备阿金的缘故,倒也不好说出来,况且果真是与日本人火拼,她去了反而添乱,说道,“那你们俩一定小心。”

生死关头,阿金明眼瞧她挂着谭锡白多些,不免有些酸涩,转身出了门。锡白迟了一步,月银唤住他说,“你等等,”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玉来,给他戴在脖子上说,“我妈小时候给我的,保平安,你戴好了。”锡白素来不信这些,说道,“我看也不怎么好用,你这一路又是被绑架又是进监狱的,末了还莫名其妙跟我来了安东。”月银说,“可你没见我后来都转危为安了?”谭锡白道,“那是因为我救了你。”月银说,“别犟嘴,叫你戴着你就戴着。”谭锡白既不信这些鬼神之说,见她说的坚决,也就戴上了,上头兀自带着月银的体温,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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