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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天津

作者:闰月 当前章节:64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5

船在天津大沽靠岸时,距他们离开,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天。老马见锡白几人平安回来,心中大石落地,喜得不知该说什么,及至听说他们经历的这些变故,更加难以置信,口口声声,只是多谢妈祖娘娘保佑。

锡白问道,“你们在天津这些日子,一切可好?”老马道,“我们有吃有睡,哪有什么不好。只是有位姚小姐来找过蒋小姐,没搪塞过去,咱们的事情,她都知道了。”月银道,“可是一个叫姚冰心的?“老马道,”正是。“月银道,“这个人你放心,事情不会泄露的。”又问他,“姚小姐来找我是几天前?”老马说,“有一个礼拜了,说是让我有消息了就去找她,可我一直也没得着音讯。她临走时留了地址,我是否现在就去一趟?”月银道,“你不必去了,我来天津,原就要见她一面的,如今出了这些事,更得与她当面说清楚才好。”又对谭锡白说,“我去见见冰心姐,咱们明天回程可好?”锡白道,“不是还要去逛故宫爬长城,吃烤鸭子涮羊肉么?难得来一趟,就多玩几天再走。”月银摇摇头道,“已耽误这么长时间,家里人该急死了,冰心姐是不能不见,否则我一天也不想多留。”这次出来变故横生,比预计时间长了许多,锡白倒也并非不牵挂家里,如今月银急着回去,便吩咐道,“既如此,老马,你派人将回程路上需要的东西采买好,今天我陪蒋小姐去见见姚小姐,明天咱们就返航回去了。”

月银惊道,“你也去?“锡白说,“事情姚小姐既然都知道了,我这个始作俑者,哪有不露面的道理。”月银还是迟疑,说道,“你别多事了,事情我和冰心姐解释就行了,你去了,不明不白的,反而麻烦。”锡白道,“什么叫不明不白?”月银说,“你明知故问呢。”锡白笑道,“我没这么差劲吧,连你娘家人都见不得了?”月银脸上一团红晕,说道,“什么娘家人不娘家人的。”锡白道,“你真不让我去?”月银笃定道,“不让。”锡白想了想,说道,“那可就没法子了,蒋小姐,不得已,只好请你再扮我一次未婚妻了。”

月银听了,说道,“这是见我的家里人呢。”锡白说,“这有什么关系?”月银急道,“若回去了,你再要求我在我爸爸妈妈面前扮呢?”锡白“啊”了一声,说道,“这倒是是个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呢。”月银听了,又好气又好笑,说道,“想的倒好,这次过后,咱们就两清了。”锡白道,“不对,还有一次呢。”月银道,“赵碧茹那,我可没说穿。”锡白道,“那又不是我要求的,不作数。否则你路上随便拉一个人自称是我的未婚妻,岂不是这三次就给用掉了。”月银听他诡辩,说道,“你这人真是个奸商。怎么不说我的玉给你挡了子弹,还了你一命呢。”锡白笑道,“你这么说也有道理,这样吧,到时候你也可以要求我做你三次未婚夫,怎样?”月银听他蛮不讲理,索性不理会了。

过了些时候,两人收拾妥当,下船后便向冰心住处来。一路上月银犹在忐忑,说道,“你不去不成么?”锡白道,“你这冰心姐姐很厉害么?这样怕她?”月银道,“我不是怕她,是不愿意说谎骗她。”锡白道,“说起来,咱们仪式也举行过了,不算骗她。”月银道,“举行仪式是为了保书的缘故,又不是真要跟你订婚。”锡白道,“若没有保书的事,你便不会来了?”月银摇摇头道,“我家里其实已经给我订下了一门婚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和你办订婚酒那天,本来也是我和那位先生办订婚酒的日子。”锡白道,“那你一声不响就走了,林埔元一定很生气了。”月银听他提及埔元,奇道,“你知道他?”随即恍然大悟,“你是故意选了同一个日子的!”锡白笑道,“我瞧你不大愿意嫁给他,就帮帮你。”月银这些日子一直对家里人怀着愧疚,没成想却是落了锡白的算计,不禁又生气又委屈,骂道,“谭锡白,你这个混蛋。”

自己一句话,竟然又将她惹哭了,锡白忙道,“好了,大街上哭像什么样子,这事算我错了。”月银道,“什么算你错,就是你错。你害得我离家出走,得罪了这么多亲戚朋友,你就高兴了,满意了是不是?”锡白道,“你这掉眼泪呢,我一边开心,哪有这么没良心的人。”月银说,“你就是没良心。”锡白由她撒气,说道,“那你说我该怎么补偿,你说出来,我一定做到。”月银道,“你不用补偿 ,等回上海了,你别再来找我就行了。”锡白道,“那不行。”月银道,“你看,我说了你又做不到。”锡白道,“别的事儿能商量,就这个不行。”月银道,“别的要求我也没有,就这个要求。”

锡白听她说得果决,问道,“你不许我去找你,是等着徐金地的八抬大轿呢,还是打算和林埔元重归于好呢?”月银道,“我爱和谁好就和谁好,你管不着。”锡白说,“怎么管不着,咱们俩的婚约还没解除呢。”月银道,“那你就登报去。”锡白道,“那可不行,这么好的太太,我舍不得让跟别人。”月银急道,“咱们说好了三次的,你倒要扣我一辈子不成?”锡白却说,“一辈子我还嫌太短了呢。”月银一愣。

趁她分神,锡白岔开话题,说道,“你是头一次来天津吧?时间还早,咱们从天桥绕过去,逛一逛。”月银才跟他吵了嘴,赌气道,“不跟你去。”锡白道,“可有意思呢,玩杂耍的,打把势的,说相声的,都有。真不想看?”月银扭过头去不理他。锡白拉了她的手说,“好了,我诚心诚意跟你道歉,别生气了,待会给你买糖人吃。”月银说,“你当我是小孩子呢,还买糖人。”锡白笑道,“你不是小孩子,怎么在大街上就哭。”月银说,“那还不是被你气的。”锡白道,“这事果真是我的不对,我认罚就是了。”月银瞧这些日子小方每天在船上抄经抄的愁眉苦脸,说道,“那好,从今天起,你也每天抄十遍心经,我不说停,你就一直给我抄下去。记得,不准人代笔。”锡白听她这个要求,不禁苦笑,自是日起每天笔耕不辍,又是后话了。

却说两人向天桥走,一路瞧着,果真有许多有趣的东西,遇见新奇的,自然问谭锡白几句,问答间也就和好了。等走到卖糖人的跟前,月银嘴上说是小孩子的玩意,可眼见那手艺人一会儿用糖浆画出一条龙来,一会又画出一只凤凰来,不禁神往,月银肖马,锡白便买了一匹小马送她。月银一路拿在手里,也舍不得吃。

待走出天桥,月银不禁感叹,“我原以为上海够繁华了,可安东和天津的许多东西,在上海连听都没听过。”锡白道,“上海只在东部一隅,虽说是繁华,毕竟包容不下整个中国。如今还只是东北与华北,往西深入内陆,向南越过五岭,又是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了。”月银说,“这些地方你都去过么?”锡白说,“沿海的地方走动多些,内陆最远只到过成都、重庆一带。”月银道,“那也很远了。我这次才算开了眼界了,否则一直待在上海,什么也不知道。”锡白道,“你才多大,以后看世界的机会多着呢。”月银道,“那也未必,这次要不是被你诓的,我哪有机会来这么远的地方。”锡白笑道,“如今你知道了,往后多出来走走就是了。”月银道,“你说的轻巧,女孩子将来嫁了人,约束就多了,别说去外地,外头待久了都不好。”锡白说,“这叫什么规矩,我将来就不会要求太太待在家里相夫教子,有了机会,倒是多带她出来走走才好。”

一路走,一路逛,到冰心家时,已经是傍晚了。

冰心苦等了老马一个礼拜,不见消息,正是一日比一日心焦,哪曾想忽然一日,月银就上门来了,吃惊之余,上下打量一番,见哪儿都好端端的,才放了心。随即见到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料到便是那位谭先生了。

冰心让了两人进屋,锡白将买的两件点心放下。月银介绍道,“这是谭锡白。”锡白殷切道,“姚小姐,幸会了。”冰心淡淡道,“不敢当。”

出了这样的事,月银家人不会对自己有好脸色,锡白也料到了,笑了一笑,便随月银坐下。月银说,“铭宣哥还没回来呢?”冰心道,“他部里有些事,迟些回来。”月银点点头,问道,“我听老马说,家里联系过你了?”冰心说,“你才离开上海的第二天,爸爸就给我打过电话了,我一直没等到你,后来去了码头,却听说你们又去了安东。”月银道,“事情可圆过去了?”冰心道,“你放心,事情只有我和铭宣知道。对家里头,只说你们早就到了,我也见过了。”又问道,“这么说,老马讲的都是真的了?”锡白听了,接口道,“姚小姐,并不瞒您,我来天津的船上藏着一批军械,因为上海方面监察的紧,只好带了月银出来,谎称是来天津旅行的。只是没想到在大沽码头又遭了日本人埋伏,不得已才将她带去的安东。这件事当真过意不去。”冰心说,“可算日子,你们卸了货就该回来了,怎么又滞留了这么多天?”月银道,“安东城大火的事你可听说了?”冰心道,“我知道,说是戏园子烧着了,死伤了八百多人。”月银摇摇头道,“那是日本人杜撰的,着火的不是戏园子,是八道沟兵营,死的人也不是给烧死的,是给日本人的机枪打死的。”当下将赵碧茹如何遭遇叛徒出卖,两人又怎样造势攻营的前后说了,锡白道,“计谋虽然成了,只是死伤这么多老百姓,是我没料到的。”冰心早先只听说谭锡白是帮派中的出身,不免有些先入为主的印象,如今听了这些曲折,对他已颇为改观,说道,“这事你思虑的已十分周详了,后来的变故,却任谁也料想不到的。”又问道,“谭先生刚说,是为了掩护军械出港,才带月银去的天津,不知同月银订婚,是否也是这个缘故。”月银心里一紧,听锡白答道,“那倒不是。”冰心问他,“既然这样,婚姻大事,你连月银父母都没见过,是否有些草率了。”锡白道,“这件事的确是我做不对,等回去了,便要上门请罪的。”听说锡白还要上门,月银有些不安看了他一眼,锡白倒是坦然,也不知道是真打算如此,还是谎话说惯的缘故。

听锡白这样说,冰心心道爸爸说月银和一个家里人从未听闻过的什么人订了婚,又跑出来,原以为中间有什么误会,也或者风传,也或者是月银受人蒙骗,但看这个情景,分明是两厢情愿。对月银道,“你既然打算和谭先生一起了,还是早些和家里说明白的好。”如今和谭锡白的事真假难辨,回上海该如何应付,原想着请冰心帮忙出出主意,碍着锡白在场,也不好解释,答道,“我和我妈倒提起过的,不过她不同意。再者如今的事,实在也没法说明白。”冰心既知道了这些原委,对锡白也没有了偏见,说道,“回头我也帮你想想,该怎么说合适。”

正说话间,刘铭宣下班回来,在玄关处见了两双鞋子。冰心起身迎他进来,说道,“是月银他们来了,这位是谭锡白先生。谭先生,这是我丈夫刘铭宣。”铭宣忙道,“谭先生,久仰了。”谭锡白瞧他一身戎装,说道,“刘先生,幸会了。”铭宣笑道,“谭先生别客气,我虽在军中,但只听凭上峰发号施令,眼见东北一百五十万国土沦丧,什么也做不了。谭先生此举,真是大快人心。”锡白道,“刘先生谬赞了,我只是个生意人,贩运武器去东北是为了利益,倒不是专门援助那里的游击队的。”

冰心却将他二人在安东时协助赵碧茹抗击日寇的事告诉丈夫,铭宣道,“好啊!这几日军中都在谈论安东城的大火,日本人被直捣黄龙,遮遮掩掩不敢说实话,原来竟是谭先生的杰作,失敬了。”锡白谦道,“原是仰仗许多人协助,侥幸而已。”

冰心瞧他二人说的投机,便道,“铭宣,你陪谭先生坐一会儿,我和月银有些女孩儿的私房话要说。晚些时候咱们去外头吃饭。”说着将月银拉进屋去。

避过锡白,冰心笑道,“你可真是人小鬼大,才几个月功夫,就领回来这么一位人物。”月银心里正是一团乱麻,问道,“你觉得他怎样?”冰心道,“你和他都订了婚了,还问我怎样?”月银道,“我和他认识才几个月功夫,先前倒是从来没想过会遇到这样一个人。”冰心道,“才认识几个月的人,就能跟着他以身犯险,他怎么样,你心里不已经很清楚了?你还记得去年冬天在西湖边咱们说过的话么?”月银点点头道,“你说‘为了这个人,哪怕要把我的命拿去也行。’”冰心笑道,“我还说过‘你要真对他喜欢的紧,你见不着他的时候会想他,见着了呢又会怕他离开,要是不小心撞见他和别的女孩子多说了两句,心里可是难受好几天呢。’你问问自己,是不是这样?”月银想了一想,舍命的事自不必说了,至于是思念、不舍、嫉妒,相识这十来天,倒也一样不落经历过了,问道,“这就是喜欢一个人了?”冰心道,“他兴许和你先前想过的人都不一样,可一旦遇到了,你就知道是他了。”月银想起锡白先前的话,拢了拢头发,自语道,“倒真要给他扣一辈子了?”

冰心见她手腕上缠着纱布,问道,“这是怎么弄的?”月银这才跟冰心详细说了那天晚上襄助赵碧茹逃避日本人追捕的详情,冰心听得心惊肉跳,说道,“你这一个晚上,倒是死了两回。”月银道,“可幸是捡了一条命回来。”冰心叹了一声,说道,“你问我谭先生好不好,这个人我瞧着没有不好的,唯一一样,你跟了他,怕以后的日子没有太平可言了。”

冰心说的,也正是自己一开始顾虑的,月银心里也不免有些感慨。冰心见她不说话,宽慰道,“你也别想的太多了,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好。铭宣也是,如今虽然在办公室里坐的安稳,但华北不太平,也说不准什么时候战争爆发,就给派上前线去了。”月银道,“这传言我也听过,你说真的会打起来吗?”冰心道,“日本人的野心,怕一个东北还装不下,我看战事早晚会蔓延到华北、乃至是整个中国的。”月银道,“这样一来,京津直隶便首当其冲了。”冰心点点头道,“世道如此,谁也免不了。眼下要紧的,倒是你们在安东的事,别给日本人发觉才好。”月银说,“这事情除了锡白手下几个亲信,白山的游击队,便只有你和铭宣哥,还有阿金知道了。只是阿金如今生死未卜。”冰心思量道,“你们在京津滞留十天,总该有些痕迹才好。这样吧,到时候我会帮你们准备好旅馆入住的登记单,往返京沪的火车票,万一日本人真疑心你们,查起来总是有据可考。”月银道,“如此最好。”

两人在里头说话,铭宣和锡白亦在外头谈论些家国之事。冰心听客厅里传来阵阵笑声,说道,“铭宣可是好久没遇到一个这么聊得来的人了。咱们出去瞧瞧。”铭宣见两人来了,说道,“冰心,你们讲完了吗?那咱们就走,我和锡白兄要好好喝几杯呢。”冰心道,“走吧,天都黑了,有话饭桌上再讲。”

这天晚上,铭宣夫妇请他二人在正阳楼吃了晚饭。高谈阔论间,又兜转到战事上。

月银问道,“铭宣哥是燕京大学的高材生,怎么会入伍呢?”冰心说,“铭宣毕业那一年,正是东三省沦陷那一年,四十万东北军不战而退,他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事情发生时月银年纪还小,说是国耻,直到这次亲赴东北,才知道什么叫耻。便是面前这一盘普普通通的荷叶饼,在东北都不许中国人吃。

冰心说,“当年事发时我正在日本留学,明明是关东军的阴谋,日本的百姓却以为是中国军队挑衅,日本军占领东北后,许多人自发上街游行庆祝,上至七八十老人,下至几岁的幼童,举着太阳旗,唱着昭和维新之歌。那场面我至今也忘不了。”月银道,“那时候你在日本,可有受波及?”冰心道,“事情发生后,在东京的学生组织集会,去日本陆军省门前抗议,我也去了。但你在人家的国家抗议人家的行径,能有什么结果?后来许多人便在激愤之下退学回国了。”月银道,“你怎么没走?”冰心道,“走又走的道理,留也有留的道理。我那时候想,要抵抗日本人,光有一腔热忱不行。我不能上阵杀敌,但学法律,保障社会安定,是国力发展的根基。国家富强了,军事自然就壮大了。”月银说,“如今你在法院做事,也是这个缘故了?”冰心道,“想是一回事。我在天津工作这几年,政治上的事多少也见过一些,法律白纸黑字写着,许多时候却是一纸空文。我便在法院里做事,与当初的理想也相差很远,不过做些力所能及的,虽然漂不清这一池浑水,起码也别让它再污浊下去了。”月银与冰心相识虽久,只谈论些家中琐碎,还是第一次听她讲起这些话,说道,“若人人都能守好自己一方天地,这世道自然就清明了。”

这一晚四人促膝而谈,直坐到饭店打烊,夜里锡白他们就在冰心家留宿。冰心打发铭宣和锡白去挤一挤,自己和月银躺在一处,又依依不舍说了大半夜的话。第二日一早,夫妻两个亲自送他们到码头,而后冰心向上海家中报平安,又替锡白说了不少好话,当姚亘将这些话转达给月银父母时,玄兔号已出了渤海湾,渐渐向上海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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