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在玄兔号上,事情既已了结,锡白每天抄经,让那些识字的船员都陪着他抄,也不说是给月银赔罪的,只说是让大家伙一起修身养性。月银心里头好笑,也不说破,有时候起了兴致,也陪他们写上一会。只是随着玄兔号日渐靠近上海,月银越是心思不宁,字也写的潦草了。
那天船刚驶过南通海界,她写到中途,扔下笔就走了,锡白跟她到甲板上,问道,“眼看要到家了,这是怎么了?”月银道,“正因为要到家了,这件事我还没想好怎么说呢。”锡白道,“什么事不好说?”月银道,“你说什么事?”锡白笑道,“你是说咱们的事?这容易,你不好说,就我来说。”月银急道,“你还真要跟我回家去?”锡白道,“我将你拐出来这些日子,回了上海自然要去拜见伯父伯母赔罪。”月银将信将疑,问道,“你真只是去赔罪的?”锡白点点头说,“到时候你只把事情往我身上推,就说是我将你绑走的怎样?”月银听他说的离谱,笑道,“我妈这时候正在气头上,你还往枪口上撞,也不怕挨打。”锡白说,“这不会吧,丈母娘哪有不心疼女婿的道理。”月银脸上一红,说道,“你就自说自话吧,我妈会认你当女婿才怪。”
锡白道,“我还有件事没问你呢,你说跟家里提过我?”月银道,“还不是那天晚上你来找我,我原想跟我妈商量将订婚酒改期,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好说起你了。”锡白好奇道,“你总不会实话告诉你妈,你是怎么说的?”月银道,“说你是我恩人,我要去报恩。”锡白道,“不对,你要这么说,你妈一定要问你恩人是谁,怎么报恩,为什么一定得那天去报恩。你若说得通,你妈就放你了,你也不用偷跑出来了。”月银急道,“你这人真没意思。”锡白笑道,“你老实说,到底说什么了?你不告诉我,等我去你家里时,可要亲自问伯母了。”月银给他逼的没辙,坦白道,“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说完,转过身去,也不好意思,只以为锡白要笑他,谁知等了半天,身后也没言语,却忽然一双手臂圈住了自己。锡白在她耳边轻轻说,“月银,真的当我未婚妻好不好?”
西方,太阳快沉到海面下去了,海水给染成金红的颜色,像花海一样。月银的脸也映的红红的,过了很久,她才点点头,却伸手盖上锡白的手背,说道,“要能就和你像这样,在海上漂一辈子。”锡白说,“这是你的船,你要愿意,以后咱们下南洋,出西洋,我都陪着你。”月银微微一笑,说道,“你莫哄我,我会当真的。”锡白道,“我也是当真的。这次本是想办完了事陪你好好玩几天的。”月银道,“我倒是高兴能帮上你的忙。”锡白道,“可我真怕你会有个三长两短。”
月银笑了笑,说道,“我遇上你之前,也没有喜欢过别人。有一次我问冰心姐姐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的,她讲起她和铭宣哥,说过一句‘为了这个人,哪怕要把我的命拿去也行’,我那时候真不明白,直到在安东那天晚上,我见日本人拿枪对着你,忽然就明白了,你要是死了,我这辈子再也遇不见另一个你了,也就跟死了一样。”
锡白拥紧她,说道,“如此,你得珍惜自己的命,你死了,我也等不来另一个月银了。”月银轻轻点点头,转过身来,锡白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晚饭时,两个人牵着手走进船舱,虽说众人并不知两人先前的隐情,月银仍颇为不好意思。老马瞧她脸蛋红彤彤的,问道,“蒋小姐是不舒服,发烧了么?”月银忙道,“是有点热,可能是白天晒的。”老马道,“海上太阳厉害,小姐别在外头久站。”月银点点头,锡白却忍俊不禁。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玄兔号进入上海界,午间在吴淞港抛锚。
下船后,锡白问她,“这会儿该让我陪你回家了罢?”月银摇摇头道,“我这一回去,定是一场兴师问罪,你去了怕是火上浇油,还是迟一些好。”锡白笑道,“果然就心疼起我来了,是怕我挨打?”月银笑道,“你皮糙肉厚的,打几下怕什么。我是怕我妈生气。”锡白瞪了她一眼,问道,“那你说我什么时候上门合适?”月银道,“总要我先跟他们讲好,再者我和埔元的事也要说清楚了,毕竟我妈答应人家在先的。”锡白道,“你妈若是不同意,一定要你嫁给林公子呢?”月银想了想道,“不得已,父母之命只好遵从了。”锡白道,“你这是不得已么,我瞧着你怎么挺高兴的。“月银笑道,”要真这样,你怎么办呢?”锡白说,“那你可需小心了,我说不定会去婚礼上抢新娘的。”月银道,“你敢!”锡白说,“为了你,我有什么不敢的。”月银听他蛮不讲理,却气笑了,说道,“还有一件事,阿金如果逃出来了,一定想方设法返回上海,他若来找你,记得通知我。”锡白道,“你也一样,要是徐金地先去找你,你也告诉我。”月银奇道,“你几时对他这么上心了?”锡白说,“他对你居心不良,我自然要防备。”月银顿足道,“你还好意思说别人呢,我瞧居心最不良的就是你。”
却说锡白陪她到弄堂口,月银唯恐撞见邻居,催他回去。锡白道,“那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下课我去学校接你,咱们去见一见陈老爷子。”月银道,“我也去?”锡白说,“如果徐金地回来要我兑现承诺,如何应对,咱们得有个商量。”月银对先前的事已经十分过意不觉,有些不快,说道,“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呢,就又算计上了。”锡白说,“阿金虽然没来码头,可凭他机灵,十之八九不会有事的。”月银道,“那晚上枪声你又不是没听见。”锡白瞧她果真有些急了,说道,“如今也没有消息,咱们也不必胡乱猜测。你既然不放心,更该听听我跟陈老爷子说些什么了。”月银道,“安东的事多亏阿金帮忙,他已经改邪归正了,你若还要对付他,我可不会帮你的。”锡白道,“想哪儿去了,他不惹事,便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也不会害他的。”月银这才勉强答应。
却说蒋月银回家,芝芳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大骂,说不几句,却又抱着她大哭起来。月银体谅她这一个月过得提心吊胆,见她哭的这样凄惨,心里也跟着难过,垂泪道,“妈,是我错了。”
芝芳哭了许久,方将一腔积郁发泄出去,用帕子揩了眼泪,说道,“这一个月在外头都好吗?那个谭锡白有没有欺负你?”月银道,“我都好,他对我也好。”芝芳又问,“他没同你一起回来?”月银道,“刚送我到弄堂口,本说要来谢罪的,我怕您生气,就没让他进来。”芝芳道,“亏他还知道错。”月银说,“其实这事也不能全怪他,我也有错。”芝芳听她出言回护,想起冰心先前的话,说什么谭锡白为人不同流俗,又说他与月银情深意笃,竟是对二人的关系颇为认可——别的不说,芝芳见月银这幅样子,情深意笃四字竟是丝毫不差。
芝芳道,“你别以为你先斩后奏我就没奈何了。”月银赔笑道,“妈连人都没见过呢,同不同意,总要先见一见罢。”芝芳说,“见了我也不会给他好脸色。”月银道,“那等他上门时,您就好好骂几句,他才不敢还嘴。”
正说话时,吴济民领着瑶芝也来了。瑶芝见她,也不说话,只是挽着手靠在她身边。月银轻声道,“我都好呢。”瑶芝发觉她手腕上一道长长的疤痕,问道,“这是怎么了?”月银道,“不小心给玻璃扎的,不要紧。”芝芳这才看见她手腕上有伤,数落道,“谭锡白把你领出去,怎么也不知道照顾好你。”月银失笑道,“妈,您刚还说不认他呢,怎么又要他来照顾我了。”吴济民道,“要不要再去医院瞧瞧?”月银道,“没事,伤口都愈合了。”
吴济民又问道,“一路上都平安吧?”月银道,“都平安。”吴济民说,“本以为你们至多二十天就回来了,怎么去了快一个月呢。”月银道,“我头一次出远门,瞧什么都新鲜,不知觉就多待了些日子。”吴济民问她,“这些日子谭锡白一直和你在一起?”月银点点头,说道,“他也知道错了,改天要来上门赔罪的。”谭锡白的名字吴济民先前也听说过,本是一位敬而远之的人物,只是没想到和自己女儿扯上了关系,如今对他太客气也不是,太苛责也不是,问道,“这件事你想好了?”月银道,“我想好了。”吴济民道,“他是什么人,做什么事你不会不清楚的,跟了他,那些事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到时候你也脱不开。”月银道,“我明白。”
芝芳听着,眼泪却又落下来了,说道,“你知道,你明白,你怎么还这么傻?跟着埔元平平安安的过日子不好么,你非要往火坑里跳。”月银勉强笑道,“也没有那么严重,往后锡白就从兰帮里淡出来了,安安分分做生意,不会有什么事的。”
芝芳两人询问,瑶芝一直不曾说话,只是提及埔元,却问她,“姐姐,你为什么不喜欢埔元哥哥,要喜欢谭先生呢?是他哪里比不上谭先生么?”月银摇摇头道,“埔元没有比不上锡白。就好比我喜欢红的,不喜欢绿的,你也不能说绿的就不好。”瑶芝问,“那若没有谭先生,你会和埔元哥哥在一块儿吗?”月银道,“往前,我也说不清。可往后,我既遇着了锡白,就不会再有别的人了。”
自月银离开家这些日子,埔元嘴上不说什么,可瑶芝几次见他,没有一次不是神色寂寂,便是对她笑,笑容里也藏着哀愁。瑶芝心里明白,埔元痴心于月银,便和自己痴心于他一般,都是开解不了的心结。自己倾慕埔元无人知晓,可埔元喜欢姐姐自己却是一清二楚,便想着等月银回来了,一定得想法子撮合他们重归于好才行。那位谭先生她是不知道,但自她遇上埔元,便相信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比他更好的了,熟料在月银口中听到了一模一样的话,这独一无二的人则变成了那位谭先生。
话虽然是跟瑶芝说的,可吴济民和蒋芝芳听在耳朵里,知道女儿已经是铁了心,吴济民终于退了一步,说道,“也罢了,你说他要来赔罪,我们见一见也不妨,可不是以你未婚夫的身份上门的。”月银听他松口,笑道,“他就是来赔罪的,要赶胡乱自称,您只管狠狠打他。”
吴济民道,“还有林家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呢?”芝芳倒是一心拿埔元当自家人,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只可惜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却和女儿错过了缘分,惋惜道,“我也不指望他们谅解,只别因这个事断了二十年的交情就好。”
月银道,“美云阿姨可是生气吧?”芝芳叹了一声,没说话。原来自月银失踪,美云已是愤愤不平,及至后来听说她还另有一位“未婚夫”,更是暴跳如雷。这些日子芝芳躲着她走,不期然遇上两次,便是许多指桑骂槐的难听话说出来,埔元也拦不住,芝芳碍着月银理亏在先,也只好装聋作哑。吴济民道,“待会儿咱们一同去,诚心诚意给人家道个歉。”
月银自然知道美云那个脾气,本是自己一个人惹事,却连累父母难堪,心中不免过意不去。
一家人正商量时,忽然听见埔元扣门,问道,“芳姨,月银回来了吗?”一家人对视,不觉都有些尴尬,月银对瑶芝点点头,给他开了门,说道,“回来了。”埔元进门,见吴济民也在,忙问了好。
芝芳道,“我们正说着去你家呢。”埔元道,“您可别去,我妈那个脾气您又不是知道。”吴济民道,“这件事本来是我们的不对,林太太便说些什么,也是情理之中。”埔元摇摇头,道,“芳姨,这些日子我妈有些话说的实在过分了,您别往心里去。”芝芳道,“没有,你这个孩子,该是我给你们道歉,怎么你反而说上对不起了。”
埔元瞧月银瘦了一圈,脸色也有些憔悴,问道,“生病了么?”月银见他非但没有兴师问罪,倒是一如既往对自己嘘寒温暖,心中说不出来的愧疚,鼻尖一酸,说道,“没有,就是不小心胳膊给扎破了。”埔元忙道,“伤在哪里,要不要紧?”月银这两滴泪再忍不住,滚了下来。
埔元道,“月银,你别哭呀。我知道你回来了,就想来看看你好不好。你找到合心意的人,我也替你欢喜。”月银道,“对不起你。”埔元说,“你喜欢一个人,有什么可对不起的。只是你该早点告诉我,咱们便做不成夫妻,难道连朋友也不是了?”月银道,“你不生我的气么?”埔元笑道,“我生什么气呢。咱们本就有言在先,订婚这事不作数的,更何况咱们还没有订婚呢。”
芝芳愣道,“这是什么话?”埔元道,“芳姨,其实来提亲并不是我的意思,而是我妈的意思,我先前也不知道,只是没想到您就答应了。后来我和月银私下里商量,既然芳姨和我妈妈都是一个意思,我们又都没有朋友,便先订了婚,等大学毕业,或者履行婚约,或者我们各自有了中意的人,这婚约就不作数了。”吴济民也是奇怪,但见月银先前被绑架时他忙前忙后,若非对女儿情有独钟,决不能做到这个地步,问道,“你莫不是说这个话来宽我们的心罢?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也不能这样委屈自己。”埔元笑道,“吴伯伯却将我想的太高尚了。这事情月银先说出来,我其实也解脱了。不敢瞒您,不光是月银有了谭先生,我心里也有了另一个姑娘。”
听了这话,几人都是大出所料。瑶芝更是不肯相信,这些日子埔元分明为姐姐的事情伤心,哪里就冒出另一个姑娘。月银道,“你这话是真的?那姑娘是谁,我认得吗?”埔元道,“是真的,只是事情还没有眉目,详情迟些再跟你说。”
两个孩子既然早有约定,月银悔婚的事倒可谅解一些了,再加上听说埔元亦是心有所属,吴济民两人开解了不少,唯独瑶芝心中惴惴。
埔元道,“瞧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在家好好休息几天。”月银道,“不了,旷了一个月的课了,再不去,怕就给学校开除了。”埔元笑道,“那也不至于,你也请了假,况且咱们也是毕业生了,老师不会太为难的。既如此,明天早上我等你。”月银点点头。瑶芝道,“埔元哥哥,我送送你。”
到了弄堂,瑶芝问他,“你说的是真的?”埔元道,“不像么?”瑶芝摇摇头。埔元道,“约定的确是有过的。”瑶芝道,“那你喜欢的姑娘呢?”埔元道,“这个迟早也会有的。”瑶芝道,“你做这些,我姐姐都不知道。”埔元道,“所以你也得帮我保密。”瑶芝点点头,却说,“只可惜我不是我姐姐。”埔元道,“为什么要这样讲?”瑶芝没回答,说道,“埔元哥哥,你没来之前我问我姐姐,为什么她喜欢谭先生,是不是你哪里不如谭先生。”埔元道,“月银一定说我没有不如谭先生的了?”瑶芝点点头道,“所以我也明白了,我姐姐真心喜欢谭先生的,虽然我没见过他,虽然我爸爸和芳姨也不大同意,可我会支持我姐姐的。”埔元道,“我明白。月银有你这么个妹妹,是她的幸运。”瑶芝道,“我姐姐有你,也是她的幸运。”埔元笑了笑,没有接话,心中却想,能得月银垂青,谭锡白又是何其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