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芝茂夫妻来了,红贞早攒了一个月牢骚,一股脑倾吐出来,月银少不得笑着听了,一边又不自禁想起赵碧茹来,心中却不禁感慨:假如那时候赵碧茹没活下来,眼下他们还能像这样围坐一桌说说笑笑么?两个表弟若知道自己的亲生妈妈已不在人世了,还能这样无忧无虑的打闹么?红贞只见月银盯着两个孩子,以为是嫌他们吵闹,说一句,吃了炮仗了,不能安静会儿?月银再听“炮仗”二字,心中更是感慨。
芝茂又问起她同谭锡白的事,芝芳不免啰嗦几句,芝茂却是站在月银一边,劝道,“难得两个人情投意合,再说他先前也救过月银,便有些事做的不合规矩,也不至于连面都不见一个就否决了。”芝芳道,“我也不单是气他这次的事,他若是个平常人,哪怕这人不上进,脾气再坏,只要月银喜欢他,也有商量的余地。只是这谭锡白是个亡命之徒,纵然对月银再好,万一有什么不测,留下月银一个人孤零零的该怎么办?”红贞道,“瞧您说的,又不上进脾气又坏的人,咱们月儿就看得上了?”芝茂也道,“月儿和埔元不投缘,却和谭先生这样好,我想他总有些可取之处的。至于您说他的出身,如今世道这样乱,早晚中国和日本还有一场大战,那时候不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恐怕人人都是亡命之徒了。”芝芳听他说着月银的事,却扯到战事上去了,问道,“你说还要打仗?”芝茂道,“不过是没有正式宣战罢了,咱们的东北如今不明不白给日本人占着,早晚有一天,战火也会烧到南方,烧到上海的。”芝茂说的笃定,芝芳和红贞对视一眼,却觉得是危言耸听了——别的地方不说,但上海有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纵然中国人好欺负,这些洋大人可不是日本人开罪得起的。
红贞道,“好了,打不打仗的,和咱们也没什么关系,倒是月儿的事,大姐,依我说,你就别为难他们了。”芝茂瞧妻子全不在意,也不知道是否是想到了在东北苦战的赵碧茹,凄然一笑,不再说了。月银自在安东亲身经历过一场生死,却对芝茂的话深有感触,说道,“就是日本人不南侵,咱们有朝一日也得把东北夺回来。”芝茂嗯了一声,芝芳却是奇怪,不知道女儿几时起也关心起这些事来了。
芝茂说,“谭先生打算什么时候来,要是方便,我也想见见他。”月银眼巴巴瞧着芝芳,芝芳情知事已至此,也拦不住她,倒是早见到这个人,万一他人品不端,也好早劝月银和他断绝来往,说道,“我这个礼拜天在家。”月银喜道,“那我和他说去。”
吃过晚饭,月银送舅舅舅妈出门,红贞领着两个孩子在前头,芝茂和月银落在后面。月银说,“舅舅,刚刚谢谢你了。”芝茂道,“我是盼着你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不过你妈妈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月银道,“您也觉得我不该和锡白在一起?”芝茂摇摇头道,“其实这件事你怎么做也都对,也都不对,只看你如何权衡了。试想你全了同谭先生的情,家里人就要提心吊胆;你若为家里人安心,又对不起自己爱的人。”月银道,“要是舅舅会怎么做?”芝茂心中想起往事,说道,“我是没有机会了,如果有,哪怕只有一天、一个小时,能够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也是好的。”月银道,“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不怕。”芝茂点头道,“既然你选好了,往后便多加些小心。”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出门,埔元已等在门口,对昨天的事绝口不提,一路谈笑,就好像他们从未有过婚约一样。月银明知道昨天埔元是在帮她开脱,本来是她的推卸之词,却变成两人的君子之约,只是埔元偏又提起他也有一位心仪之人,又不肯说是谁,月银也不好问他。
到学校后,同学们既早知道这桩新闻,如今主人公来了,纷纷围上来要听她的故事,月银初时不好意思,后来一想,索性坦坦荡荡告诉大伙,她是同谭锡白订婚了,不来上学,是跟未婚夫出去玩了,如此一来,众人反而没趣,到下半天,便不再有人缠着她了。
程洁若知道实情,也是关心她,课间悄悄问道,“事情都解决了吗?”月银道,“算解决了罢。”程洁若看她早上和埔元一同来的,问道,“那埔元没说什么?”月银道,“说了,问我怎么瘦了,还说替我和谭锡白高兴。”程洁若难以置信,问她,“真这么说的?”心想这哪里是一个未婚夫该说的话?要不是林埔元心里压根没有月银,便是喜欢她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才会这样一心一意只为她着想。月银道,“是这么说的,也没有怪我,也没有怪谭先生,弄得我心里更觉得对不起他了。”洁若道,“这么说你是打定主意同谭先生在一起了?”月银点点头道,“只是我爸妈眼下还不同意。”洁若道,“可是因为先前的事生气了?”月银说,“也不全是,还有他那个出身,你也知道。”洁若道,“这也难怪,不过他往后不就不在帮中了么?”月银道,“话是这样讲,但他在帮中这些年,怕脱不干净的。”洁若说,“那你怎么办?”月银心想谭锡白离开兰帮,反而是为了做更危险的事,说道,“我倒是不顾虑这个,就算他仍留在兰帮也不要紧。只是我父母那边早些松口就好了。”洁若问道,“等你爸妈首肯,你们就要结婚了?”月银说,“那也不会,我想总要先念完大学的。倒是你和朱公子,是不是今年就要完婚了?”提起这个,程洁若不好意思,说道,“日子已定在今年秋天了,等结了婚,我和他就一同到美国去了。到时候你来做我的伴娘好不好?”月银道,“当然好。”洁若伤感道,“只可惜咱们同窗三年,却到现在才和你熟悉起来。”月银道,“往后日子还长呢,你去了美国,也不是不回来,再者咱们也可以常常写信的。”洁若嗯了一声。
却说下午放学,谭锡白既说了来接她,月银不愿给同学撞见,便磨蹭着没有立刻就走,埔元听她说有事,心里也猜着是和谭锡白有关,没有多问什么,一个人先走了。月银挨到人散的差不多了,出门时却碰上了姚子澄,一脸委屈问道,“真的?”月银说,“什么真的?”姚子澄道,“你真和谭锡白订婚了?”月银说,“他正在外头等我呢,你要不要见一见?”子澄道,“你怎么千挑万选,偏偏选了一个坏人。”月银笑道,“人家怎么坏了?”子澄说,“他是黑帮,做的是杀人放火的勾当。”月银说,“那我同他在一起,我也是黑帮的人了,我也是坏人了。”子澄道,“所以你就不该和他在一起。”月银道,“杀人放火,也不见得就是坏事,比如在战场上杀侵略咱们国家的日本人呢?”子澄道,“上阵杀敌的自然是英雄,可他在上海安享太平呢,哪里会去杀日本人。”月银道,“你别什么都想当然。”子澄奇道,“难道他还真杀过日本人?”月银忙道,“也不一定就是杀日本人,不过他的人品我心里清楚,若真是个恶棍,我不会同他好的。”子澄说,“我还是不明白,还有大姐二姐也是,怎么都说他的好话。”
随她出门,在校园门口,见着了谭锡白,并不是他想象中凶神恶煞的样子,若非知情,也难将他和兰帮联系在一块。
到了跟前,月银介绍道,“这位姚子澄,是我的学弟,他两个姐姐你都见过了。”锡白笑道,“原来是小姚先生,幸会了。”子澄心里头不快意,抢白道,“姚先生就姚先生,干嘛非加一个小字。”锡白瞧他说话夹枪带棒,心下了然,说道,“按着长幼之序,你是月银的学弟,我称你一个小字,并没有不妥。”子澄道,“那我是否该叫你谭老先生了。”锡白道,“我倒不要紧,可月银年纪轻轻就被称作谭老夫人,怕是不妥。”月银嗔道,“说你呢,别托我下水。”锡白道,“我是老先生,你是小太太,咱们岂不差辈了?”月银道,“谁就是小太太了,我要和子澄一样,做个小先生。”
子澄瞧他二人嬉闹,自己也插不上话,想起当初他们在杭州时,月银虽说过要和埔元订婚的话,但与眼下她和这位谭先生在一起的情状全然不可同日而语,知道月银是真对这人动了心思,心里头不禁失落,说道,“月银姐,没事我先走了。”月银说,“回去代我向姚老师和师母报个平安。”子澄答应下,怏怏离开。
子澄走后,锡白问她,“为什么叫姚老师?”月银道,“我小时候跟子澄父亲学过几年的画,后来就一直没有改口了。”锡白笑道,“原来你还是个才好,改天也画一幅送我好不好?”月银道,“你要我画什么?”锡白说,“画大海怎样?”月银犹记得那天傍晚他二人在船上的情景,说道,“好。”锡白又说,“等咱们结婚时,你的画正好布置在婚房中。”月银道,“你别得寸进尺了,昨天我回家同我父母亲说了,他们可还没认你呢。”锡白道,你“是怎样说的?”月银故意逗他,说道,“我妈跟我说了,你这人不可靠,让我同你断绝关系。”锡白笑道,“你妈这样说,你却今天就和我见面,可见是不准备遵从母命了。”月银道,“我今天来就是要和你分手的。”锡白说,“要和我分手你还这么开心呢,该罚。”说着却在她脸上飞快啄了一下。月银瞧周围不时有行人经过,不禁害羞,催他上车,这才告诉他礼拜天请他去家中的话。
二人到陈寿松宅邸,下车后,早有人等候在门口,引他二人进去,陈寿松正在后面园子里,逗弄一只芙蓉,见他们来了,便将笼子叫人拿走,另有人奉上茶来,连眉眼也不抬一下,便退下去了。
锡白道,“事情都办妥了。”陈寿松说,“不用你说,冲天的火光,上海滩都看见了。”锡白解释道,“当时的情形,若我不出手,赵碧茹他们必死无疑。”陈寿松说,“我听到的消息,日本人已对你起疑了。”锡白道,“他们疑心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没有证据也不能拿我怎么样。”陈寿松见他不以为然,说道,“若是宁可错杀呢?”月银不禁紧张,问道,“您是说他们会暗地里对锡白下手?”陈寿松道,“你这次也去了,你以为日本人怎样?”月银道,“无恶不作,说白了,就是一群强盗。”陈寿松道,“那你说强盗杀人需要理由吗?”锡白道,“您说他们是强盗,咱们也不是良民,硬碰起来,他们也没占到便宜。”陈寿松说,“你烧了他们的兵营,他们会另建一个兵营,你这一次是侥幸,下一次还能侥幸吗?”锡白见他脸色不善,忙道,“这一次是我冲动了。您放心,不会有下一次了。”
陈寿松问他,“这次知情的人都可靠吗?”锡白说,“我的人可靠,不是我的人,我也吃不准,今天找您正是为了这个吃不准的人。”便将徐金地如何出卖赵碧茹,又如何在他利诱下倒戈的前后说了,陈寿松问蒋月银道,“你和他是好朋友?”月银点点头说,“他虽做过错事,可也救了我们,陈老爷子,就算功过相抵,您也别为难他了。”陈寿松道,“既然他是你朋友,你为什么也不赞成锡白支持他呢?”月银说,“他虽是我朋友,可经过这次的事,我才算看清楚这个人,求您别难为他,是因为他救过我们,不赞成锡白支持他,是怕他有朝一日重蹈覆辙,再去害人。”陈寿松点点头,问道,“这人如今在哪?”锡白说,“那日大火之后就没见过了。”陈寿松说,“他若来找你,你避开他,后面的事我来处理。”月银听他这样说,急道,“陈老爷子,您是不是要杀了阿金?”陈寿松笑道,“你放心,我老了,杀不动人了。只是让他消失一段时间,待兰帮平稳过渡给下一任帮主,自然就放他出来了。”锡白道,“可有合适的人选了?”陈寿松说,“还没有,不过我已立下遗嘱,若我生前这事情仍解决不了,该怎样做,你照我遗嘱执行。”月银听他交待这些,心中不免不是滋味,说道,“陈老爷子,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陈寿松笑道,“我也希望我能长命百岁,看你和锡白生儿育女,听他们叫一声爷爷呢。”原来陈寿松叱咤风云半生,如今年过花甲,也同普通老者一样,期待含饴弄孙之乐。他的独生独女既然早夭,心里只拿锡白当亲生儿子看待,对月银更是视作家人。
月银给说的不好意思。锡白道,“您要当爷爷怕是不容易,月银才说不想做谭太太,要做蒋先生呢。”陈寿松道,“月银原是个有志气的姑娘,这次敢和你一起留在安东,便不是一般女孩儿做得到的,你将来定要好好对待人家。”锡白答应了,说道,“我这个礼拜天去她家里。”陈寿松嘱咐道,“你在我面前随意,到人家里,却懂些规矩,这次的事虽然不得已,你也有错,月银的父母要责备,你好好听着。”月银忙道,“我和我爸妈讲好了,不会为难锡白的。”
陈寿松瞧他二人和睦,心里也是宽慰,又说些闲话,便留他们吃了晚饭。饭后两人沿着福开森路散步,讨论起礼拜天该准备什么礼物的事,走到巨泼来斯路口时,忽然听见幽暗的小路上,传来一声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