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经快晚上九点,巨泼来斯路上一片幽暗,那一声救命传来后复归于寂静,月银心里突突直跳,不觉攥紧了锡白手臂,说道,“你听见了吗?好像是程洁若的声音。”锡白与程洁若见过几回,虽不能分辨,亦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说道,“咱们看看去。”
快走道古神父路路口时,忽然一个人跌跌撞撞跑过来,正是程洁若的未婚夫朱全宁。月银看他这幅样子,忙问道,“朱全宁,洁若出什么事了?”朱全宁不期然在这里就碰上她,结结巴巴地说,“洁若……洁若给人掳走了。快去找人帮忙。”锡白问道,“怎么回事,你慢慢说。”朱全宁也顾不上问他是谁,扶着他的手臂说道,“今晚上我约了洁若去看电影,从影院出来时,遇见了我们过去的一个同学,就是他拉车把洁若掳走的。”月银听到这里,说,“是康逊?”朱全宁点头道,“我不知道康逊什么时候拉起了车,本来我也不好意思坐他的车,可见他执意要送我们,便让洁若上了他的车,我雇了另一辆车,谁知道刚刚走到巨泼来斯路,他忽然就加起速来,把我们甩在后头,等我意识到不对时,已经看不见他们的影子了。”锡白问道,“他们走的是古神父路?”朱全宁道,“我也没看清,不过我刚刚两条路都去找了,没找见他们。”月银自知道康逊有些古怪脾气,问道,“你们路上吵架了吗?”朱全宁道,“我们跟他也不熟,不过就是说了几句叙旧的话,早知道他会发疯,我说什么也不会让洁若上他的车。”
锡白道,“你有没有康逊的相片?”朱全宁道,“入学时有过合影,应该能找到。”锡白道,“这样,你将他的相片找来给我,再去他家里看看。”月银对朱全宁说,“我和你一起去学校,他家的地址学校应该有登记的。”锡白嘱咐说,“如此,你们路上小心,晚些时候咱们在程家碰头。”朱全宁听说他跟程东川相熟,这才问道,“多谢这位先生了,不知您是?”月银道,“谭锡白。”朱全宁听了,连忙道谢。
当下三人兵分两路,锡白自去安排寻人事宜不提。另一边月银两个在学校找着了康逊家地址,马不停蹄地来到住处,却对眼前所见难以置信:这里哪是什么所谓的园子,不过是一大片破烂烂的木棚。月银即便先前知道康逊家状况不好,也没想到是到了这个地步。
此刻康逊家中已空无一人,两人向邻居打听,才知道康老爹一个月前过世,他妈妈带着一群孩子不知到哪里去了。月银说,“康家老爹死了?”那邻居摇摇头说,“死啦。说来也真可怜,那老爹是个本分人,一个人拉车养活一家的人,可这样的老实人,不过晚交了几天上贡钱,就得罪了兰帮中的人,竟给打断了一条腿。”月银先前也听康逊说过这件事,只是如今听得兰帮二字,心中不免别扭。那邻家大嫂接着说,“他家大儿子,本来是个读书人,这样一来也只好辍学养家,天天起早贪黑,干上了苦力。不过他爹既病了,又要吃药,那一点钱,哪里够养活家里那么多张嘴的。他老爹想必也是为了这些孩子考虑,才吞了毒药的。”月银又是一惊,问道,“你说康老爹是自杀的?”那大嫂说,“可不是,夜里和着药汤一起吞的,第二天一早他大儿子发现时,身子都凉了。”朱全宁说,“那康逊人呢?”那大嫂说,“你说他家大儿子?他家大儿子在他妈走后,再也没回来过,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朱全宁听说康逊下落不明,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月银对那大嫂子道了谢,说,“咱们再去他屋里看看,兴许能有什么线索。”那屋子既破,两人里里外外找了,除了一堆蒙了灰尘的破烂桌椅,也不见其它。两人出门,月银又对那邻家大嫂说,“如果康逊这几日回来,烦你给我打个电话,我们有急事找他。”那大嫂看朱全宁面色不善,问道,“可不是他欠了你们的钱吧?”月银忙道,“不是,我们是他的同学,筹了些钱,是想帮他的。”那大嫂听她这样说,连忙说好。
回去路上,朱全宁愁眉苦脸道,“这可怎么办,怎么向程伯伯交待呢。”月银道,“也不是你的错,照实话说吧,大家一起想办法。”朱全宁说,“你说康逊干什么要掳走洁若,我们都是一个班的同学,就算没有深交,总还有些同窗之谊吧。”康逊为什么掳走程洁若,月银一路上也在琢磨,若说因为程洁若家境优渥,他心里头一时不平衡就把人掳走,似乎牵强了一些;若说是因为程家和兰帮的关系,这中间的由头一来他不见得清楚,二来兰帮不见得会为了一个程小姐跟他做什么妥协。
朱全宁说,“你说会不会康逊上一次来学校,就是本着洁若来的?”月银问,“你是说他跟门房老周打起来那次?”朱全宁道,“康逊在咱们班上根本没有朋友,他回来能看谁?”这样一说,上次康逊忽然返校,的确有些奇怪,不过当时月银心思都在阿金身上,对这件事也不曾细想,问道,“他跟洁若有过过节么?还是……他喜欢洁若?”朱全宁也是一惊,“他们俩话也不曾说过几句,不会有过节的,至于喜欢……”忽然想起晚上跟康逊说过要同程洁若结婚的事,当时便觉得康逊神色有些奇怪,只是没有往这上头联想,说道,“他要是真喜欢洁若,会不会欺负她呀!”月银也是担忧,心想康逊性格本就有些执拗,如今家里头又遭遇了这样大的变故,可别真将一腔愤懑都泄在程洁若身上才好。
两人到程家时,锡白已经将事情安排妥当,并把晚上的事告诉过程家夫妇了。程东川和他夫人都在客厅,程东川不知道给什么人打电话,程太太哭的眼睛通红,仍在不住用帕子揩泪,见他们回来,忙起身道,“全宁,怎么样,找到了吗?”朱全宁心里颇感歉仄,摇摇头。程母哭道,“这可怎么办呀。”
程东川放下电话,劝她,“谭先生已经让人打听去了,这么多人,一定能找着的。”月银也道,“我们都是同学,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的。兴许只是老同学叙叙旧,就回来了。”话是如此,但程家三个儿子,只有这一个女儿,平时看作掌上明珠一般,如今却被一个拉车的不知道弄到什么地方去了,做父母的如何不忧心。
谭锡白见时候不早了,说道,“程师长,事情先这样,有了消息我会立刻通知您。”程东川也是别无他法,说道,“谭先生费心了,全宁,你也先回去吧。”
三人出门,锡白对朱全宁说,“朱公子,我还有句话,今天的事你最好先别和你家人讲。”朱全宁道,“为什么不能说?我爸妈也可以帮忙的。”锡白道,“事关程小姐名誉,若她平安回来了,最好这件事咱们都当没发生过。”朱全宁道,“你的意思,是康逊真的会对洁若怎样?”锡白道,“这个我说不好,不过人言可畏的道理,朱公子想必明白。”朱全宁犹犹豫豫道,“可她失踪这么大的事,瞒着我父母亲,似乎不太好。”
月银听他话中有话,问道,“倘若洁若真的怎样了,你是不是就不会同她结婚了?”朱全宁不敢看她,说道,“洁若是我未婚妻,不管怎样,总要先把他找着再说。”月银看他推诿,心里替洁若不平,还要再说,锡白摇摇头。朱全宁也未说明是否愿意保密,匆匆走了。
月银这才道,“你拉我做什么?”锡白道,“意思都明白了,他说不出来和你心意的话,又何必再问。”月银说,“出了这样的事,他做未婚夫的,不挺身而出护着洁若也就罢了,还不知道情形怎样呢,就先打了退堂鼓,这样的人,不要他也罢。”锡白劝她消气,问道,“去康逊家有发现吗?”月银摇摇头,说起他父亲自尽、母亲出走的惨事。又说,“罪魁祸首还是你们兰帮呢。”锡白道,“兰帮人多,挂名的也不少,底下难免有些狐假虎威的。”月银说,“可康逊是认准了你们了。”锡白道,“要找我们清算的人多着呢,也多他一个不多。”看时间已近午夜,说道,“我先送你回去吧。”月银道,“那我明天先去替程洁若请个假。”
晚上回去迟了,难免被芝芳数落,月银也不好提程洁若的事,随便支应几句,就早睡了。
第二天去了学校,她还没来得及去办公室,康逊做出的这一件事,却已经传遍了。月银找到朱全宁道,“你说出去的?”朱全宁忙说,“没有没有,我连我爸妈都没有讲,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这样了。”
下午放学,月银又去了一趟程家,这才知道,不单是学校,这一整天,程家的电话已经给亲戚朋友打过多少遍,出于关心的虽不少,但看笑话瞧热闹的,也大有人在。如今程家夫妇不得已,只得将电话线拔了,两个人待在家中,闭门谢客。
只是康逊和程洁若,如今仍是没有下落,诺大一个兰帮,势力遍布,竟也打探不出半点消息。晚上在锡白家,月银也是心急,说道,“这都一天一夜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锡白道,“上海滩有多大,可以藏人的地方数不清楚。要打探,也是从他周围的亲戚朋友着手,可康逊家人死的死逃的逃,他也没有朋友,就好比一个断了线的风筝,想将他扯回来没那么容易的。”月银道,“人没下落,消息传的倒是快。”锡白道,“消息不是兰帮泄出去的,”月银奇道,“可朱全宁我也问过了,他也没有说,应该不是跟我撒谎的。”锡白点点头道,“朱全宁要说,至多是跟他父母亲讲,这消息公之于众,于朱家颜面也有损的。”月银道,“这就怪了,咱们不说,程家人不说,朱家人不说,哪还有人知道康逊……莫不是说康逊自己?!”锡白说,“正是他自己了。”月银还是不解,说,“康逊为什么要这么做?”锡白道,“你不是猜测他喜欢程小姐么?这个消息传出来,到时候不光朱家,任何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不会再愿意同程家结亲了,程小姐便是不喜欢他,也不能再嫁给别人了。”听了锡白的话,月银心里头一凉,果真如此,程洁若的一辈子岂不是都给毁了?
月银说,“他这哪里是喜欢洁若,倒成了在报复她了。”锡白说,“爱恨相生,他怕是爱慕程小姐成痴,才会有这样极端的举动了。”月银听了,却想起瑶芝来,她在梦里头会念埔元的名字,恐怕对他也是爱慕成痴,然而自始至终,她心里怎么就不曾有过一点恶念?
锡白看她神色飘忽,问道,“你想什么呢?”月银道,“想起我妹妹来了。”锡白道,“对了,听说你随我出海时,她还来家中找过我。”月银道,“这我倒没听她提起过。找你做什么?”锡白道,“我也不知道,似乎坐一坐就走了,也不曾说什么。”月银道,“我刚刚是在想,我妹妹心里也有一个很喜欢的人,可她就从来没想到要把他据为己有。”锡白说,“我倒是能理解康逊。”月银听了这话,有些不高兴,说道,“你理解康逊?他做了这么混账的事你还理解他?”锡白笑道,“事情做的是不太体面,不过我当初听说你要跟林公子订婚时,心情也差不多的。”月银想了想,说道,“你这么一说,岂止是心情差不多,连做的事都差不多。”锡白忙道,“这不一样,咱们俩是情投意合,康逊却是一厢情愿。再说了,一个男子汉,无论如何不能欺负女孩子。”月银道,“亏康逊当初退学时我还跟他说,让他有难处了来找我,倒是看错他了。”锡白道,“他这个性格,既自卑也自傲,不会轻易跟人开口的。这件事也一样,他既然做下了,哪怕心里头已经后悔了,也要做到最后。”月银道,“照你这么说,洁若岂不是凶多吉少了?”锡白道,“是吉是凶,人各有命,我看的是康逊,可在程小姐身上,还有一个生门,至于能否逃得出来,就看她运气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