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全宁回家后,谭锡白派去跟着他的人也回去向锡白复命。因临走时他交代过,除了保护朱少爷和程小姐安全,余下一切听朱少爷吩咐,这人便是心里觉得朱全宁做的不妥当,也不曾说什么,只是没想到程小姐一气之下,居然不肯跟他们回来。锡白听他说起这件事的始末,说道,“人没事就好,她回不回来跟你不相干的。”那人答应一声,退了下去。蒋月银道,“这样的话,亏他有脸说出来,换了是我,我也不会跟朱全宁走的。”锡白道,“她不肯走,可见在康逊那是安全的了。”月银道,“你倒是猜着了。”锡白道,“这也不难想,康逊半生坎坷,不曾遇上过几个好人,倘若有人关心他,康逊自然会十倍的投桃报李。”月银说,“洁若心地是好,不过遇上这样的事,我以为她一定吓坏了。”锡白说,“我也没有想到,程小姐倒挺有些程师长的果敢风范。”正说话时,程东川给他打了过来电话,说是向他道谢,可听着意思,对程洁若没回来一事甚是不满,打算明天一早亲自接女儿回家。
却说在义庄中,康逊发起烧来。程洁若睡到半夜,听见有人一直断断续续叫她名字,醒来了,听见康逊说话,问他,“怎么了?”康逊没有答应,程洁若过去看他,才发觉身子烫的厉害,也不知道是淋了雨的缘故,还是手上的伤口发炎了。程洁若推了他两下,康逊支吾一声,没睁眼。程洁若有些发慌,看墙边有半缸水,找毛巾沾湿了给他敷在头上,轻轻揭开他手上的绷带,见血是止住了,但伤口已经化脓了。康逊又叫道,“冷、冷。”
程洁若在箱子里翻找,没寻着棉衣,便拿了几件秋衣给他盖上,又搭上去一条毯子,康逊原本消瘦,给衣服埋住,只露出一颗脑袋在外头,不住说着胡话,程洁若见状心里更加害怕,担心他就此再也醒不过来了。
好容易挨到天亮,她沿着康逊说过的路找到了外头的村子,在村口碰见一个中年男人,便问道,“您这里有药么?”天色尚早,程洁若又穿着男装,男人狐疑看着她,以为是逃难的流民,不愿搭理,程洁若想起来,将耳朵上的耳环褪下来道,“有人生病了,我想买药。”
“金的?”程洁若点点头,那人忙道,“有有,你跟我来。”却带她往村外背人的地方走,程洁若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停下脚步道,“药在哪里?”那人见四下无人,露出凶相道,“你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快拿出来。”
程洁若哪想到他会见财起意,如今四下无人,也没办法,只盼他拿了东西就走,将手上一只翠镯子摘下来,说道,“真没有别的了。”那人见她衣服宽大,又见手上这两件东西成色甚好,料想她身上一定还藏着别的,说道,“你不肯老实交出来,就别怪我动手了。”程洁若慌了,说道,“你别碰我。”那人见她惊惧,不禁色心大盛,心道今天可是撞了大运了,发了一笔横财不说,还捞着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
程洁若见他眼神奸恶,知道不好,拔腿就往回跑,一边大叫救命,那人在后头追她,叫道,“小姑娘,别走啊,我还没给你拿药呢。”程洁若听得声音越来越近了,越是发慌,康逊说的那个恶的世界,她终于瞧见是什么样了。
正在这时候,在不远处看见一个女人,程洁若如见到救星,忙说,“大婶,救命。”后头男人见着人了,也不再追了,程洁若躲在女人身后,听她道,“一大早的,发什么情,有力气搞女人,怎么不干活去。”那人道,“你快抓住她,这丫头身上有钱,你瞧瞧我给你弄来的金耳环。”说着将从程洁若这里抢来的东西扬了扬。程洁若听出来他们关系不一般,道一声不好,却听那女人说,“呸,有本事就知道欺负女人,还不快还给人家。”那人道,“是她自己给我的,说要跟我换药。”程洁若道,“大婶,是我的同学生病了,他说帮我找药。”那人嘻嘻一笑,说道,“是呀,跟我走,带你找药去。”程洁若见他走过来,退了几步。女人拉住她道,“你别怕,”又对男人说,“滚滚滚,别在这碍眼。”男人哼了一声,又瞧了程洁若两眼,露出邪淫目光,不知在想什么龌龊事。
“你还不走?”男人骂道,“老子真是想不开,娶了你这个母夜叉。”女人回嘴道,“我才是瞎了眼,嫁给你这个大烟鬼。”男人掂量两件东西,却足够在外头花天酒地好一阵子了,便不再纠缠,转身走了。程洁若已经吓得站立不住,女人扶了她一把,说道,“人走远了,你要什么药,我给你找?”程洁若想起康逊,这半天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说道,“要消炎药和退烧药。”女人问道,“是康逊病了?”程洁若点点头,问她,“您认识康逊吗?”女人道,“原来他说的那个女孩子就是你了。”程洁若这才知道她就是康逊提过的那位大婶。
女人自称姓卞,说道,“他说一早就来的,我就起来等着你们了,康逊病的很厉害吗?”程洁若道,“他受了伤,又淋了雨,烧的起不来了。”卞大婶道,“这孩子真糊涂。我先送你走,待会儿再去看他。”程洁若道,“大婶,不用了。我家里人昨天夜里已经找到我了。”卞大婶道,“找到了你,你怎么还在这?”程洁若道,“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总之我也不急着走,药还是我给康逊带回去罢。”
卞大婶帮她找来了药,程洁若要将项上一条链子给她,卞大婶说什么也不肯收,反而道,“我家那个死鬼抢你的东西我也要不回来了,你别见怪。”程洁若如今经历这些,只求平安,东西不东西的也不在乎,说道,“刚刚谢谢您了。”卞大婶道,“你快回去看康逊吧,这些米你拿去,给他熬点粥喝。”
程洁若回去时,康逊依然没有醒,热度也不见消,程洁若喂他吃了药,换了绷带,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守在他身旁,一遍遍念消灾吉祥咒。
也数不清楚是念了多少遍,康逊咳嗽两声,终于悠悠睁开了眼睛。程洁若见他醒过来了,摸一摸额头,似乎烧退了一些,喜道,“太好了,你醒了。”康逊一睁开眼睛,就看她守在身旁,心里说不出的慰藉,笑一笑道,“放心,我知道你拍鬼,不会死的。”程洁若怪他胡说,将早凉的一碗热水,扶他起来喝了,康逊听见咕嘟咕嘟的声音,见屋子里吊着卞大婶家的铁皮锅,问道,“你出去过了?”程洁若起身去看了看锅,点点头道,“我头一次烧饭,不过卞大婶说不难,好像是不难。”说着就要用手去端,康逊道一声“别碰”,到底迟了,程洁若手指碰在锅沿儿上,烫了一下。
康逊道,“快在冷水里浸一浸。”程洁若“哦”了一声,连忙将手泡在水缸里,疼痛方才缓解一些。康逊道,“还说不难呢,连热都不知道。”程洁若道,“我怎么不知道,就是见你醒了,高兴得忘了。”康逊听她说的关切,却十分欣慰,说道,“要不要紧?”程洁若将手抬起来,烫红了一大片。康逊挣扎着要起身,说道,“我自己来吧,发个烧而已,又不是动弹不了了。”程洁若让他躺着,说道,“岂止是发烧,伤口都化脓了,我给你上了药,不过还是去医院里瞧瞧稳妥。”
康逊见她又是包扎,又是喂饭,忙前忙后的,恍然间却看到了许多年后的光景,不禁扪心自问,难道自己真希望程洁若跟着自己过一辈子苦日子么?
康逊说道,“我不要紧了,你还是早些回去吧。”程洁若道,“我不想回去。”康逊道,“是我不好。”程洁若摇摇头道,“一辈子那么长,还不知道遇到多少事,他如今就这样,往后更不知道会怎样,我倒是要谢谢你,让我早看清了。”康逊说,“可其他人也会有成见了。”程洁若道,“若人人都和朱全宁一样,我嫁人也没有意思了。”
让程洁若不要嫁给别人,原是康逊一心的愿望,只是如今这愿望真达成了,他心里反而不是滋味。说道,“你放心,往后一定会有一个好人照顾你的。”程洁若淡淡一笑,说道,“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吧。”
程老爷等了一个早上,不见女儿回来,亲自带人找上义庄,进门时,瞧见的便是程洁若扶着康逊吃饭的场景。程洁若见他来了,心里一惊,站了起来。程老爷道,“你没事吧?”程洁若摇摇头。程老爷本来听说犯事的是一个黄包车夫,如今见康逊一脸病容蜷在地下,心里更是看不起他,让洁若走到身边,拔出枪来对准了康逊。程洁若一惊,忙道,“爸爸,你干什么!”程东川道,“敢碰我女儿,我要你的命!”
康逊半生困顿,如今既了结了一桩心事,也知道替父亲报仇希望渺茫,见程东川要打死他,反而感到解脱。索性闭上眼睛,等着他开枪。程洁若知道父亲脾气,拉着他胳膊道,“康逊没对我做什么,你不能随便杀人。”程东川道,“你不是告诉朱全宁说他欺负你么?”程洁若道,“我那是气话,亏得他好意思跟您告状。”康逊道,“程老爷,我的确欺负了洁若,你打死我吧。”程洁若急道,“康逊,你乱说什么。”
程东川见康逊态度如此倨傲,更是怒不可遏,说道,“你承认就好,洁若,你躲开。”程洁若既知道父亲脾气,这时候躲开,康逊立即没命,牢牢攥紧父亲的手说道,“怎么连您也不相信我了。”康逊道,“程洁若,你让开,我是罪有应得,死了也算我赎罪了。”程东川推开女儿,说道,“好,我成全你。”
千钧一发之际,程洁若说,“就是他欺负我了,你杀了他,我怎么办?”程东川一怔,联想起刚进门时,女儿悉心照料康逊,却哪里有一点受人胁迫的样子?如今这话的意思,竟是打算委身于此人了?
程东川犹豫不决,康逊更加震惊,他说那样的话,不过是求速死,但程洁若说出一样的话来,却是决意要救他的性命。康逊望着程洁若,顿时泪如雨下。
程东川犹豫许久,终究没有开枪,只是吩咐人将康逊押走,也不理程洁若求情,转身出门,程洁若跟在他身后,回望义庄一眼,心知前路再无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