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洁若回家后,即被程东川责令思过去了。
程东川与太太提及义庄中发生的事,说道,“亏得咱们在家中为她担心的要命,她倒是安心地给人家烧饭煮茶呢”。程太太信佛的人,自然不赞成丈夫杀人,听说康逊没死,道一声阿弥陀佛,问道,“那你将他带回来,是打算怎么办?”程东川摇摇头,说是还没想好,又问太太,他离开时,朱家可否有什么消息。程太太道,“没有。昨天全宁那样说了,如今还指望什么。这世上本就是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洁若能平安回来,别的我也不求了。”
程东川道,“实在不行,就送她走吧,到美国去读几年书。”程太太不舍得,说道,“一个女孩子,孤零零的在国外,这怎么好。”程老爷道,“那也总好过让她跟了那个车夫吧。”程太太道,“先前是一个学校的同学,怎么就不念书了呢?”程老爷道,“我也不知道,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不用想也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洁若也是糊涂了,今天要不是我去找,还要跟那个人待在一块儿呢。”程太太道,“你别生气,这件事我也想了一想,昨天她不肯回来,或者只是跟全宁置气。至于今天,康逊既病着,咱们女儿心善,自然不忍心撂下他一个人。”程东川道,“不忍心?何止是不忍心。我病着的时候也没见她这样伺候过。”程太太道,“家里的佣人都使唤不过来,用得着她么。”
程东川道,“你怎么处处替她说话,你倒是真打算找一个拉车的当女婿?”程太太道,“你看你,又急了,事情还没弄明白呢,我去跟洁若聊聊。”
程太太上楼,见女儿的房门虚掩着,敲敲门,走了进去,洁若正倚在窗口,见她进来了,轻声叫道,“妈。”程太太道,“这两天吓坏了吧?”程洁若陪她在沙发上坐下,说道,“我没事,您担心坏了吧?”程太太拉着她的手道,“你平安回来就好。”程洁若问道,“康逊怎么样了?他还发着烧呢,手上也有伤。”程太太说,“你放心,已经给他找大夫了。”又问道,“康逊不曾欺负过你,是吧?”程洁若点点头。程太太问她,“你是为了救他,才说跟他有关系的?”程洁若脸上一红,道,“还不是爸爸,我不那样讲,他还不当场就把人打死了。”程太太道,“你爸爸也是关心你,为了你的事,一天一夜不曾合眼了,昨天全宁没将你接回来,他又是一晚上没有睡好。”程洁若道,“昨天我实在也是气坏了。”程太太道,“你别难过,这件事我和你爸爸都赞成的,你做的没错。”程洁若眼圈一红,说道,“我们认识六年了,没有想到他会讲那样的话。”程太太将她揽在怀里,说道,“人心就是这样的,只有菩萨才能无私无畏。”程洁若道,“我先前不知道,经过这件事才算是知道了。”
程太太又问起她这两天在义庄中的遭遇,程洁若除了康逊险些将她非礼一节,其余如实告诉了母亲。程太太叹道,“也是一个苦命的孩子。”程洁若说,“他本心不坏的,您劝劝爸爸,就饶了康逊吧。”程太太道,“他坏了你的名节,你不恨他?”程洁若道,“祸兮福兮,若没有这件事,我顺顺利利嫁到朱家去,真是好事么?”程太太见她想的深远,一面欣慰她长大了懂事了,一面却又感叹她日后将平添许多烦恼,问道,“刚刚你爸爸跟我商量起你的事,是仍旧去美国,去你外公外婆那,还是你想去什么地方散散心?”程洁若道,“外头流言传的很厉害么?”程太太道,“都是贪一时的新鲜,过一阵子就没有人记得了,你不用往心里去。”程洁若轻叹一声,说道,“我原想着明天去学校呢,这样看来,还是不去的好了。”
下午放学后,月银来了,程洁若对她却无保留,将两天来详细地经过都说出来了。月银义愤,将康逊和朱全宁轮着骂了一遍。洁若忍不住劝道,“你怎么比我还生气呢。”月银道,“你打的好,换了是我,一个耳光还不解气呢。”洁若道,“同学间也都流传开了吧?”月银道,“喜欢搬弄是非的人哪儿没有呢,不用理他们。”洁若道,“我妈早些时候问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月银道,“你不是要去美国么?”洁若道,“原是朱全宁想去,我嫁鸡随鸡,自然随着他。可我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怪害怕的。”月银道,“我倒是想出去瞧一瞧,上一次去天津还没玩够呢。”洁若道,“我要像你胆子那么大就好了。”月银道,“你若不想去就留在上海,咱们常常能见面也好。”
洁若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问她,“康逊押在兰帮么?”月银说,“这我倒不清楚。”洁若道,“是我妈跟我说的,你能不能帮我去瞧瞧,他怎么样了?”月银奇道,“他对你这样了,你还关担心他?”洁若忙解释道,“他也没有对我怎么样。再说了,当日光明帮绑架了你,你还不是宁可自受刑也不肯说出来他们的藏身之处。”月银说,“那不一样,毕竟是我父亲有愧于人在先的。可你又没得罪康逊,平白无故被他绑了不说,还闹的满城风雨,就是程伯伯要处置他,也是他活该。”洁若道,“不是这个话,我爸爸要动真的,康逊的命就保不住了。”月银听了这话,却想起在狱中时,程东川毫不迟疑击毙钱其琛手下,如今康逊闯了这么大的祸,倘若真追究起来,要他偿命也不是不能。她虽是气愤康逊行径,也觉得罪不至死,说道,“你既担心他,就跟我一起去瞧瞧。”洁若道,“我还在闭门思过呢。”月银道,“不要紧,我去给你讨个情。”
说话间,程洁若换了衣服,和蒋月银一起下楼,只说出去散散心。程东川听她开口,果真没有再拦。月银和洁若出门后先去了谭公馆,锡白不在,下人说是去了曹四通处。
到了墨兰堂,曹四通说锡白又去了陈老爷子家。月银问他可知道康逊关在哪。自两人从天津回来,曹四通还是头一次见她,不免一番殷勤,听她问起康逊,忙说,“人在我这呢。蒋小姐要见一见?”月银点点头,曹四通忙命人带路。
康逊彼时给关在仓库中,开门后,见到是蒋月银和程洁若两人,自是诧异,瞧程洁若一脸担心望着他,心里又颇感慰藉。程洁若见他手上已换了干净纱布,知道找大夫的话不假,问道,“你怎么样了?”康逊将手向前伸了伸,说道,“没事了,也不发烧了。你父亲还生你的气么?”程洁若摇摇头,月银却气不过,说道,“怎么不生气,关程洁若禁闭呢。她倒是好,为了看你偷跑出来的。”
洁若不好意思,扯了月银一下。康逊说,“那你快回去吧,莫要程老爷知道了,再发脾气。”洁若说,“等我父亲消消气,我便劝他放了你。”康逊摇摇头,“你当时就不该救我,我死了也省了这些麻烦了。”程洁若道,“我已经解释清楚了,若你再见我父亲,万不要再胡说什么了。”
月银听两人说话,却似乎不止探病这样简单,自己在旁不便,说道,“我去外头等你。”程洁若点点头。
月银到前厅去,问曹四通道,“康逊怎么处置有吩咐么?”曹四通道,“不曾说,只命我们看好了。”月银道,“今天我和那位小姐来看他的事,别说出去。”月银虽未说明,曹四通也猜着另一个姑娘便是程洁若了,问道,“谭先生也不能讲?”月银笑道,“我让你不告诉谭锡白,你就听我的么?”曹四通笑答道,“小姐的吩咐也是吩咐,谭先生若不问起,我一定闭口不言。”月银听他答得油滑,笑了一笑。
曹四通道,“可惜小姐来的不巧,谭先生才走的。”月银道,“我原也不是来找他的,他去陈老爷子那做什么了?”曹四通道,“我也不清楚。不过近来帮主为了继任人选一事十分忧心,多半是与此有关了。”月银随口问他,“曹堂主觉得谁继任合适呢?”曹四通道,“自然是谭先生了。”月银道,“他早不算数了。”曹四通道,“除了谭先生,我瞧着谁也不合适。”月银明知三个堂主对帮主之位都是虎视眈眈,听他不肯吐口,便不再问了。
说话间,程洁若已经回来了,并将康逊一同带了出来,曹四通见状,忙呵斥看守道,“怎么将人放出来了。”洁若说,“是我放开他的。”曹四通既知道这位是程家小姐,也不好贸然开口,只瞧着月银。月银对洁若说,“你要放了他?”洁若点点头道,“月银,你同他们说,放康逊走好不好?”月银道,“你这会儿放了他,程伯伯更要生气,回头追究起来怎么办?”洁若道,“我父亲的脾气我清楚,我的事开解不了,他这口气就消不下去,末了一定撒在康逊身上。就算不打死他,也少不得一顿折磨。”月银几个月不曾见他,如今贫病交加,却是憔悴多了,点点头道,“那好吧。”
曹四通说,“放他倒容易,是否先同谭先生和程老爷交待一声?”月银道,“才说听我的吩咐呢,合着是哄我的呀。”曹四通想了想,眼前一个是程东川的女儿,一个是谭锡白的未婚妻,便事情做得不妥,也追究不到他的头上,眼下也不好拂月银的面子,便命放开康逊。
康逊冷笑一声道,“蒋月银,你如今傍了兰帮这棵大树,也好颐指气使起来了。对不起,你的情,我不承。”月银道,“今天救你的是洁若,和我不相干。日后你要报仇,也不用顾念,只管来找我就是。”洁若劝道,“康逊,就看在我救你一命的份上,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吧。”
康逊道,“我欠你的,我会还给你。只是这件事我不能答应。”曹四通闻言道,“你这人真不是好歹,蒋小姐救你,你怎么反要恩将仇报。”月银摆摆手道,“随他吧。”康逊道,“或者你今天就杀了我,否则我出了这个门,将来迟早有找你们的一天。”月银道,“我恭候你的大驾。”
康逊望着程洁若,眼神里都是不舍。程洁若咬着嘴唇,也不说话。康逊一咬牙,转过身去,终究还是走了。
回去路上,洁若叹道,“他这一走也不知道会去哪里,日后过得好不好。”月银道,“你是可怜他?”洁若道,“他家人都不在了,往后那么长的日子,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月银道,“他也害得你没有未婚夫了。”洁若说,“我没有丈夫了,可还有爸爸妈妈和几个哥哥。”月银道,“那康逊的父母虽然不在了,他将来会有妻子孩子,会有新的家庭的。”程洁若想起义庄来,雨后的彩虹下,她似乎看见了康逊与妻儿同乐的场景,心里头说不清是替他高兴还是替他惋惜。
此后好些日子,康逊再无音讯,幸好程东川也没有不依不饶。便是流言一时不能平息,程洁若请了长假,就在家里,每日或读书写字,或作画弹琴,有时跟着母亲一块做些女红,有时候同月银出去逛逛商店,生活慢慢归复了平静。
却说那一天月银从程家回来,在弄堂里碰上了徐太太。有些日子不见,徐太太却像换了个人,穿了崭新的枣红色云纹织锦缎旗袍,手上戴着硕大的红宝石戒指,脖子上挂着两串珍珠项链,好似法租界里那些阔太太的打扮。徐太太见了月银,笑着招呼道,“月儿,放学了。”月银忙走几步,说道,“徐伯母好。”徐太太低声道,“前些日子你不在家,林家的整日里在弄堂里骂人,可没为难你吧?”月银道,“没有,都讲清楚了。”徐太太道,“那你和林家的孩子几时还要办喜事么?”月银道,“我和埔元都还要读书,这事情先不提了。”徐太太喜道,“埔元好是好,就是呆气一些,你嫁给他倒是委屈了。”月银不知道她因何说起这话来了,只好笑了一笑,没有接茬。
徐太太又问,“那你和那个谭先生,还好伐?”因程洁若出事,那个礼拜天锡白也不曾上门,芝芳听说他临时有事,心里不高兴,后来拜访的事便搁置下来了,月银这几天正和母亲商量,要带锡白来见见,如今尚没有说通。听徐太太问起,只好答道,“很好的。”徐太太有些气馁,说道,“倒不是我有偏见,不过这样的人,到底可靠不可靠呀,你心里得有个数。”月银听她一直追问这些事,忙岔开话题,说道,“谢谢徐伯母关心——您这个戒指好看呀。”徐太太一听,脸上颇为得意,将手抬得高高的,说道,“好看吧,我也觉得好看,和我这身衣裳正配的上。”她抬起手时,袖管里一只玉镯子便露了出来,月银瞧着,玉色倒有八九分像是自己在安东买的那只,试探道,“这镯子也好看呀,徐伯母是在哪里买的?”徐太太滞了一下,说道,“就是,就是在老凤祥里。”月银又仔细端量了几眼,的确是岫玉不错,心想徐太太平时俭省惯了,如何一下子又是衣服又是首饰的置办起来,先前不太确定,但见了这只镯子,心里已料定是阿金回来了。
月银笑道,“真是好看。我改天也去瞧瞧,让我姆妈也买一只戴戴。”徐太太既不会撒谎,神色便有些不自然,说道,“我还约了三叔他们打牌,改天再聊。”月银道,“徐伯母再见。”分了手,徐太太按了按胸口,心想差一点就露馅了,可不知道阿金这次回来,既然挣着了大钱,本该将动静闹的大一点,让四邻皆知才好,偏他像做贼似的,还千叮咛万嘱咐地说不能告诉别人尤其不能告诉月银。徐太太心里不免遗憾,原听说月银和埔元的事没成,还想着撮合她和儿子在一块呢,如今她倒连口也没法开了。
另一头,月银心里也突突直跳,阿金活着回到了上海,可他既没有来跟自己报平安,也没有找锡白兑现承诺,反而偷偷摸摸地给家里人买了许多值钱的东西,这一切说明了什么,月银有了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