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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命案

作者:闰月 当前章节:47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5

月银没有猜错,阿金彼时已经回到上海,至于他不肯相见的原因,也正如她料想的那样,是阿金重新投靠了日本人。那一晚上阿金没有前来与他们会合,并不是在与日本人的对抗中负伤,而是赵碧茹手下的人趁乱偷袭了他。

安东暴乱后的第二天,日方下令详查。从当夜谭锡白能够带人轻车熟路出入营房,日本人很快猜到是有人向他泄露了布防信息。除了日本人,彼时能够出入八道沟营地的中国人屈指可数,除阿金被赵碧茹的人打成重伤,免除了嫌隙,余下几人均遭到严刑拷问,最后一名伪军头目被认定为游击队的内应,做了阿金的替罪羊。

阿金死里逃生,惊魂甫定之余,却将此事怪在谭锡白头上,认定了他是卸磨杀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扶持他当帮主,不觉恨之入骨。见眼下日本人未对他起疑,便仍打算依仗东洋势力立足,只是如今缉捕赵碧茹的事情以失利告终,日本人对他已冷淡许多。恰巧此时,日本驻上海领事馆新任副领事今井取道满洲赴上海上任,在处理此事的过程中见到了阿金,认为他对日后拓展在沪势力将是颗有用的棋子,阿金正苦恼不得日本人待见,得知今井愿意提携自己,刚刚能够下地,便随他回了上海。

回到上海后,阿金一来重伤未愈,二来也是忌惮谭锡白势力,故此也不敢露面。心道月银如今和谭锡白有了婚约,却未必向着自己,万一走漏了风声,自己便是性命不保,因此只悄悄回去看了一看父母,对她则避而不见,却不想母亲张扬,事情仍给蒋月银知道了。

月银既猜着了阿金已经回来了,便和锡白一五一十说了,所幸锡白并不像他想的那样,真打算要他性命,否则追查起来,阿金不会活到伤愈。

锡白道,“依你说,他不露面,是重新替日本人办事了?”月银道,“我想不到还有别的可能。若没有靠山,他哪来的钱给他妈妈又是买衣裳又是办首饰的。”锡白笑道,“没想到,他倒是挺孝顺的。”月银道,“你说阿金会不会将安东的事说出去?”锡白道,“你原来是怕这个呀,不会的。”月银听他轻描淡写,问道,“你就这么肯定?”锡白笑道,“是啊,这不是有你在,你可是我的护身符。”月银道,“阿金可不是会爱屋及乌的人。”锡白道,“你放心吧,日本人既然用他办事,可见不知道安东的事与他有关,既然如此,他说出我来,也就相当于说出自己来。阿金是聪明人,不会办糊涂事的。你与其担心他告密,不如担心怎么劝你妈妈吧。”月银听他说的有理,便道,“这件事我也想好了,索性就再等一等,下个月我毕业礼,我爸爸妈妈都要来的,就在学校里头碰个面。”锡白笑道,“这样好,当着众人的面,伯父伯母就不会动武了。”月银说,“他们都是好人,说是生气,也就说说罢了。”锡白道,“你爸爸妈妈喜欢什么,虽说不上门去,也不好空着手的。”月银道,“别的也不用,你只要带些规矩就是了。”锡白道,“你这话,是说我没规矩了?”月银笑道,“你说呢?”锡白道,“你说我不规矩,我果真就要做些不规矩的事了。”月银见他倾过身来,忙的要躲,慢了一步,被他一把箍进怀里。’

此后月余无事,暮春,月银中学毕业。期间阿金全没有消息,月银担心了几天,后来也渐渐淡了。

毕业礼当日,谭锡白正式拜见了月银的家里人,虽月银不说,他仍是打听着,送了吴济民一盒雪茄,蒋芝芳一条金项链,瑶芝一包燕窝。礼物说轻也不轻,说重也不甚重,瑶芝本来站在姐姐一边,高高兴兴收了,也改口叫了他“锡白哥哥”。

瑶芝收下礼物,芝芳两人推辞一番,不好再拒绝,又见他态度恭谨,便也没有过分为难于他。只是嘱咐他日后行事不可这样随心所欲,有些事不相宜的便别去做,有些人不相宜的也少结交。锡白一一答应下来。

而后雪心和子澄来找月银,虽然是早见过锡白的,也正式介绍了。雪心那时候在医院里常常见他,因他是兰帮的人,不免心里有些忌惮,如今见他做了月银的男朋友,也没了顾及,说道,“谭先生,我可是月银的手帕交,你小心些,要是你敢对月银不好,我可不饶你的。”

月银道,“雪心,你们见着埔元了么?”雪心道,“你们一个班的人,不应该在一起么?”月银道,“早上来了之后就没见他了。”瑶芝道,“快到你们拍照了,我去找一找。”月银心中想起一早时埔元神色有些凝重,却不知道藏了什么心事。

瑶芝只道埔元见了锡白,心中不好过,故意躲了。途径体育馆时,听得体育馆后的那条小路上有些窸窣响动,初以为是毕业的学生在这里玩闹,也不在意,但才走几步,后头传来了闷闷一声响。

瑶芝心中一惊,悄悄往回走了几步,眼下学校里放了假,毕业生们一律聚在礼堂中,只听见那小路上有一个人说,“再检查看看。”另一人说,“死了,没问题。”头一个人又说,“尸体怎么办?”再一个人说道,“别声张,那边有锹,就将他埋在这儿,学校放假后,几个月里都不会有人来的。”听了这句话,瑶芝差一点“啊”的叫出来,因为最后说话的这人,清清楚楚就是林埔元。

再接下来,没人说话,耳畔传来他们拿锹挖土,掩埋尸体的声音。想到一桩命案便发生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瑶芝的心扑通乱跳,身子钉在当场,腾挪不开。

几人掩埋好尸体后,埔元自回到礼堂,月银班上的人已排队站好,见他来了,连忙招呼他快来站队。拍过照后,月银问起瑶芝,埔元也不曾见着她,月银道,“我去后面看一看。”埔元说,“那我去教室里找。”经过时与谭锡白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

月银见瑶芝半天没有回来,心中只怕她跑得急,又发了病,后来在体育馆外见着了她,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瑶芝会一个人站在这里发呆。

月银唤了她一声,瑶芝回过头来,月银见她脸色惨白的,忙问道,“又不舒服了?”瑶芝将冰凉的手放进她的手里,点点头道,“有些喘不上气来。”月银道,“去坐一坐吧。”瑶芝见她向埋人的地方走,失声道,“别去那边!”月银奇怪道,“那边怎么了?”瑶芝道,“我……我刚看见那边有一只黑猫,不吉利。”校园中植被茂盛,倒常有些小动物出没,月银也不在意,说道,“那去教室里歇一歇?”瑶芝问她,“你们拍好照了?”月银道,“拍好了。”瑶芝说,“那埔元哥哥回去了么?”月银道,“回来了。你们想来是走岔了。”

两人上楼时埔元正在下楼,见月银扶着瑶芝,关切道,“怎么,又不舒服了?”月银道,“她刚刚去找你,给野猫惊着了。”埔元心里一紧,说道,“你去哪里找我了?”月银道,“在体育馆那边。”埔元道,“你去体育馆了?”瑶芝忙道,“可我没见着你。”

月银一旁听着,只觉得这两个人的话都有些奇怪,埔元脸上的紧张一闪而过,随即道,“芳姨他们还在礼堂里呢,还是我陪瑶芝上去吧。”月银心知妹妹喜欢埔元,见她身体已不要紧了,便留下两人独处,自己回到礼堂。

埔元伸手扶她时,瑶芝身子轻轻一颤。埔元道,“你别怕,已经没事了。”瑶芝道,“我真的什么也没有看见。”埔元道,“瑶芝,你相信我吗?”瑶芝“嗯”了一声。埔元陪她慢慢向上走,一边说道,“死掉的那个,是个坏人,我们不杀他,他将来会杀很多人,这些人中间可能包括你认识的人,甚至包括我。”瑶芝心里紧张,说道,“平白无故的,他为什么要杀你?”埔元道,“因为我要阻止他做那些害人的事。”瑶芝问道,“那些和你在一起的,也是一样的?”埔元道,“他们都是我的朋友。”瑶芝想了想说,“虽然我不明白你们在做什么,可你这样做,一定是有你的道理,如果我能帮得上忙,你也可以告诉我。”埔元摇摇头道,“你不要帮忙,你能够像现在这样,安稳的生活就够了。”瑶芝道,“你做的事是不是很危险?”埔元笑了笑,没有说话。瑶芝道,“我知道你做的事情一定有危险,你要做,就小心一点,你出了事,我姐姐会难过的。”埔元道,“你呢,你就不难过吗?”瑶芝顿了顿,小声道,“我也难过的,可不如姐姐难过。”埔元道,“对不起,将你也牵扯进来了。”瑶芝道,“埔元哥哥,你放心,今天的事我同谁也不会说的。”埔元道,“谢谢你相信我。”

却说月银和瑶芝分手后,回去路上,越想越觉得不对,途径体育馆时,偏向妹妹拦住自己的小径走去。那条路旁林地中有些地方明显被翻动过了,湿润的泥土露在上面,正是埔元他们刚刚埋人的地方,一把带血的铁锹藏在不远处的灌木丛中。

眼见四下无人,月银捡起铁锹,将土重又刨开,及至露出一张男人狰狞的脸来,月银吓了一跳,却不知道这人是谁,因何死在这里。但想妹妹刚刚的神色,何至于被一只猫吓成那样,想来却是目睹了这场命案发生,为怕节外生枝,才阻拦自己靠近的。

月银迟疑了一下,不知道是该报案好,还是让这人就悄悄死在这里。心想万一他是被谋财害命,让他含冤而死,似乎说不过去;可他要是个强盗匪徒,声张开了,岂不是给做好事的人惹下麻烦?想了一想,既然瑶芝知情,事情便向她问清楚再决断不迟。若是个冤魂,到时候只多给他烧些纸钱赔罪;若真是个恶灵,就让他神不知鬼不觉烂在这里也好。

重新将土掩好,铁锹依旧藏在灌木丛中,月银平静了一下心绪,回到礼堂里。锡白却正同她爸爸妈妈说起在南洋时候的见闻,两位老人矜持,只是面含微笑,雪心没有顾及,却乐得前仰后合。

见她回来了,几人不再谈笑,吴济民问道,“怎么,没看见瑶芝?”月银道,“她有点累了,埔元陪着她在教室里歇一会。”芝芳道,“她不要紧吧?”月银道,“不要紧。”芝芳道,“既如此,你不是还要去程小姐家么?这里也结束了,就早去早回。”锡白道,“我送你,伯母也一起走吗?”芝芳道,“我就不麻烦你了,也不顺路。”锡白知她心里对自己仍心存芥蒂,也不勉强,说道,“那我先送月银走了,伯父伯母再会。”

两人走后不久,埔元陪着瑶芝也回来了。虽然刚刚撞见那样的事,可随后埔元对她讲了许多推心置腹的话。想起《论语》里说的,“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孔夫子讲的笃笃定定,却不知道世上还有埔元这样既可小知也可大受的人。过去瑶芝只道埔元温文尔雅,如今才明白谦谦君子身上也有铁骨铮铮——有些话埔元虽未言明,可瑶芝心里也猜着了个大概。

吴济民见她回来了,神情却似十分欢喜,也不像是难受的样子,问道,“好些了吗?”瑶芝道,“没事了。姐姐走了吗?”芝芳道,“她还要给她的一个同学送毕业证书,先走了——埔元,恭喜你呀。”埔元笑道,“谢谢芳姨了。”芝芳问她,“你妈妈今天怎么没有来?”埔元道,“今天正好是浴佛节,她兼顾不过来,说是等我大学毕业礼时再来了。”芝芳心想菩萨的诞辰如何就比儿子的毕业礼要紧了,多半倒是埔元怕两家人见面尴尬,故意撺掇着妈妈去供奉菩萨了。

吴济民问道,“你先前讲有一位中意的小姐,她有没有来?”听父亲问起此事,瑶芝有些紧张,却听埔元从容答道,“吴伯伯说笑了,我还不曾对她讲呢。”

和月银钟情于谭锡白不同,济民两人倒是对林埔元青眼有加,想着女儿与埔元终究缘悭,却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有这样的福气。吴济民道,“你也别拖得久了,既是个好姑娘,错过了时机,可要追悔莫及了。”埔元道,“吴伯伯说的是。”吴济民道,“你虽然当不成我的女婿,可我心里也拿你当作子侄看待,你将来成婚,我也有一份厚礼送给你。”埔元忙道,“这不敢当的,吴伯伯太客气了。”瑶芝心里也盼着他早从失去月银的哀伤中走出来,说道,“埔元哥哥,你将来的妻子一定是一位又温柔又善良的姐姐,我也盼着早些见到她的。”埔元见她说的十分诚挚,心中感动,说道,“若说善良,这世上怕没有比你更善良的人了。”瑶芝淡淡一笑,垂下头去了。

另一面,月银来到程家,刚一进门,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大对劲。家中佣人将她引上二楼,见洁若抱膝坐在床上,程太太坐在她斜对面,两人脸上都有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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