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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冬游(1)

作者:闰月 当前章节:59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5

第二天一早,埔元照旧等在门口,见了月银,却有些不好意思,昨天母亲去提亲的事他没有讲,但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月银直到此刻,方明白了埔元的心思,忽然尴尬起来,强打趣儿道,“怎么,你一见子澄喜欢我,坐不住了?鼓动了你妈妈来……来……提亲?”说到提亲,毕竟也不好意思。埔元说,“我妈妈的性子,哪里要我鼓动。之前没跟你说过,我们才上了高中的时候就动过一次念头。倒底被我拦下了。”顿了顿道,“其实这次若是我提前知道了,也要拦着她。毕竟咱们都还要念大学的,一时间也不会就结婚的。”月银听埔元这样讲,竟是和自己一个意思,心里松泛了些,说道,“也罢了,反正是订婚,又不是结婚,也不必太当真。只当让两个老人高兴高兴。”埔元一怔,说道,“你说不当真?”月银心中一顿,强笑道,“将来的事儿,谁能说得准?日后你若遇着喜欢的姑娘,难道就因着这婚约不去追求人家么?又或者我有了喜欢了的人,难道也因为这个约定,就非做你太太不可?想得美。”说着咧嘴一笑,半真半假,逼得埔元也陪着微微笑了笑,却是神色黯淡。

这一天下午月银、埔元一起去姚家商量出行的事,埔元和冰心初次结识,言谈甚为欢畅。月银见瑶芝没来,问子澄知不知道,谁料姚子澄说,“吴瑶芝说她爸爸不放心她这样出来,就不和大家一起去了。”月银听了不免失望。

几人闲谈一阵,雪心方才打着哈欠起床了。她昨天忙了一夜,又累又怕,今天一早到家倒头就睡,直到此刻困乏方才解了一些。见了雪心,月银不免心里有是惴惴,昨天晚上的事,和雪心也不敢提,只问她见到了饭盒没有?雪心反问什么饭盒?月银说,“昨天你妈妈让我给你送饭去,我见你不在,就将晚饭留在值班室了。”雪心心道自己科室的病人多是限制饮食的,倒是缺嘴的紧,笑说,“我没见到,我看是妈妈做的饭太香,哪个老馋猫小馋猫贪嘴吃了。”月银听了一笑,心想谭先生在自己这吃了闭门羹,总不会跟一个饭盒过不去,听雪心说的也有道理,便不再把事情放在心上了。

人既已到齐,当下几个人便议定了行程,。算日子,埔元和月银的订婚酒正是在杭州回来后两天,论亲疏,姚家的人自然要到场,但月银本就心里不甚请愿给一纸婚约拴住自由,再加上子澄的缘故,眼下这话头却是绝口不提。

第二天一早,几个人约了在火车站见面,意外的竟见到了吴瑶芝。她身上也不知道穿了多厚的衣服,一个瘦弱身子,给裹得极是臃肿,身后跟着一个女仆,一个护士。见了这几个人,忙说,“对不起,提前没通知,昨晚上我爸爸才答应了我出来的,也不知道怎么联系大家。”子澄道,“那你就在火车站傻等?若是我们晚上才来,可不是在这白挨了一日的冻了?”月银看她小脸通红,说道,“你来了可好,我们刚还说,少了你会没有意思呢。”瑶芝说,“不过爸爸一定让我带上两个人照顾我,给大家添麻烦了。”埔元道,“那不要紧,你身体不好,你爸爸不放心你也是人之常情。”接着介绍了吴瑶芝和冰心雪心姊妹认识。雪心说,“你早说就好了。我也是护士,我可以照顾你。”埔元道,“她爸爸又不认识你,也不认识我们,姑且让他们跟着,也免得瑶芝的父母担心。”雪心撇撇嘴,说道,“单你善解人意。”心中毕竟还是因为多了两个外人,颇不痛快。

好在那女仆和护士年纪都大了,在车上只昏昏沉沉睡着,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聊天,倒也没什么拘束的。吴瑶芝张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和同龄人一起出来玩,虽然不大说话,单听着许多个清脆声音叽叽喳喳,也觉得十分欢喜。

雪心道,“子澄,你如何计划的,给我们说说。”子澄道,“咱们到了也是晌午了,吃了饭,下午就在西湖走走,不过可惜是冬天,也瞧不着荷花,就在湖上划划船罢。第二天就在清河坊逛逛,二姐要看衣裳首饰,看小玩意儿,还是听戏喝茶的,都随你。最后一日咱们再去灵隐寺瞧瞧,坐了晚车就回来了。”雪心道,“只去这么几个地方?”子澄道,“瑶芝和咱们一起呢。”瑶芝闻言,说道,“真是对不起大家了,单是为了我,却耽误了行程。”冰心瞧她一路上神色颇为歉疚,宽慰道,“什么话,你不知道我这个妹妹,最性急,按她的意思,走马观花的,反没意思了。难得出来玩儿一回,就该细细的游赏才是。”同时轻轻对妹妹摇了摇头,雪心这才注意到瑶芝满脸歉意,自毁失言,也道,“大姐说得对,我正好趁着这个机会磨磨性子。”

午间下了车,时间却晚了,几人买了些点心果腹,下午就在西湖划船赏景。晚饭才正经吃了一席杭帮菜。晚上无事,月银和姚家姐弟自在楼下打牌,瑶芝身体不好,埔元不爱热闹,便各在屋里读书。

却说瑶芝捧书在手,翻了几页,总是读不下去,心道这几年在病中,便是从早到晚的读书也不嫌烦,今日偏是心里不定,下床走了几回,心里总也发堵,披衣开了窗户,夜里空气清凉,幽蓝的夜里是好大一轮圆月。不期然一扭头,隔壁埔元也在望月,四目相对,埔元笑了一笑,说道,“他们都去打牌了,你要不要过来坐坐。”瑶芝只觉得脸烧得发烫,点点头,合了窗户,便往埔元屋里来。

埔元给她让了坐,说,“今天怎么样,累了么?”瑶芝道,“都是你们在摇船呢,我也帮不上什么,倒辛苦你们了。”望着埔元铺上,一本《才子尺牍》摊在床上,说道,“埔元哥哥也喜欢读书么?”埔元笑道,“也不过是无聊时候翻翻看看。”瑶芝笑道,“你谦虚呢,我今天下午倒听月银姐姐说了,埔元哥哥也是才子呢,自小是四书五经,经史子集,后来入了新学堂,又念介绍西学的书。”埔元眼睛一亮,说道,“月银是这样说我的?”瑶芝道,“是呀。埔元哥哥和月银姐姐认识很久了罢?”埔元道,“有十四年了。我四岁的时候,我母亲带我搬去月银家隔壁的。”瑶芝“哦”了一声,说道,“如此也算青梅竹马了?”埔元摇头道,“不算,如你说的,我小时候多在家里头读书,也不贪玩,月银却不一样,她小时候,可疯的很呢,那时候和我们街坊家的另一个男孩子要好。同我是直到入了国中之后才熟识的。”瑶芝心道月银姐姐如此性情,倒不难想小时候活泼好动。说道,“我自小也是身体不好,大夫不许多动,躺在床上无事,也爱读书。”埔元道,“你喜欢看些什么?”瑶芝道,“小时候是些画报,等大了一大识字儿了,多读些小说散文,中国的外国的都有。”埔元笑道,“难怪了,身上是有书卷气的。”瑶芝脸上一红,说道,“不过是胡乱认识几个字儿罢了。”月光映霞下,埔元看她神色娇羞,不觉是另一番风韵,说道,“你长的同月银倒有一点像呢。”瑶芝道,“姚子澄也这样说过,是鼻子吧?”埔元点点头道,“不过你的眼睛长一些,月银的眼睛同她妈妈一样,是圆形的。”瑶芝道,“另着月银姐姐性子也爽朗,可惜这一点和她不同。”埔元笑道,“你就这样喜欢月银吗?”瑶芝点点头道,“喜欢极了。”埔元道,“她有她的好,你也有你的好,依我看,你这样沉静恬淡的性子,也是月银不如的。”瑶芝没想到埔元会如此评价自己,心里头满是说不出的欢喜。

过得一会儿,几个人牌局散了,纷纷上楼来。埔元卧房的门不曾关上,子澄一上楼就看见瑶芝在埔元房中,说道,“我们在楼下摸牌摸的热闹,你们俩在这儿聊私房话聊得倒也好。”瑶芝见她回了,脸上一红,就要告辞。子澄打趣儿道,“怎么见我来了就走,和埔元有一肚子话说,和我就一个字没有?我知道,我不如埔元英俊潇洒,可也不必就躲着我呀。”瑶芝听了,只道他是揶揄自己和埔元,急道,“我哪有那个意思?”埔元解围道,“人家都坐了好半天了,见你回来了,是好心让地方呢。”子澄一晚上本就输了几个钱去,心里正不得意,见埔元接话,说道,“你们自是话多,自是知己,你看得出来,我可看不出来。”埔元谅他年纪小几岁,也不计较,说道,“瑶芝,你先回去吧。”瑶芝也瞧出两人有些火药味,唯恐就吵起来,劝道,“姚子澄,我并没有看不起你,若是说错了什么,我道歉便是。”子澄道,“吴瑶芝,没你的事。你先回去。”瑶芝听了这话,越发不敢走了,挡在两人中间说道,“难得出来玩一回呢,为了什么,也值得生气。”子澄自知理亏,越发不肯失了面子,说道,“我没生气!你也白护着林埔元。”瑶芝听他话里话外仍是些不清楚的意思,一急之下,就要辩白,结果张口便是一阵咳嗽不止。埔元忙道,“你怎么样?”瑶芝摆摆手,只是咳嗽,也说不出话,子澄这下也是慌了,说道,“吴瑶芝,我错了,你没事吧?”

这方响动不觉惊动了冰心几个,来看时,瑶芝已憋得脸红。冰心怒道,“姚子澄,你又在这儿胡搅蛮缠什么?”子澄道,“不是……”雪心一面给瑶芝倒水,一面说,“不是你,难道埔元会惹事儿不成?才输了几个钱,就犯了小心眼儿了。”瑶芝一面咳,一面使劲儿摆手,月银道,“好了雪心,你也少说几句。”子澄赌气,忿忿的就出了屋子。

过了好一会儿,瑶芝咳嗽方才止了,说道,“并不是子澄,我刚刚开了窗户,想是受凉了。”雪心道,“知道你好心,不用替他圆场。”埔元看瑶芝又是着急,说道,“是真的,子澄才刚回来,能说什么。”雪心听了,只将信将疑,冰心心道行程还有几天,此刻翻脸难免彼此难堪,既得了这台阶,对雪心道,“去找子澄回来,说瑶芝没事儿了。”雪心赌气道,“我不去。”月银闻言道,“还是我去吧。”

下了楼,子澄正一个人坐着生闷气呢。月银道,“瑶芝没事儿,上去看看吧。”子澄扭头不理。月银坐下道,“你说你,倒连个女孩子也不如了。瑶芝才好呢,就说是风吹坏的,叫我们不要怪你。”看子澄欲言又止,说道,“怎么,男子汉,做错了事,倒不敢认了?”子澄瘪瘪嘴,说,“你也怪我?”月银道,“怪你什么?”子澄脸上一红,说道,“是我说错话了。”月银道,“同我说什么?上去和瑶芝道歉去呀。”子澄心里一横,说道,“去就去!”当下和月银上楼,分别对瑶芝埔元道了歉。听瑶芝满口仍道“不关子澄的事”,越是不好意思。

第二日仍如计划去游玩,只是因着晚上的事儿,气氛却不如昨天融洽了。众人照顾吴瑶芝体力不好,昨晚又病了一场,越是慢慢的走,吴瑶芝看在眼里,心中颇是感激。

最后一天在灵隐寺时,大伙儿去爬飞来峰,她也不上去,就在寺里等着,两个照料她的人都是第一次来杭州,跟她商量说也想上去看看,瑶芝心知她们几日陪着自己,饶是人间天堂,也没怎么顾得上看,说道,“你们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一会儿,不会有事。”两人听了,谢过瑶芝,欢天喜地去了。

她一个人在寺里,左右无事,给爸爸妈妈还有新认识的几个朋友都上了香,祝了愿。其实吴瑶芝从小信基督教,不过她心里,不但对耶稣崇敬,对一切神佛也都一般存着敬畏,因此也是虔诚许愿。

上罢了香,就坐在客堂里等着,这时候近了年关,来烧香的人不少,里头雾气缭绕,不禁给呛得咳嗽起来。旁边一个看香火的老师傅看她一个人坐的久了,便指引她到里头厢房等着。瑶芝道个谢,款款随老和尚起身。

那和尚见她行动,便知是身体不好,说道,“你一个人来的?”瑶芝说,“我朋友去爬山了,我爬不动,在这里等他们。”老和尚又问她是何病症。瑶芝说,“生下来就体弱多病。具体的症状倒谈不上。左不过是今年这里不好,明年那里不足。中医西医都瞧过,只说让多养着。”那和尚点点头,似有所思。

瑶芝道,“师傅,听你们佛家说,人都有因果循环,我天生身体不好,也是我的因果么?”那和尚说,“姑娘信佛吗?”瑶芝说,“说来惭愧,我是基督教徒。”老和尚说,“只要不是妄信,信基督和信佛都是一样。”瑶芝说,“什么叫妄信?”老和尚笑道,“你看来烧香拜佛的这些人,平日里有多少人不积德行善,却在这时候来求菩萨保佑身体健康财运亨通,那就是妄信了。菩萨慈悲,可不是东郭先生啊。”瑶芝听了也微微一笑,说道,“我原想我身体不好,许是我前世作了坏事了。也或者是神佛为了历练我,给我的赏赐也未可知。但随在我身上了,我也该爱它。”老和尚说,“我的修为浅,前世的事可说不好,不过万事有因果,那是一定的。我见女施主所言,是有智慧之人。此生若好好修为,有望脱离轮回苦海。”瑶芝欠了欠身道“师傅是好心意。但说句实话,我迄今未觉得人生是苦。譬如这次随我来的这些朋友,每一个都是好人,世上若存这许多好人,又给我遇上,怎么能说是苦呢?我姑妄言之,我倒觉得这一件上佛家说的不对,人生在世,便当感激不尽了。师傅莫怪。”那老和尚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人得人身,虽不及脱离轮回,原也强于兽鬼之道,你这小小年岁,有这等体悟,慧根可远在老和尚之上了。”瑶芝赶忙道,“这可不敢。我年纪轻,原有许多不懂的道理,还望您指点。”老和尚点头微笑,说,“我瞧你见地豁达,心地慈和,果真有不懂的,只怕是个情字了?”瑶芝脸上一红,点了点头。老和尚道,“依老衲之见,情字于世间诸事一般,若不执着,便可解。”瑶芝道,“但世上可不执着于情的人,只怕很少了。”老和尚道,“情之为劫,苦乐交融,人惧其苦而贪其乐,故沉沦之。”瑶芝说,“我不怕苦,但怕我爱之人并不爱我。”老和尚道,“爱是喜乐。你若不奢望其回报,只存祝爱之心,当可脱苦。”瑶芝想了一想,说,“若按师傅说的,这种爱也不是爱了,对天地万物,均可存着这份爱心,可不一定是情人了?”老和尚捻须笑道,“小姑娘果真是智慧之人。”

话既投机,瑶芝不觉和老和尚多说了几句,忽然听见前头女仆两个人慌里慌张喊小姐,瑶芝心道,我换了地方,她们找不见我,可着急了。当下起身对老和尚行了个大礼,说道,“今日得闻师傅一席教诲,受益匪浅。”老和尚亦含笑还礼,说道,“得见是缘,老和尚亦谢过女施主。”

两个女仆见了她好端端的,才放心了,埔元他们却晚了好些时候才下来。见了瑶芝,月银递给她一副画儿,原来是她想到瑶芝从来没有爬过山,在山上把景致都画了下来,想给她看一看的。埔元道,“咱们也没有照相机,要是有了照相机,可以多拍几张就好了。”瑶芝看着月银亲笔画的山上风景,道,“照相机虽然真切,不过不见得有月银姐姐画中的意境。”雪心笑道,“不过是碳笔画,她又是匆忙画的,你看出什么意境了?”瑶芝说,“我看见风了。”子澄道,“风又无色,你怎么看得出来?”瑶芝指着纸上片片留白说,“这都是风。”子澄说,“不就是白纸了?”瑶芝摇摇头道,“也说不清,但觉得有好大的风吹过来。许是月银姐姐画画时候,心中也存着风罢。”众人听了这话,都是一头雾水,但说那时候又一阵大风,果真不假。听子澄道,“你能看出来,那也奇了,咱们刚刚在山上画画的时候,果真好大的风。”月银笑道,“我学艺不精,风虽在心里存着,可画不好,没想到真给看出来了。我说头一次见着瑶芝就喜欢,原来遇到一个知己。”瑶芝听了一笑,将那画放入怀中,仔仔细细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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