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日傍晚,埔元和月银先后来到码头。
九点一刻,始自大马的货船进港,并有副经理王宝善随同来沪。此人埔元先前去在马来时也见过一面,彼此问了好,王宝善便引他们去货舱,将最外头一个板条箱打开,将上头散放的燕窝鱼肚拨开,便见着底下垒的都是各色西药。埔元对月银点点头,正准备吩咐人搬货,突然听得甲板上一阵骚动,月银猛然见王经理神色张皇,心道不好,尚未开口,船舱的门已经给人一脚踢开,数十个手握长枪的兵士不由分说将他三人围在中央,这时候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蒋小姐,别来无恙啊。”
话音刚落,钱其琛便慢悠悠的踱步进来,一只腿却已经跛了。
钱其琛见她直愣愣盯着自己的跛足,说道,“蒋小姐不记得了么?说起来,这还是您的杰作呢。”月银笑了笑,说道,“我是在想,这一枪不该打在你的腿上,该打在这里。”说着指了指他的脑袋。钱其琛说道,“原以为你只是和盗匪有瓜葛,没想到还做起了走私的勾当,怎么,打算杀人灭口?”月银道,“我是个正经的生意人,钱探长莫要信口开河。”钱其琛见她否认,笑了笑道,“蒋小姐还是这般伶牙俐齿,也罢,我说不过你,就不说了。”打个手势,十几条枪抬起, 直直对着三人。月银眼瞧着架势不对,急道,“钱其琛,你敢滥用私行!”钱其琛道,“你们走私在先,拒捕在后,我执法时击毙歹徒,如何是滥用私刑?”月银心知此人无法无天,此刻既起了杀心,三人处境凶险至极。
这个时候,王宝善向前跨了一步,说道,“你们凭什么杀人?民国还有律法没有?”钱其琛心想此人拿的是外国护照,杀了他后头却免不了许多麻烦,说道,“将他押下去。”王宝善不走,说道,“钱探长,我和蒋小姐正经做生意的,都有合法手续的,你凭什么押我?”钱其琛说,“偷运禁药,便是死罪一条。”王宝善道,“什么禁药,不过是些燕窝鱼翅。”钱其琛微微一笑,说道,“您后头这箱子里的瓶瓶罐罐,不是西药么?”王宝善面不改色,说道,“不过是些追风油而已,钱探长若不信,自己去瞧瞧就知道了。”
林埔元和钱其琛听了这话,都是脸色一变。钱其琛当下命人又开了数十只箱子验货,除了燕窝鱼翅,便是成箱子的追风油,哪有什么禁药?那当兵的待还有开箱,钱其琛道,“够了。”事态如此峰回路转,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本以为拿个人赃并获,不想却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着了他人的道。
王宝善见状说,“我和蒋小姐规矩做生意,却受到这样的待遇,回头我一定要向贵国政府投诉的。”此刻外头林埔元安排的些搬运工人见着有变,只怕几人有危险,已叫嚣着冲了下来,眼下这么多人见证,就此杀了这一船人,钱其琛倒也没有那个胆量。
月银有了底气,说道,“钱探长,我们要卸货了,您手下的弟兄若不打算帮忙,便请让条路出来。”钱其琛咬牙切齿,方吐出一个“撤”字来。
待得钱其琛的人走远了,余下人就要搬货,埔元拦住,说道,“王经理,您是不是也该给我个解释?”王宝善道,“林先生,我是诚心和您做生意的。不过这批货半路上给另一批人劫走了,今日我来,也是受此人的托付。”月银道,“货给人劫走了你便空着手上门?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王宝善说,“蒋小姐,我这里有他一封信,您一看就明白了。”
月银从他手上接过信来,上头只有寥寥数语,却读得她心惊肉跳。王宝善看她读完,将那信就地烧了。埔元道,“是谁的信?”月银道,“东西让谭锡白拿走了。”埔元惊道,“他怎么会知道此事?”月银说,“怕知道的不仅是这件事,连你的身份也知道了。”埔元道,“他以此要挟你?”月银摇摇头,却说道,“王经理,这批货就算我佳林公司跟您买下的,货款请您明日来公司结算。”王宝善见她不再追责,忙道,“这个好说。”
安排将货运走,月银道,“我要去一趟谭家。”埔元道,“我陪你去。”月银摇摇头道,“谭锡白说了,不见你。”埔元道,“都是我连累你了。”月银道,“咱们俩不用说这样的话。”埔元心下歉然,他先前料想过会有千万种结果,但绝没想到会被谭锡白抓住把柄,待要让月银不去,那一船的货,却关系到后方许多个伤员的生死,说道,“月银,这不是你的责任,你若不想去,就不要去。”月银笑了笑道,“埔元,我想好了,那件事,我答应你了。”埔元一怔。月银已向谭公馆去了。
到时,小方替她开门,看也不敢看她,就将她引向客厅。锡白说道,“你来了,事情还顺利吧?”月银在沙发上端坐了,说道,“正准备明天发广告,推销追风油呢。”锡白笑道,“我手底下的人倒常有跌打损伤的,我先跟你认购一批。”月银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锡白道,“帮你销货呀。”月银恼道,“我说的不是追风油,是那批西药。”埔元道,“我又救了你一次。你不谢谢我么?”月银说,“谢你什么?谢你劫了我的药?”锡白道,“这批药若不是我事先运走了,你被钱其琛抓个当场,还能好好在这跟我说话么?”月银心中正是奇怪此事,问道,“他怎么得知的消息?”锡白道,“你打瘸了他一条腿,记着你不应该?”这些日子月银一心防备今井,确是疏忽了钱其琛这个人,不过他若只是挟私报复,只要不连累埔元,倒是万幸。
锡白看她脸色缓和,说道,“怎么,被钱其琛记挂着,你似乎还挺高兴的?”月银道,“钱其琛只要我一个人的命,总比今井时时想拿我身边的人下手好。”锡白道,“身边的人,比如史先生么?”月银听他提起史南图,忙问道,“你见过史老师?他还活着么?”锡白反问道,“你知道他的身份么?”月银一时语塞,说道,“我不知道,只是他有好些日子不见了。”锡白摇头道,“月银,你牵扯的事情有些太多了。”
月银将手一摊,说道,“我的事不要你管,东西还我。”锡白道,“上一回的帐还没算呢,如今利息也滚了好些了,我这儿可不是善堂,总由着你赊欠。”月银心里一个咯噔,说道,“你要怎么算?”锡白笑着打量了她一下,轻声说道,“我要你今晚上留下。”月银心里忐忑了半天,未料到他直接说出这个话来,登时涨的满脸通红。锡白道,“你也不是没在这里留宿过,怎么了?”月银道,“那时候不一样,那时候你在牢里,我一个人住的。”锡白道,“今晚你也一个人住。”月银道,“你不留下?”锡白笑道,“你希望我留下?”月银有些发窘,说道,“你就要我在这里睡一个晚上?”锡白道,“都半夜了,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我再跟你算账。”说着唤来赵妈,替蒋小姐收拾房间。月银见他披上外套,问道,“这大半夜的,你上哪去?”锡白对她笑了笑,说道,“好好睡一觉,明早醒了自然就见到我了。”
赵妈并未收拾客房,却将她引向锡白的卧室。月银记起第一次来这里时,还没有见到他的人,先躺在他的床上睡了一觉,那时候心里头不知哪里来的一份笃定,能将这人认作是毕生的伴侣。
赵妈引她进房,便要告退。月银心想自己与他已不是未婚夫妇关系,说道,“我睡在这不妥,有没有客房?”赵妈有些为难,说道,“先生说,这间房小姐迟早住进来的,请您先习惯习惯。”月银又羞又气,转身就走。赵妈忙拦着道,“小姐,您若不肯留下,回头先生要罚我薪水的。”月银听了,心知谭锡白是拿她的好心做文章,心里骂了一回,倒底不说走了。
待赵妈退出去,月银换了衣裳,躺在谭锡白的床上,思绪万千,有那么一刻,她心里极盼望他倒戈一事能是假的,那么她便好顺理成章地睡在这里了。
第二日醒来时,天已经大亮,谭锡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正坐在沙发上读报。
见她醒了,问道,“昨晚睡得好么?”月银不理他,跳下床,闻着一股咖啡香气。锡白又问,“喝不喝咖啡?”单看眼下情景,却似一对夫妇早间的日常,月银心里头免不得有些别扭,说道,“我不喝。”锡白道,“马来西亚的白咖啡,味道不错的,我让他们给你也泡一杯。”听他提及马来,月银道,“不麻烦了,将账算清了,我待会还要回公司给王宝善支货款去。”锡白道,“马来的货物如今走俏,这次的价格不妨让他一些,长期合作下去,日后的利润必定十分可观。”月银眼下的心思并不在生意上,问道,“那批药你究竟还不还我?”锡白道,“药我已经运走了,货款还给你就是了。”月银惊道,“你运走了,运到那里去了?”锡白道,“如今黑市上最值钱的两样东西就是军火和药品,这一次我的收入不错,除了货款,我额外再支你些钱。”月银气得发抖,说道,“那是要供应给后方的军需,你卖到黑市上去了?”
锡白道,“你给钱其琛盯上,无论前方后方,货也是走不成了,我不卖,你还让王宝善带回马来去?”月银道,“你一晚上没回来,就是做这个去了?”锡白笑道,“怎么,是不是后悔没有留我了?”月银道,“我是后悔,当时何必费尽心思从牢里捞你出来,索性就让今井杀了你的好。”锡白道,“我死了,你要心疼的。”
月银反唇道,“你是我什么人,我要心疼你?”锡白有些不快,说道,“怎么,你真跟林公子好上了?”月银心里正气的厉害,说道,“何止呢,往后再见,你该是叫我林太太了。”锡白冷笑道,“林浦元这时候娶你,不是存心要你守寡么?”月银道,“谭锡白,你敢乱来。”谭锡白笑道,“你又是小女孩儿脾气了,我为什么不敢。再说了,就是我不动他,他共产党的身份暴露了,也有的是人收拾他。”月银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锡白道,“我怎么知道的你不用管。你只要记得,别同他太亲近,让我不高兴就行了。”
咖啡端了上来,月银一口也没有喝,气鼓鼓走了。出门却碰见了林埔元。月银问道,“你怎么来了?”埔元道,“我怕你有事,等了你一晚上了,谭锡白没有为难你吧?”月银也不提他威胁的话,只说道,“没有。只是那批药给他卖了。”埔元见她平安,心中大石落地,说道,“药没了再想办法,人平安就好。”
谭锡白自二楼窗口望见两人说话,见埔元拉着月银的手,关系果真已非同一般了,唤了小方道,“史先生安顿好了么?”小方道,“安顿好了。”锡白一边盯着窗外,一边吩咐他,“你去替我向史先生要几个字来。”
当日月银回到公司,安排了王宝善货款一事,吴济民只道她牵了一笔好生意,却如锡白说的,让了价,并与王宝善签订了长期供货的合同。
月银回到家里,芝芳喜上眉梢,说道,“月银,你总算想通了。”月银一夜未归,只以为妈妈必定担忧,埔元却早替她报了平安,只说是和他在一起呢。月银心里头压着事儿,敷衍了两句,芝芳却是不饶,说道,“你同埔元和好了,结婚的事业该打算起来了。”谭锡白才撂下的话,月银此刻却不愿触他的霉头,说道,“舅舅才走了没多久,就办喜事,怕不合适吧?”芝芳道,“按规矩,出了百日就不妨了。”月银又道,“那云姨呢,她会答应么?”芝芳道,“她那我早已经说好了。”月银想了一想,似乎再没有别的借口,另者也是气恼谭锡白逼人太甚,见母亲如此热衷,便点头应了。
却说月银家人知道此事,无一不是大感欣慰。瑶芝心里头便有些伤感,但她天性善良,也由衷替二人高兴。两家人商量过后,便将婚期定在了十二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