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程洁若生下一个女儿。
月银去看她,程洁若已不似过去在学校时的清瘦秀丽,人胖了好多,生出一种妇人的风韵来。那孩子脸皮粉白,安静的如同一只小猫睡在她怀里,眉眼间依稀有些康逊的模样。月银刚要说话,程洁若手指放在唇前一嘘,再瞧着这孩子,眼中是无尽的爱怜。月银一笑,心想到底是做了母亲的人了,轻声问她取名了没有,程洁若说,“取了,叫安宁。”月银道,“倒是个很好的寓意。”洁若点点头说,“希望老天见怜,让这孩子一辈子平安宁静,莫要像我和他父亲一样,遭受这些苦楚。”月银见她神情落寞,问道,“康逊仍没有音讯么?”洁若摇摇头道,“没音讯便罢了,我也想好了,等安宁再大一些,我就带她到国外去。”月银道,“还是要走?”洁若说,“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月银虽是不舍,但想她一个未婚姑娘带着孩子,便留在上海,日子也不见得好过,说道,“换个环境也好,只是你一个人难一些。”洁若道,“慢慢总会习惯的。”
月银问她,“你几时走,我的婚礼能来参加么?”洁若只道她和谭锡白分手,问道,“你同谭先生和好了?”月银说,“不是和谭锡白,是和林埔元。”程洁若不免诧异,说道,“你们俩?”月银问道,“我们俩不好么?”程洁若既知道她舅舅亡故的原委,可也记得她与谭锡白订婚时,两人亲腻甜蜜的光景,说道,“林埔元正直坦荡,又一心为你着想,倒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只是你心里头对他,真能和当初对谭先生一样吗?”月银轻叹了一声,说道,“此一时、彼一时了。我纵然能为谭锡白舍下一切,可让我追随日本人,我是一定做不到的。”洁若道,“若没有这件事呢?”月银道,“这个假设不来的。”洁若挽着她的手道,“你可别是和谭先生赌气才这样做罢?”月银摇摇头道,“我与谭锡白赌气,却拿林埔元当作什么人了?”洁若仍旧有些忧心,说道,“你是真想好了?”月银道,“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往后我心里头就只有林埔元。”洁若道,“过去是因,未来是果,你莫以为过去的就真的过去了。”月银道,“无论如何,我总是答应埔元了,这次说什么也不会翻悔了。”洁若想了想道,“也罢了,你想清楚就好了,日子定在什么时候?”月银道,“十二月。”洁若道,“那是来得及的,我明年春天才走呢。”月银道,“你能来便好。回头请柬拟出来了,我再来找你。”
此后数日,月银专心筹备婚礼,这一日晚,和舅妈拟定了酒宴的菜单,由荣顺斋返家,走到弄堂口,只隐隐觉得有人跟在后头,几次转头,却不见人影。及至快走到家,忽然窜出一个人来,月银唬了一跳,那人忙说,“姑娘别怕,是我。”月银定了定神,见是四眼,说道,“你是迷路了,怎么走到我家来?”四眼道,“蒋小姐,是谭先生遣我来的。”月银道,“谭锡白叫你行凶来的?总躲在我后头做什么?”四眼越是垂了首道,“是我不好意思见您,吓着您了吧?”月银心中叹口气,四眼倒是和过去一般质朴老实,心想他一个下人,听命于人,又何必迁怒于他。当下软了口气说,“谭锡白要你来干什么?”四眼道,“谭先生说有事,请小姐过去一趟。”月银道,“他有事,让他自己来找我。”四眼道,“谭先生说,他亲自登门倒也不妨,只是怕蒋太太见了,不乐意。”月银道,“那明天让他到学校来,我午后没有课。”四眼又道,“谭先生说,只怕到时候林先生见了他,照样不乐意。”月银气道,“难道我见了他,我就乐意了?”话是如此,如今既有把柄在他手上,少不得跟着去了。
到了谭家,四眼直接将她引入后院,月银见谭锡白静静立在潭边,站的笔挺,仿佛一尊雕塑,只是浑身冷森森的。谭锡白听见她脚步声,回过头来,面色不善,说道,“听说你要结婚了?”月银干干脆脆道一声,“是。”锡白道,“你不怕我将林埔元的身份说出去?”月银道,“你说去吧,我也想好了,他死了,大不了我陪着他。”锡白瞧她一副果决的神色,说道,“你一个姑娘家,性子怎么这么倔?”月银道,“你一个大男人,胸怀怎么这么窄?”锡白冷笑道,“依你说的,我还该跟你道声恭喜是不是?”
月银道,“你不道贺,那找我来做什么?”锡白道,“我拿鸿昌换了你的命,这个恩你还没有报答我呢。”月银道,“你要我怎么报答?再留下睡一夜?”锡白笑道,“你要是愿意,也未尝不可。不过今天我可不出门。”月银脸上一热,说道,“那你说吧,要我怎么报答。”锡白道,“这件事倒也容易,你也做惯了的,再演一次我的未婚妻便是了。”
月银一愣,问道,“你已在报上说得明明白白,如今再扮给谁看?”锡白说,“咱们当初订婚既是假的,悔婚自然也可以是假的。”月银道,“婚姻大事,你怎么看的和儿戏一般。”锡白道,“你若不愿意做戏,真嫁了我更好。”月银冷笑道,“我敢嫁,你敢娶么,不怕今井先生会不高兴?”锡白道,“我就是要他不高兴。”月银奇道,“你们如胶似漆,生意不正做的红火么?”锡白道,“生意上的事好说,怪只怪他管的太宽了,连我的私事也要干预。”月银问道,“你的私事?”锡白道,“我的私事,便是娶谁做谭太太了。”月银恍然道,“他要你娶日本女人?”锡白意味深长的望着月银,说道,“你以为如何?”月银道,“这不好么?你如今正和日本人做生意,若再做了日本女婿,不是对你的生意大有裨益么?”锡白道,“你倒是会替我着想。”月银道,“你不是这样想的?”锡白道,“我该这样想么?”月银撂下一句,“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和我没关系。”
锡白见她不大高兴,反而来了兴致,说道,“这还只是一层,你道这个女人是谁?岛津千代。”月银忍不住道,“她也姓岛津,和岛津安雄有什么关系?”锡白道,“她是岛津安雄的女儿。”月银不解道,“今井和岛津素来不睦,为什么将他家的人介绍给你?”锡白道,“正是因为不睦,一来此举可迫使岛津扭转立场,二来我也打听过了,这位岛津小姐和她的父亲不大一样,是个坚定的主战派。”月银道,“主战派又怎样?你也不希望打仗?”锡白道,“战与和都不好,像如今这样,不战不和,生意才最好做。”月银心中鄙夷,说道,“除了赚钱,你就不关心别的事么?”锡白笑道,“也有,你呀。”月银道,“我不要你关心,去关心的日本太太去。”锡白道,“怎么,生气了?”月银扭过头去,说道,“我生不着你的气。”锡白道,“还是生气了,你放心,你没良心,要嫁给林埔元,可我不会娶岛津千代的。”月银恼道,“你才没良心呢。”
锡白道,“言归正传,过几天,今井邀了我和岛津父女,还有几个日本政界的人士一起吃饭,你一同来,就说咱们已经和好了。”月银道,“你可曾见过岛津小姐?”锡白道,“没有,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月银道,“说不定她是个温柔端庄的女孩子呢,你也不想娶她么?”锡白笑着打量她道,“我几时喜欢过温柔端庄的女孩子了?”月银给他看的不自在,说道,“你若不想娶她,直接回绝便罢了,为什么一定要牵扯我?”锡白道,“正是因为回绝不掉,才需要你出面的。”月银道,“你这样拂今井的面子,就不怕今井一气之下杀了你?”锡白道,“兰帮的事悬而未决,无论是你是我,都是他用得着的,这个时候他不会对我们下手的。”
月银想了一想,问道,“这件事了了,咱们的债便清了?”锡白道,“不错。”月银道,“那我帮你这一次。”锡白道,“那么下个礼拜天一早,我去接你。”月银愣道,“礼拜天?”锡白道,“怎么,你有事?”月银道,“那是我结婚的日子。”锡白道,“这可不巧了。”月银瞧他气定神闲的样子,恍然道,“你是故意的。”锡白笑道,“我怎么知道你那天结婚呢,你又不曾给我发请柬。”月银道,“你这分明是存了心让我结不成婚。”谭锡白俯下身来,在她耳边轻轻说道,“我就是存心的。”月银气道,“若是这天,我不去了。”锡白道,“你不来,我也有别的法子让你结不了婚。”月银道,“你要举报埔元就举报去,大不了我和他死在一起。”锡白道,“那可不成,你死了,我的债向谁讨去。”
两人不欢而散。四眼见月银气鼓鼓从后院出来,忙凑上来道,“小姐,我送您回去。”月银刚要拒绝,心想他原是一片好心,说道,“你陪我走一走罢。”一路上四眼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一言不发。
月银倒不习惯这样沉默,说道,“你不必觉得有什么不安,我和你家先生分开了,并没怪你的意思。”四眼道,“那小姐能不能也不怪先生?”月银心中苦笑,说,“我没有怪他。只是他这样纠缠不休,也不会有结果的。”四眼道,“先生心中一直惦念着小姐。”月银叹了一声,说道,“我心里头都明白,只是你家先生想要的太多了。”四眼感慨道,“先生的确是想要的多,所以路途才格外艰难的。”月银听他似乎话中有话,停了脚步,转头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四眼见她盯着自己,不觉有些发慌,说道,“我见先生过往对小姐那般好,总觉得你们分开了,太可惜。”月银苦笑道,“你年纪小,有许多事未必明白。”四眼待要再说,只怕月银又来问他,便闭口不言了。两人各怀心事,默然走完后半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