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寿松并非死在昨天,而是一个星期之前,只不过这消息被三个堂主压了下来。
原来陈寿松死后,虽说他留有遗言蒋月银继任,可一来月银在帮中根基不牢,二来她偏又在这时候失踪了,三人以为若此时陈寿松死讯泄出,权力真空必将吸引各路势力纷至沓来,故而将陈寿松的死讯隐而不发,暗地里加派人手寻找月银下落。
另一方今井自得知谭锡白、徐金地两人抢婚的闹剧,不禁是怒火中烧,而后谭锡白下落不明,他的人马今井既调遣不动,得了陈寿松不好的消息,更是心急如焚,同时又疑心他是否以蒋月银为借口故意躲了。故而一面在外全力索搜二人下落,一面也注意蒋月银家的动静。但两人既然刻意隐瞒,月银家人也是蒙在鼓里,今井监视数日,同样全无收获。
却说石泾镇上,两人听闻陈寿松死讯,心下俱是黯然。锡白自小受他养育之恩,感情深厚自不必说,月银与陈寿松相识虽然不久,但因锡白的缘故,心里早拿他当作一位至亲长辈,熟料他临终之际,自己和锡白都没能守在身边,心中又是伤感又是愧疚。锡白见她垂泪,劝道,“老爷子这几年受病痛折磨,离开了未必不是一种解脱。”月银道,“话是如此,可我想起他一个人孤零零离开,身边连个亲人也没有,总觉得对不住他。”锡白道,“生死有命,你若过意不去,回去不妨按照女儿的礼数送他,也圆了他的心愿,也全了你的名声。”见月银欲反驳,解释道,“你要驶动兰帮这艘大船,少不得各路人马的帮衬,既要他们帮你,总要让人家先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中也有不少受过陈老爷子的恩惠,见你为人孝义,自然信服于你,否则你拿什么服众。”月银情知他说的有理,只是想这死生的大事都要被拿来做文章,真有些不寒而栗,问道,“你随我一起回去么?”锡白道,“帮里我是回不去了,你忘了,我还顶着个兰帮叛徒的名头呢。”月银道,“于公不合适,可于私,陈老爷子对你总有养育之恩,你回去磕个头难道也不行?”锡白道,“礼数与否,都是做给活人看的,我倒是不介意。若按着我的意思,宁可不去,这场葬礼还能风平浪静过去,我若到了,麻烦怕也就到了。”月银道,“我不怕麻烦。”
锡白笑了笑,说道,“这消息既传出来了,局势必然已经乱了,徐金地不会错过这个良机,咱们得尽快动身了。”月银问道,“可我独自回去在,怎么解释?”锡白道,“咱们俩和好,只有你妹妹和林公子知情,他们俩不说,外人只道是我将你掳走了,咱们不妨将错就错。”又说道,“事情是这样的,那日咱们受徐金地手下追杀逃出教堂,我随后将你挟持到了一条船上,这些日子咱们就一直待在船上。今天你趁我不备,用刀将我刺伤,跳海逃生时在海上遇到了何光明的船,由他搭救返回了上海。”月银道,“这样说今井会相信吗?”锡白道,“无论你说什么,哪怕你就将实情告诉他,他都不会信的。重要的不是他信不信,而是他找不找得着证据。”月银问道,“我真要去找何光明?”锡白道,“他的人马虽然不多,难得的是可靠,你这趟回去变数太多,不光是今井和徐金地,曹四通他们是否会趁机举事,也难预料。你提前同何光明借一队人马,若能避免动武自然最好,否则你也有个准备。”月银听他谋虑的周密,思忖道,此次回去倒是有些凶险,索性就不回家了,也免得再累及旁人,也免得他们担心。
上午苏大婶来看他们,只见两个人都阴沉着脸色,问道,“怎么了,小谭又不舒服了?”月银道,“不是,我有些想家了。”苏大婶问道,“小谭受伤的事,还没同你母亲说呢?”月银道,“她知道了又担心。”苏大婶道,“那倒也是。”月银道,“苏大婶,我和锡白商量过了,我们想先家回去,到时候随我母亲再来。”苏大婶道,“这样也好,年关里头乱,你们路上能有个照应。左右也没有几天了,我多做些好吃的等着你们。”
月银勉强笑了一笑,这一走,她不知道几时再能回来了。再说回到上海,面对的是心里拨着算盘的一群人,哪里又有苏大婶这些乡亲的坦率热情?苏玉仙却不知道她这些心思,问道,“你们准备哪天走?”月银道,“今天,吃过午饭就走了。”苏大婶诧异道,“这么急?”瞧瞧时间,说道,“还好,来得及炖只鸡。”两人都道,“您别忙了。”苏大婶道,“不忙,今天中午你们不要自己烧菜了,到时候杭生会来喊你们吃饭。”
苏大婶走后,月银念及只剩下三个钟头时间了,别过脸去,又开始抹眼泪。锡白将她抱进怀里,说道,“我从前怎么不晓得你这样爱哭的。”月银道,“莫说你不晓得,我自己也不晓得。”锡白道,“都是我的错,你一个人回去应付这些事,的确难为你了。”月银道,“我不是怕,是舍不得。”锡白柔声道,“我答应你,等过了这一关,陪你安安稳稳回来住些日子。”月银点点头道,“咱们出去走走罢,来了这些日子,还没领你好好看过我的家乡呢。”说着拿来大衣、围巾,替他穿戴好,锡白笑道,“总被你这样照顾,我倒宁可一直病下去了。”月银呸了一声说,“你若久病不愈,我就不要你了。”锡白道,“你不要我要谁?”月银道,“喜欢我的人多着呢。”锡白道,“我还没问你呢,林公子同你妹妹是怎么回事?”月银道,“你瞧他们般配么?”锡白笑道,“就和咱们俩一样般配。”月银道,“正经问你。”锡白说,“他们两个本是一类人,只是林公子糊涂,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月银道,“这件事我总觉得有愧于瑶芝。”锡白道,“你别急,等林公子悔悟过来,会加倍对瑶芝好的。”月银想了想,笑道,“想不出来你和埔元成了连襟会怎样。”锡白说,“我告诉你,我们会团坐在苏大婶家里,一起吃鸡汤。”
两人沿着纵横交错的河边小路漫步而行,老镇的小桥流水,荡涤出一方宁静的天地。
月银边走边向他讲述自己儿时在故乡的回忆,又问起他的童年,锡白道,“我不知道我的故乡在哪,记事起就在上海了。陈寿松收留我前就在街上讨饭,有时候也偷东西。后来跟了他,多半时间就在外头跑船,直到他生了病,我才不出去了。”月银问道,“家里人呢?”锡白道,“不记得了。”又说道,“不记得其实也好,无牵无挂的,什么也不去想。”月银问道,“你就不羡慕人家?”锡白说,“羡慕有什么用,要活下来,还是得靠自己。”月银不觉心疼起来,握紧了他的手,只听锡白又说道,“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时候太孤苦了,后头才遇着你的,这样好的家里人,可惜太少了。”月银道,“我父母那头,待解释清了就好了。”锡白道,“有了他们也不够。”月银道,“还有我妹妹和埔元。”锡白摇摇头道,“还是不够。”月银道,“我家里头就只有这些人了。”锡白笑道,“没法子,咱们只好再生几个小囝囝了。”月银这才明白他的意思,撇开他的手,嗔道,“又诓我。”
两人边走边聊,光阴却似脚边的流水,转回老宅,正遇上杭生,才发觉已经到了正午。见苏玉仙置办了一桌子肴馔,虽然有鸡有鸭,只是两人临别心情,胃口不佳,却觉得没有初来那天晚上她随手炒的几个小菜合口。苏玉仙见他们吃的不多,只以为是返家心切,便多带了干粮卤肉给他们路上充饥。
午饭后两人离开石泾镇,锡白北上回城,月银去金山见了何光明。
她婚礼当日于劲松也在场,众人皆知她被谭锡白掳劫而去,不想她忽然一个人回来了。石万斤说,“姑娘是到哪儿去了,咱们翻腾了这些日子,愣是连个影子没寻着。”月银道,“你们也在找我?”石万斤说,“上海滩如今已闹翻天了。五爷听说姑娘失踪,也急得不行,派人陆上、海上四处找呢!姑娘还没说,您是从哪回来的?”月银原意并不打算瞒着何光明,怕只怕他这里人多口杂,不慎走漏了消息,便依得与谭锡白先前商量好的说辞告诉了众人。
石万斤一听,勃然大怒道,“这个王八蛋,敢欺负姑娘,我这就剁了他去。”月银忙道,“我已经刺了他一刀,也不知道伤的如何,我既没事,便算了吧。况且他还在船上,你去哪儿找呢?”石万斤骂了一声,说道,“他姓谭的最好祈祷别给我碰上,否则见了面,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月银听了这话,只是惴惴不安,何光明瞧她面色不忍,呵斥道,“谁死谁活,月姑娘不说话,老三不可轻举妄动。”于劲松问道,“蒋小姐,陈老帮主的事您可听说了?”月银道,“我已经知道了。”于劲松心中本就对她说什么跳海逃生的话存着疑惑,又见她回来的日子这样巧,倒是猜着月银并未对他们说实话,只是她既不肯明说,他也不便询问,说道,“若蒋小姐急着回城,我来安排车。”月银道,“有劳二爷了。”
于劲松自去打点,月银向何光明详细询问了这些日子以来城中的境况,果然如锡白料想的,徐金地没有向今井报告史南图的事,算是暂时撂下一桩心事。略感意外的是,除了兰帮和今井的人,岛津千代也在派人找他们。何光明道,“我听说这个日本女人不仅穿着打扮和男人一样,行事作风也和男人一样,你回去了,倒是有些提防。”月银心知谭锡白此番回去,必然还要和岛津千代有一番纠缠,心里头原本就颇为不高兴,听了何光明的话,接口道,“谭锡白就是为了她才跟我悔婚的,还不知道谁该防备谁呢。”何光明听她提及私事,倒不便深询,转口问道,“你回去,是先回家还是直接去帮里?”月银听他提起,顺势与他提了借人一事,何光明果断道,“这有何不可,只要你一句话,我光明帮的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月银道,“赴汤蹈火倒是不必,真硬碰硬起来,徐金地既有日本人的支持,兰帮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何光明道,“那依你的打算呢?”月银道,“明天的葬礼必定宾客云集,我想今井不至于当众撕破脸皮,怕只怕有人暗中撒钉子。我在帮里头没有心腹的人马,只有五爷的人信得过,这些兄弟我也准备派在暗中行事。”何光明道,“若是这些阴谋诡计的事,倒是二爷懂得多,由他带人去帮你稳妥。”
正说着,于劲松回来了,咳嗽一声,笑道,“我说耳朵热呢,原来是大哥夸我呢。”月银道,“五爷的意思是二爷见多识广。”何光明不以为意,说道,“明天陈寿松的葬礼,想劳烦二爷带人随姑娘走一趟。”于劲松道,“蒙大哥和蒋小姐信任,只是喜宴的事交给谁?交给老三我可不放心。”何光明听他提及此事,却有些发窘,说道,“这都是小事,眼下帮月姑娘要紧,来不及就改个日子。”月银奇道,“什么喜宴?”于劲松笑道,“是咱们五爷要成婚了。”月银惊喜道,“真的,新娘是谁?”于劲松卖了个关子,说道,”蒋小姐猜猜看。”月银想了一想,光明帮中的女人原本寥寥无几,大多数又都是帮众的家眷,思来想去,说了两三个名字,于劲松皆是摇头,说道,“这段姻缘,原是蒋小姐做的媒人呢。”月银恍然大悟道,“你说韩秀姑!”于劲松笑说,“都是姑娘的好主意,秀姑来了之后只管我们五爷要四毛,谁劝都不听,五爷找不来四毛还给秀姑,只好……”月银接口说,“只好和秀姑一起再生一个四毛。”何光明听了这话,越发不好意思,殊不知是他少时入狱,如今年过四十,却未婚娶,也没有机会交一个女朋友,谈及婚嫁,仍如少年人一般了。
月银问道,“什么时候成婚?”于劲松道,“腊月二十八,若姑娘方便,也请来吃杯喜酒。”月银道,“若帮里头的事情了了,我一定来。”何光明道,“月姑娘,此番二爷先随你去,若有其他用得着的地方,你随时吩咐。”月银道,“多谢五爷了。”说罢点派人手,与于劲松进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