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锡白与岛津千代辩驳之际,蒋月银回到了陈公馆。
曹四通几人因寻不着她,正愁眉不展,见她好端端回来了,满腹狐疑之际却也如释重负。听月银约略说了这些日子以来的遭遇,三人既都深晓世故,并不细问,只道她平安回来就好。月银又问他们葬礼的事准备得如何,曹四通道,“能准备的都准备了,不好准备的正等着同蒋小姐商量呢。”
这一晚上,几人就在陈公馆中,围绕着葬礼的事讨论了大半夜,待得天一亮,立刻赶到了万国殡仪馆中。
月银依谭锡白所说,按照女儿的礼数,为陈寿松披麻戴孝,七点多开始,吊唁的宾客陆续来了,有不少先前没见过的,便由张少久陪着,一边介绍,一边答礼。
今井三人到时,灵堂中已是人头攒动。原本喧嚣的灵堂,谭锡白甫一出现,立刻静了下来。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冒出同一个念头:谭先生这时候回来,该不会是要争夺大位的罢?
见众人目光投射过来,今井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随人通报过身份,几人来到灵前,正要奉香,洪德高说道,“谭先生这柱香还是免了罢,怕是老帮主没有福分受您的供奉。”谭锡白一顿,仍伸手将香取了过来,说道,“我受老帮主养育之恩,原该为他老人家披麻戴孝才是,如今只供奉一炷香,的确是不像话。不知道还有孝袍没有,我这就穿上。”洪德高怒道,“谭先生装的什么糊涂,你早日将老帮主气得吐血,如今又来充孝子给谁看?”谭锡白道,“牙齿尚且会磕破嘴唇,一家人难免有争吵的时候,老帮主说撵我走,不过是气头上的话,洪堂主不明内情,却不要当真才好。”张少久道,“内情我们的确不知,不过是依着老帮主生前的吩咐行事。谭先生来,是一番心意,您奉香便好,披麻戴孝却不必了。”锡白见他身侧,月银一身素白,问道,“你父母亲都好端端的,怎么也这幅打扮?”张少久道,“蒋小姐是鄙帮的新任帮主,自然要替老帮主守孝。”听了这话,谭锡白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是替我戴孝呢。”
从张少久口中听到“新任帮主”四个字,众人目光又转落在月银身上。陈寿松的遗命虽早已不是新闻,只是彼时他尚在人世,纵然病笃,蒋月银随侍身侧,不过是奉命行事。如今陈寿松既死,蒋月银大权在握,却不知道她一个小姑娘,是否真有统御兰帮的本事。
另则她的婚礼被谭锡白搅扰,两人一并失踪了好些日子,也颇有些风语在流传。
月银听见这些窃窃私语,也明白众人心思,朗然说道,“我与陈老帮主结识,确是因为谭先生不假。但自谭先生被老帮主逐出帮去,我亦同谭先生解除了未婚夫妻关系,老帮主若任人唯亲,断没有委任我的道理。”今井道,“中国有句俗话,一夜夫妻百日恩,可听蒋小姐的意思,谭先生似乎只是你踏上帮主之位的一块跳板,利用完了就被人舍弃了,想想真是令人心寒。”月银目光扫过,说道,“中国还有句俗话,叫道不同不相为谋,蒋月银若与杀害亲人的凶手为伍,那才是真正的不仁不义。”今井道,“这样说来,待蒋小姐继任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向我复仇了?”
听了这话,几个堂主心里都是一紧。虽说兰帮与日本人不是一路,面子上总算和睦,哪怕陈寿松活着时,心里对日本人不满,并不曾撕破脸皮,实在是当中牵扯的利益纠葛颇为复杂。几人既知道月银舅舅是今井害死的,她又年轻气盛,生怕说出不合时宜的话来。
今井的意图月银如何听不出来,说道,“今井先生别急,我上任伊始,料理完了的公事,自会来料理我的家事。”今井摇摇头道,“又是公事,又是家事,陈老帮主实在不近人情,怎么偏将这样的重任压在你一个年轻的姑娘肩上。”月银道,“姑娘又怎样?今井先生不闻佘赛花、花木兰的故事么?”今井道,“佘赛花上阵是因死了丈夫,花木兰从军全为父亲老迈。可如今除了蒋小姐,能够继承帮主之位的还大有人在,譬如曹先生几位,均是久在帮中十数年,难道不是由他们统帅兰帮更好?”
听着今井挑拨离间,曹四通等人连连推让,今井笑道,“几位怕的什么,兰帮是陈老帮主一辈子的心血,纵然他有言在先,我看还是选才取能为上。若真有比蒋小姐更合适的人选,能将兰帮发扬光大,想来老帮主也不会反对,蒋小姐也不会反对的。”众人虽知今井意在掀风起浪,但细细想来,他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且不说蒋月银自己有没有服众的本事,但想她如今和谭锡白分道扬镳,谭锡白又摆明了是支持徐金地,曹四通几人虽嘴上谨遵陈寿松遗命,毕竟对她不会如同对陈寿松般死心塌地;而徐金地除了有日本人扶持,既能将桃园帮经营的风生水起,本就不是个泛泛之辈,若局势稍有扭转,曹四通他们说不定也会做个顺水人情,支持他上位。
要说这当帮主的心思,曹四通几人倒也并非没有过。那时候谭锡白忽然说要隐退,有一阵子,三人均是卯足了力气,想要博得陈寿松青眼。只是后来陈寿松看中了蒋月银,加上日本人搅和进来,三人却也渐渐看清了,这个帮主之位哪里是什么黄金宝座,倒如同个烫手的红炭团子,若拿捏不当,非但不能功成名就,反而会引火烧身。三人自问没有陈寿松的胆魄见识,而后便慢慢收敛起了争夺大位的心思。
如今听今井提及,曹四通忙道,“今井先生此言差矣,若老帮主突然离世,我们或者选才取能,另行委任帮主。但老帮主已有遗言,我们若不遵从,岂非让他死不瞑目?”今井道,“父业子继承,虽由来已久,未见得就是真理。譬如晋武帝司马炎身后,将皇位传给了傻儿子司马衷,结果引得八王之乱,将西晋王朝都断送了进去。想清王朝已经灭亡的二十余年,曹先生仍如此因循守旧,怕是有些不合时宜。”洪德高怒道,“你说谁是傻儿子。”今井笑道,“不过是打个比方,洪先生不必动怒。蒋小姐自然是天资聪慧,可做帮主未必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洪德高问道,“蒋小姐不合适,还有谁合适?”今井道,“我看桃园帮的徐金地徐先生就不错。”洪德高说,“徐金地是桃园帮的叛徒,这等背信弃义之辈,有什么资格做我们的帮主?”今井故作惊讶道,“徐先生背叛了桃园帮,有这样的事么?”徐金地道,“绝无此事。我桃园帮虽然是小帮派,但也知道忠孝仁义的道理,若我真做出欺师灭祖的事,大伙儿如何会奉我当帮主?”
徐金地叛帮是真是假,蒋月银心知肚明。说起来,当初便是因为徐金地叛逃,桃园帮的人才会追到家门口,和她们母女起了争端,她才会去冒用谭锡白的名号,乃至有了这后来种种意想不到的遭遇。如今听见徐金地矢口否认,月银若要指证他撒谎,势必牵扯出赵碧茹,在此事上,她与徐金地、谭锡白三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而谁也不会轻易开口,想来徐金地也是吃准了这一点,方才敢当着他们的面信口开河。
洪德高被徐金地反问,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张少久接过话头道,“桃园帮与我兰帮泾渭分明,徐先生既已做了桃园帮的帮主,再理会我兰帮的事,恐将两者混为一谈,弄得兰帮不是兰帮,桃园帮不是桃园帮,我想无论是陈老帮主,还是桃园帮的岳老帮主,都不愿看到自己一生的心血不复存在。”张少久心思缜密,抓着徐金地话中的漏洞,反戈一击,徐金地登时张口结舌。今井见状道,“张先生此言差矣。陈老帮主建立兰帮,原不是为了自己一己之私,而是为了带领帮众安居乐业。既如此,兰帮能与桃园帮合二为一,大家的日子只会变好不会变坏,两位帮主非但不会怪罪,反而会乐见其成。”张少久道,“今井先生怎么知道情势会变好?”今井说道,“请问张先生,是春秋战国时战火连天好呢,还是秦汉时天下安定好呢?”张少久道,“即便如此,徐先生出身桃园帮,如何能保证一碗水端平,不会厚此薄彼?”今井道,“若这样说,兰帮内亦有墨兰堂、建兰堂和寒兰堂的区分,三位堂主必然也是厚此薄彼之人了?”
张少久一滞,曹四通道,“我各堂的分别,如江浙的分别,虽有界限,但同属一国。今井先生所说的则是另一回事,如中日的分别,宗族、语言、习惯迥然相异,不可调和。”今井笑道,“曹先生说这个话,一定是因为没有去过满洲,在那里,中国人日本人亲如一家,相敬相爱,是一片共存共荣的乐土。”
曹四通道,“既然满洲这样好,何不在日本本土也建一个本州国,让那里的人只能说中国话,听中国人号令。”今井道,“曹先生有所不知,我日本国许多习俗正是沿袭于中国的唐朝。唐朝时中国强盛,日本弱小,所以我国有源源不断的留学生赴唐朝学习先进的文化和技艺,再将这些文化和技艺带回本土,可以说,日本就是一个复刻的大唐。而明治维新之后,日本又向西方学习了他们的制度和科学,变成了一个远比中国强大的多的国家。所以如今,中国向日本学习是理所应当的,只可惜贵国的百姓,失去了大唐的风采,却留存了虚幻的傲慢,不肯虚心向强者求教。不得已,我们只好采取一些非常的手段,为的是使贵国的百姓潜心学习,早日过上和我们一样的幸福生活。”
今井从江湖事论到国家事,饶是曹四通能言善辩,也不免有些气短。想起自庚子年来中国屡遭列强欺侮,时间过去近百年,情况并无实质改变。譬如在场宾客,十之八九都居于租界之中,而陈寿松停灵的地方,更是命名为万国殡仪馆,这恐怕是在中国以外任何一个国家都难以想的奇景。
今井见曹四通不再开口,颇为得意地望向人群。
这时候只听一个人说道,“满洲是地狱还是乐土,曹先生没去过,我可知道的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