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灵隐寺出来,这一晚的饭食由瑶芝做东,算是谢谢大家一路照顾。月银,冰心和埔元原本都是坚决推辞,但瑶芝执意如此,幸而请的不是什么名贵菜肴,只是些家常便饭,他们几个人吃的才算安心一些。
吃饭时,月银终于将订婚的事告诉了几个朋友。
因着这事儿,一路上月银心里也存着疙瘩,越临近,便压得她越不舒服。和瑶芝投缘,相识毕竟不久,和雪心虽亲密,她却是个心思粗疏的,。前一天晚上,月银睡不着,去敲冰心的门,两个人便在湖边走了一走。
月银将前后的因果,并着子澄的事统统告诉了冰心。冰心倒是没想到自己弟弟这个心思,不禁失笑,听月银的意思,自然只拿子澄当小弟弟看待,倒是劝他想开些就好了。冰心问道,“你不喜欢子澄,那你喜不喜欢埔元?”月银顿了顿,说道,“冰心姐姐,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儿的?”冰心笑道,“这不像你问的话了。”月银道,“我跟埔元是熟悉至极了,彼此的喜好脾性都清楚。那天我妈妈和我说过,我想我日后就是真的嫁给了埔元,夫妻俩相敬如宾,日子大概也不会过得太坏。”冰心道,“依我的浅见,林公子倒是难得一位既有学识,又有风度的年轻人。那你犹豫的是什么呢?”月银道,“如此作一想,可一转念,假如林家妈妈一直不提起这件事,又或者埔元娶了别的人,我也不会伤心难过,倒是会真诚祝福他的。冰心姐姐,你对铭宣哥哥也是如此么?”
夜间的西湖,游人寥落,间或几个醉汉经过,却丝毫扰不了夜里清幽宁谧。冰心道,“你看着月亮,真好。”月银抬头,望向一轮皎洁澄澈的明月,心里头不禁一动。冰心接下来说的话却是月银没有想到的,冰心说,“我和铭宣不是这样的,我心里想的,为了这个人,哪怕要把我的命拿去也行。”月银一怔。
冰心瞧她面色凝重,却是和缓了颜色,说道,“你别紧张,我只是说说的,寻常夫妻遇着些家长里短的罢了,哪有机会真去舍命。不过我心里是这样想的,如果有那一天,我是做得到的。我刚听你说的,和埔元倒是可以做好朋友,却似乎不是恋人的意思。你要真对他喜欢的紧,你见不着他的时候会想他,见着了呢又会怕他离开,要是不小心撞见他和别的女孩子多说了两句,心里可是难受好几天呢。”月银摇摇头道,“我还从来没对一个人这样过。”冰心笑道,“那便不是了。”月银道,“那我便回绝了他么?”冰心想了想道,“也不好,两家老人的面子总要顾及。我想你既然跟埔元说了那些话,总之是四五年之后的事了,如今也不像过去,订婚形式的意思多些。这些年你或者对埔元有了改观,到时候履行婚约也未尝不可,或者就如你说的,你们仍旧各自寻各自的幸福,到时候两家老人想必也是不会反对的。”月银点点头,心想到底是冰心思虑的周全。冰心又说,“另者,还有我当姐姐的一点私心,你们俩订了婚,我们便好劝子澄死心了。”
两人在西湖边游走到半夜,月银心里的疙瘩终于解开了,这天晚上吃过饭,便跟姚家姐弟说了要和埔元订婚的事。果不其然,子澄听了这话,当下就变了脸色,说,“你们不是还要上大学么?”埔元道,“只是订婚,结婚自然等到大学毕业之后了。”子澄说,“那又急着订婚干什么?”冰心道,“你激动什么?我给你领个姐夫回来你欢天喜地,月银姐姐也有了未婚夫你就不该高兴了?怎么,我是姐姐,月银就不是你姐姐啦?”冰心反反复复,又是姐姐又是姐夫,说的子澄无从反驳。月银心想,果如冰心说的,就算和埔元订婚没有别的好处,便能断了子澄这念头也是好的,说道,“就是的,子澄,你叫了我十几年姐姐,翻脸不认人了么?”子澄又是哑口无言,一张脸憋成酱紫色。
雪心拍手笑道,“好啊,蒋月银,你连我都瞒着。不行,回头你结婚了,我给你做伴娘。”月银道,“咱们还不知谁先结婚呢,也说不定是我给你做伴娘。”
几人说笑间,却听噗通一声闷响,不知何时,瑶芝突然昏了过去。那女仆护士二人立刻慌了,几人也唬了一跳,雪心凑了过去,只见她嘴唇闭得紧紧的,脸色也惨白的,边按她人中边说,“怕是这些天运动过量,累的。”当下也无心再吃饭,匆匆会了帐,几个人连夜将她送进了医院。月银几个在一旁瞧着医生检查,不觉急得都是手脚冰凉。
医生看过,和雪心说的倒是如出一辙。雪心有些得意,说,“护士当久了,我也成了半个大夫啦。”冰心瞪她一眼。只听那大夫又说,“如今最好静养几天,等情形稳定了再出院。”
冰心年前就要回天津去,也不能在杭州多做逗留,雪心还要上班,亦是不行。那两个仆人一个回去报信,一个留下照顾,余下月银子澄埔元三个都说要留下。冰心道,“你留下干什么,你个男孩子,照顾她也不方便。”子澄说,“那埔元不是一样?”冰心道,“总要留一个下来陪月银吧。”子澄说,“那怎么就不是我留下?”雪心道,“这怎么比,你忘了,人家可是未婚夫呢。”子澄反唇道,“不是还没订婚呢。”月银眼下只担心瑶芝身子,也无心顾及谁去谁留,对冰心道,“子澄愿意留下,就留下吧,雪心,麻烦你去跟我妈妈报个平安,订婚酒咱们也要晚几天吃了。”雪心点头道,“你放心。”
第二日一早,冰心雪心依照计划回去,月银和子澄一并去送。冰心和月银悄悄说,“你留子澄下来也好,好好劝一劝他,不然回了家,也不肯安心的。”月银道,“你放心回去,子澄那头儿,我尽力劝他就是。想来是已是心血来潮,再长大一些就好了。”冰心点点头,心中却想,这弟弟自小性子执拗,只怕没有那么好劝。
就在他们回医院的路上,瑶芝昏了一夜,终于醒了。那女仆赶快去买早点,留下埔元照料。埔元瞧她嘴唇发白,问她,“你口渴么,要喝水么?”瑶芝点点头,埔元拿水喂给她喝了。瑶芝道,“对不起,又耽误大家了。”埔元道,“你要是不舒服,早一点说,不要不好意思,身子要紧,嗯?”瑶芝听他如此和声细语的说话,摇摇头,心道,老师傅,你说的话原是不错。但不奢望回报的祝爱,实难做到,况且我喜欢的,又是这样一个好人。环顾自周,见房中只有他一个人,问道,“月银姐姐她们呢?”埔元说,“子澄和月银送冰心雪心去火车站了。我们三个等你好了再一起回去。”瑶芝道,“你们的订婚也耽误了吧?”埔元笑道,“结婚还要四五年之后,订婚耽误几天时间,怕什么的。”瑶芝道,“对不起了。”埔元柔声道,“瑶芝,不需要道歉,我们没有照顾好你,原是我们对不起。”瑶芝道,“没有的事,是我自己身体不好,硬跟着你们出来的。这几天已经拖累你们,少逛了好些个地方了。”埔元听她如此言语,心道如瑶芝般善解人意,也是罕有,偏生身子羸弱,心中不觉亦大有怜爱之意。
不久那女仆回来,也忘了问瑶芝想吃什么,便牛奶面包豆浆稀饭全买回来了,瑶芝喝了些牛奶,咬了一口面包,便说吃不下。那女仆便让着埔元也吃了些。瑶芝问,“你们和爸爸说了?”那女仆道,“昨晚上就打过电话了,今凌晨阿冬赶着头一趟车回去报信儿的。”瑶芝道,“又多事儿。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年关岁尾,爸爸正是忙的时候。”那女仆道,“这可不敢,小姐您出了事情,我们担不起。”
话音才落,外头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埔元以为是子澄他们回来了,结果迎面撞上的竟是个中年男子,穿黑色呢绒西装,黑皮鞋,头发也是油亮,一见便知是有些身份的人。只不过眼下这人神色焦急,脸色也十分不好。那女仆见了,起身叫了声老爷,就不敢说话了。埔元这才知道这人原是瑶芝爸爸,只是意外他居然连夜从上海赶了过来。
埔元问了声好,那吴老爷也不大理会他,只问吴瑶芝怎么样了。瑶芝对着埔元欠然一笑,说,“没什么,有点累了。这是林埔元,我的师兄。”吴老爷看着埔元嗯了一声,心思仍旧挂在瑶芝身上,说道,“都晕了还是一点吗 ?就不该让你出来。”瑶芝说,“我这几天玩儿可高兴呢,长这么大也没这么高兴过。”吴老爷听得这话,不免有些愧疚,心中亦知女儿常困在医院和家中,难得几个同龄朋友,说道,“好了好了,下次爸爸陪你一起出来就好了。”随即吩咐道“阿春,你给小姐收拾收拾,我们回去了。”埔元道,“吴先生,医生说了,要静养几天的。”吴老爷不理他,对着女儿说,“我刚去问了医生的,可以走了。爸爸开了汽车接你回去,不会难受。”这才又对埔元说了声,“多谢你照顾我女儿了。”埔元见吴老爷爱女心切,虽觉态度冷淡,总是一片可怜父母之心,并不计较。吴瑶芝看着他,只是满眼歉意。
待子澄和月银走路回来,吴老爷的汽车已经走了。子澄道,“他爸爸来接的?亏得我们还特地去买了好些点心回来。”埔元道,“瑶芝爸爸看样子很心疼她。”月银说,“那也难怪,从小就一个女儿还身子不好,自然紧张了——你还没吃早饭吧?”埔元刚刚碍着面子,只喝了几口白粥,这时候早己饿了,便接过来吃了,月银子澄也拿着点心吃了起来。埔元说,“现在瑶芝走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子澄却说,“已经跟家里告了假,不如咱们折向苏州再玩儿几天去。”埔元又看月银。月银既一开始就对订婚一事无甚兴致,心道此刻回去吃什么订婚酒,倒不如在外头逍遥自在,这次便也随了子澄,说道,“反正离开不远,咱们也没去过苏州,就一起去一趟也好。”埔元见二人都是如此意见,说道“既如此,我和家里头说一声先。”子澄道,“还说什么,昨儿不是告过假了。”埔元道,“昨日说的是陪瑶芝,如今却是出来玩的。”子澄心道埔元可是迂腐,没好气儿道,“要是家里人不许咱们去呢?”埔元道,“不过是打个招呼,有什么不许的?”月银眼见子澄来了脾气,劝道,“算了,埔元,就先斩后奏一回,难得出来一趟,玩就玩个痛快。”埔元虽是无奈,但见两人均是此意,也少不得依了。
当日几个人坐车往北去了苏州,比较杭州的山水,苏州的园林又呈另一番意境,不过这时候既少了几个人,这三个人又各怀心思,难免心猿意马,几天后回到上海,月银回想,除了那甜的腻人的苏州包子,竟不记得这几天去都看了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