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了母亲他们返乡后,日子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月银将手头上的事暂且搁置,早早到了光明帮。何光明大喜之日,又适逢春节,只见四处张灯结彩,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众人见她来了,一口一个月姑娘叫的好不亲热。于劲松道,“蒋小姐今时不同往日,可是兰帮的帮主了。”周嫂说,“就是到了天庭王府,姑娘也还是姑娘。”说着拉她到了内堂,只见屋中崭新的陈设,鸳鸯衾,新打的红木家具,窗户上贴着大红的喜字,月银道,“这新房布置的真好。”周嫂笑道,“你还没见新娘子呢,新娘子更好。”
过了片刻,何光明陪着韩秀姑进门,见她换了紫云锦的绣花旗袍,挽起发髻,略施脂粉,模样十分端丽秀美,与何光明站在一处,正应了一句男才女貌。月银笑道,“我怎么没想到,五爷和秀姑在一起竟是这样般配。”韩秀姑听她夸奖,只是痴痴笑着,何光明却登时红了脸庞,煞是不好意思。
月银道了恭喜,将一封红包塞给两人,何光明说什么也不肯要,月银道,“你莫道我如今阔绰了,这里头没有多少钱,一点意思,图个喜庆就是。”何光明这才收了,说道,“事情的经过二爷都告诉我了,也不知道是该祝贺你好还是担心你好。”月银道,“事已至此,不用多想。”何光明道,“我是怕那个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还有徐金地,必然也记恨上你了。”月银道,“我和他们的梁子结下也不是一天两天,时候到了,自然就清算了。五爷不必挂怀,是福是祸,尽人事听天命。”何光明点点头道,“难得你有这样的襟怀,说得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月银笑道,“今儿是五爷和秀姑的好日子,我果真得多喝几杯呢。”
傍晚时分,婚礼开始,由于劲松任司仪,因月银是两人月老,便请她做了证婚人。
笑闹声中,周嫂搀扶新娘在堂前立定,于劲松吼一嗓子“新人一拜天地”,何光明和秀姑已经磕下一个头。这时何光明等人均是请月银上座。月银道,“这怎么行,我这点年纪,你们把我当作高堂拜,可要折寿的。”何光明道,“你做过秀姑的老师,人家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自然是秀姑的高堂;再者姑娘的大恩,于我何光明就如再生父母,我今日拜你一拜,更是顺理成章。”说着强按月银就在椅子上坐了,于劲松道一声“新人二拜高堂了”,何光明和秀姑已在地上又磕了一个头。再一声“夫妻对拜了”,秀姑只见月银起身,就要向她又拜,周嫂赶紧扶着她说,“错了错了,你的丈夫在这边呐。”众人大笑声中,何光明和韩秀姑拜完第三拜,已成了夫妻之礼。
光明帮一干弟兄见成了大礼,纷纷来拜见,口中直叫“嫂子”,秀姑不明白这许多人为什么只向自己磕头行礼,觉得怪怕人,便往何光明怀里头钻。何光明红了脸,对周嫂说,“你先陪秀姑到里头去吧。”谁知秀姑听了,越发扯着何光明不肯放手,只说,“小五,你今晚上不陪我了么?”
石万斤听了这话,一口酒喷了出来,大笑道,“大哥,怪不得这几天晚上弟兄们约你喝酒赌钱也不去了,原来是有更好的事。”何光明瞪他一眼,对秀姑说,“你听话,我一会儿就来。”秀姑死命摇头,任他怎么劝解,就是不肯松手。众人平日里只见何光明意气风发,怎见过他面对秀姑时无可奈何的模样,心中都觉得好笑。于劲松见他窘地满脸通红,说道,“五爷就先去吧,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今日洞房花烛之喜,酒咱们改日再喝也不迟。”何光明无法,招呼大伙儿吃好喝好,便由秀姑拉着往里头去了。
何光明走后,众人自是开怀畅饮,石万斤头一个来跟月银敬酒,说道,“月姑娘,当日将你绑来,是我动的手,多有得罪之处,给您赔个罪先。”说着一饮而尽,又道,“第二杯是谢谢月姑娘至死不肯说出我众人藏身之所,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语落又饮一杯,再道,“第三杯是替我大哥敬的,多谢姑娘为大哥找来个好媳妇,给我们找来个好嫂子。”言毕再饮一杯。
月银看他连喝三杯,面不改色,也佩服他好酒量,笑道,“你这几句话说的都好,只可惜我的酒量不如,就喝这一杯。”说着也举杯来饮,谁知道酒刚入口,胃里便一阵翻江倒海,忍不得,一口吐了出来。石万斤只道她躲酒,笑说,“姑娘不喝,可是瞧不起我了。”月银摆摆手,按着胸口,直不起腰来。石万斤不依不饶,倒底一旁于劲松看了她脸色不对,劝下石万斤,赶紧招呼了周嫂来。
月银略坐了坐,方觉得胸中平息一些,见大伙儿只顾着关切自己,宴席冷了场。说道,“我好些了,帮里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于劲松关切几句,见她执意,便命周嫂陪着,安送月银到家。
路上,周嫂说,“都怪这个石老三,就知道劝人家酒,也不顾人家会不会喝。”月银倒不是头一次喝酒,往日不觉得如何,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说道,“算了,万斤也是替五爷开心的。”又问周嫂说,“五爷和秀姑歇下了?”周嫂笑道,“不知道呀,才进房咱五爷就把我赶出来了,想是害羞呢。说来也怪,瞧咱们爷的脾气,单是拿秀姑一点辙没有,也不嫌弃秀姑痴傻,反而对她百依百顺,真不知是个什么缘分。”月银问道,“她的病,后来找人给瞧过么?”周嫂道,“怎么没瞧过,中医西医请了好几个,一点起色也没有。咳,其实依我说呀,医得好医不好也不要紧,我瞧着秀姑一天到晚开开心心的,又有五爷疼她,大家伙也喜欢她,不比我们这些个天天操心柴米油盐的强多了。”月银笑道,“您这话倒也在理,秀姑的病是因四毛起的,也说不定,她再有个四毛便好了。”周嫂笑道,“我也盼着呢。都说好了,等他们有了娃娃,我帮忙带。”
却说月银这头往回走,大厅中光明帮众人仍在欢聚豪饮。石万斤不得意杯子,只抱着酒坛子喝,喝了几口,叫一声好,突然觉得双腿一软,跌坐地下。一个弟兄笑道,“三哥平日整日吹嘘酒量,今儿怎么醉的这么快?”说话间要来搀他,怎料到一阵晕眩,自己却也站立不稳,摔在椅子上。众人尚不明所以,已接二连三倒下。
于劲松因有宿疾,不曾饮酒。见状心下已猜着七八分,用手蘸一点酒在舌尖,心中不禁大骇好。望着横七竖八的一地人,连忙吩咐十来个不会喝酒的女眷和几个守备的弟兄,能带多少人带多少人,速由水路先行撤走,这头自来向何光明报信,才走得几步,突然听得轰隆隆几声,远处灯光明晃晃已经射过来。于劲松心下一沉,连忙由窗子遁入水中。过得一会儿,但见水面上红光映天,头顶团团热气传来,几座仓库都燃起熊熊大火。
如此在水中泡到半夜,浑身几乎冻得没了知觉,火光才渐渐暗了。于劲松撑着爬上岸来,但见几座仓库变作一片焦黑废墟,无暇救走的几十弟兄,已全部丧命火中。
另一头月银回到家中,见是天色晚了,就让周嫂留下一夜。自与张少久商议了一阵子初五宴会的事,直到半夜,才将睡下,忽然有人来报,说她舅公来了。
原来周嫂半夜心神不宁,听着响动,已经惊醒,看到于劲松一身狼狈出现,忙问道,“二爷,这是出什么事了?”于劲松一心悲愤,未语先泣,后才将事情说与二人。周嫂听闻丈夫遇难,“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月银扶着周嫂,一边问道,“那五爷呢?”于劲松道,“没见着五爷和秀姑的尸身,想来是给钱其琛押走了。”月银心道钱其琛追捕何光明一年多,如今终于拿着了人,不知还要怎么折磨他,说道,“二爷且在我这儿住下,我问问看。”说着将电话打到了程家。
程东川半夜给闹醒,听了此事,只是大吃一惊,心道司令和钱其琛商议抓人,自己全给蒙在鼓里,实际防备的倒是蒋月银了,连忙解释了一番。月银道,“程伯伯,先前的事不说了,能不能帮忙打听打听何光明的下落。”程东川道,“他若没死,多半是囚禁在司令部的牢里,我这就去问。”月银放下电话,想了一想,按着钱其琛的行事作风,只怕他会毁尸灭迹,随即又将此事捅给了报社。
放下电话,三人坐在客厅中,睡意全无,直等到第二日天色微明,程东川处先来了信儿,何光明夫妻的确囚在军部中不错,只是陆孝章下了严令,他见不着,但一时半刻,也不至于危险。再过得些时候,报社方面传来消息,码头之状就如于劲松所述,记者已连夜写了稿子,今日一早排版上报,月银又将何光明的下落告诉了编辑,请他们务必在文中章明,以防钱其琛再暗中害人。
于劲松问道,“蒋小姐可是打算利用舆论的风向?”月银道,“民众对光明帮素有同情之意,加上这次钱其琛的行径,只要能掀起众怒,救人也多一分把握。”于劲松说,“还有一件事,昨天万斤他们躲出了海,也不知道后来有没有给钱其琛追上,还想麻烦蒋小姐帮忙去接头的地方看一看。”月银道,“二爷放心,这件事我会管到底的。”于劲松听了,站起身来,对她深鞠了一躬。月银忙道,“二爷快起来,这是见外了。”于劲松说,“您三翻四次施以援手,我替大家伙谢谢您。”月银叫周嫂扶他坐下,说道,“二爷,有几句话我一直想说,但又觉得不合适。你当真要报恩,就听听我的话可好?”于劲松说,“姑娘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月银道,“我敬重诸位弟兄都是好汉,可平心而论,无论你们做多少杀富济贫的事,毕竟改不了这个世道,如周嫂般的家眷,日日提心吊胆,你们的孩子,也只好藏头缩尾的做人。此次若平安救得五爷回来,我想请五爷和诸位弟兄勿要再重树光明帮的大旗,如今国难为先,若各位弟兄有心,或是投军报国如何?”月银的意思,其实于劲松早有考量,与旁人走投无路不同,他加入光明帮,全因和何光明一番私交,心底里对他们的所作所为,倒也谈不上有多赞同,如今听了月银的话,点点头道,“不瞒蒋小姐说,其实我也早有此意,只是开不了口。等这次事了了,我会和五爷好好谈一谈的。”月银又交代周嫂说,“这几天你随二爷都留在我这。对我家中的仆人也别漏话,只说是乡下的舅老爷来看我。”
安排好了,想着饿了一夜,正要去厨房吃些东西,结果才一起身,便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周嫂惊叫一声,月银已经昏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