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银醒过来时,天已经黑了。周嫂见她睁眼,连忙唤来了于劲松。月银坐起身来,问道,“几点了?”周嫂说,“七点多了,姑娘饿了吧?我去弄点吃的。”于劲松问道,“怎么样了,还晕么?”月银道,“好多了。事情进展的怎么样?”于劲松道,“都顺利,万斤已经联系上了,他们平安。案子的消息报上也刊登出来了。”月银道,“报纸呢,我瞧瞧。”于劲松道,“你才好,晚些再看吧。”月银不依,于劲松只好给她拿来,这才知道,烧死的一共是二十七人。月银气愤道,“就算是真的贼匪,也是人命,钱其琛如此滥杀无辜,这件事绝不能这么完了。”于劲松道,“按官方的说法,人都是持械拒捕时被击毙的。”月银道,“他们杀人放火的,还有理了?”于劲松道,“说是这样说,不过大家也不是傻子,没人信的。”月银问他,“兄弟们的尸身现存在哪儿?”于劲松道,“在广慈医院的停尸房,多亏了记者到的及时,否则只怕早被毁尸灭迹了。”
过了一会,周嫂端着晚饭回来,月银问她,“去市政府门前喊冤,你敢不敢?”周嫂听了,眼泪直流,说道,“老周都死了,就是要我的命,我也不怕。”月银对于劲松说,“你将愿意去的家属都召集来,一起去市府门前伸冤,要求惩治凶手,动静闹得越大越好。”于劲松道,“咱们向政府施压,万一适得其反怎么办?”月银道,“不去施压,这件事必定不了了之了。”周嫂顾虑道,“老周死就死了,可五爷还活着呢,还是把他救出来要紧。”月银道,“你放心,五爷要救,周大哥他们也不会白死的。”周嫂心里感念,说道,“姑娘,我们真不好意思麻烦你,可除了你,我们也真不知道该找谁去。”月银宽慰她道,“咱们之间不必见外。”周嫂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将托盘给她端到眼前来,说道,“姑娘快吃些东西吧。”
月银见碗里盛的白粥,配着雪里蕻、炸小鱼、腌萝卜、酱豆腐等几色小菜,不觉食指大动,趁热喝了两碗粥,将小菜一扫而空,又吃了几个生煎馒头才放筷。周嫂见她胃口奇好,心里也跟着高兴,说道,“姑娘爱吃什么,只管跟我说。”月银道,“这些菜都好,特别是这个腌萝卜。”周嫂笑道,“就属这个菜最粗了,难得姑娘喜欢,我回头再多备些。”
月银睡了一天,吃多了饭,起身在屋子走动。挪不几步,忽然见桌子上放着一封喜帖,伸手取来,一边问道,“白天有人来过了?这又是谁要结婚了?”周嫂刚要拦她,于劲松微微摇头,月银已将贴子张开,只见上头写着:
谨詹于民国二十六年二月二十八日于国际饭店举行结婚典礼并敬治喜宴,恭请阖第光临。谭锡白、岛津千代鞠躬。
两人见她对着请柬看了又看,心中均暗自担忧。但自始至终,不见她神情有半点波澜,及至把请柬合上,月银淡淡问道,“这是谭锡白送来的?”于劲松道,“是上头这位岛津小姐。”周嫂道,“姑娘没见这个女人,可不讲理。我们说你不舒服,在里头休息,她硬要闯进来看呢。多亏了二爷,跟她扯了半天的道理,好歹拦下来了。”月银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于劲松道,“就和周嫂说的一样。”月银说,“她长得漂亮么?”于劲松不想她问的是这个,想了想说道,“她穿的男装,也看不出漂不漂亮。”周嫂于此事上却是敏感多了,赶紧说道,“不男不女,连咱们姑娘的十分之一都及不上。”月银问道,“她还说什么了?”于劲松道,“因没见着你,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我们转达一声,请你参加婚礼。
月银哼了一声道,“她这是跟我示威呢。”于劲松道,“蒋小姐要去么?”月银道,“人家上门来请,我总不好驳人家的面子罢。”于劲松听她语气不善,说道,“我看这是岛津小姐自作主张,未必是谭先生的意思。”月银道,“人家马上就是夫妻了,谁的意思有区别么?”于劲松见她似有些恼意,心想此事毕竟是他们的私事,便不再言语了。
因是除夕夜,外头鞭炮炸的响,加上那封贴子压在心上,月银辗转反侧,直到时钟打过十二点仍是睡意全无。此事前因后果虽然不清楚,可一来谭锡白答应过自己,不会和岛津千代生出牵连,二来就算有些不得已的原因,这件事他也该先来跟自己讲明白了。如今岛津千代先上门挑衅,月银越想越气,索性披衣起来,到院子散步去了。
入了二月,天气已经回暖,风不像一月里那么刺骨了。月银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除了谭锡白和岛津千代这桩婚姻,心里头一会是何光明夫妇新婚之夜遭难,二十七条无辜人命就此陨灭;一会儿是除夕之夜,不能与父母妹妹团圆;一会又是与舅舅生死相隔,与阿金反目成仇,她自己都没察觉眼泪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
忽然听着脚步声,月银吓了一跳。院子里没有灯火,可依稀一个轮廓,也辨认的出来是谭锡白,月银顿了一下,转头就走。锡白一把拉住她道,“我还以为你大半夜的不睡觉,是特地等我的呢。”月银道,“我没等你,谁等着你,你找谁去。”锡白笑道,“原来是气的睡不着呀。”月银道,“我就是气,你看我能让你顺利结成婚不能。”锡白道,“那可巧了,咱们俩想到一起去了。”月银听了这话,心里头的委屈倾泻而出,呜呜咽咽哭了起来,锡白抱着她,只觉得怀里头捂了块冰坨子一样,说道,“你这是在外头站了多久了,我再迟来一会,你要冻成冰糖芦葫了。”月银破涕为笑,说道,“你才是冰糖葫芦呢。”
两人进屋,点亮灯火,锡白见她脸色憔悴,说道,“怎么脸色这么难看,病了?”月银不欲他担心,说道,“没病,就是生气。你的事,还有何光明的事,没一件省心的。”锡白道,“何光明的事我也听说了,外头又是口诛笔伐,又是请愿示威,钱其琛这回的篓子捅的可是不小。”月银道,“死了这些人,无论如何得有个说法。”锡白道,“听意思,从中周旋的必然又是你了?”月银说,“你又叫我不要管?”锡白道,“你这个新帮主刚刚走马上任,就跟政府过不去,不怕日后有人使绊子?”月银道,“要为不惹麻烦,我索性连这个帮主都不当了。”锡白道,“早知道你这样奋不顾身,我真不如支持徐金地去。”月银道,“你也别当我全是意气用事,其实我也知道,说什么跟政府讨公道,这件事政府肯定不会认的,末了无非是推一个替死鬼出来罢了。所以我打算借机拿掉钱其琛这颗钉子,省得他有事没事跳出来跟我捣乱。”锡白道,“你倒是沉得住气,等到现在,果真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了。”月银道,“我算什么君子?正真的君子只会以德报怨。”锡白道,“这是说谁呢?”月银道,“反正不是你。”
锡白笑道,“我同林公子也算不打不成交,那天的事当真要多谢他了。不过真想不到,瞧着他那样谦退的一个人,也有这样锐利的锋芒。”月银道,“所以人家是不跟你计较,否则你哪能好端端在这里和我说话,还要去娶什么日本小姐呢。”锡白道,“你瞧瞧你,我这还没娶呢,要是真娶了她,怕连黄浦江的水都要给你怄酸了。”月银道,“到底怎么回事?”锡白道,“那天徐金地一番话,今井已经对我生了疑心,我便跟他说打算退隐江湖了。”月银道,“你的话,他信吗?”锡白道,“自然是不信了,所以我提出来跟岛津结婚,结婚后便去日本定居。”月银见了那封帖子,一晚上只想着他怎么受今井威逼,不得已应下婚事,不想人家不曾逼迫他,他自己倒是主动要求,脸色一沉,说道,“我看你这个安排好。”锡白说,“你也觉得好?”月银道,“当然好,又有良辰美景,又有美人相伴,怎么不好?”锡白笑道,“你又不在,哪里来的美人?”月银道,“油嘴滑舌。”锡白道,“说正经的,我答应此事,不是为了要消他的疑虑,而我要借岛津家女婿的身份办一件事。”月银道,“你要对今井动手?”锡白道,“被他压制了这些日子,也该由守转攻了。”月银问道,“你打算怎么做?”锡白道,“我什么都不做。”月银不解道,“不做?”锡白道,“安东的事,今井既知道了,按他的性格必然要一查到底,他能查到些什么我说不好,可届时我成了岛津家的人,这个家族的势力却是他触碰不得的——不说岛津家了,就是一个岛津千代他都应付不来。”月银道,“可你答应的婚事,好不作数么?”锡白笑道,“所以才要你帮忙了,刚刚心里头那些个不痛快,只管找岛津千代发作去。”月银脸上一红,说道,“我没不痛快,我才不是那种争风吃醋的女人。”
月银解开了心里头的疙瘩,两人难得相聚,亲亲热热说了大半夜的话。锡白陪着她到了天微微亮时,见月银睡沉了,蹑手蹑脚起身,在她额头上吻了一吻,悄悄去了。
却说第二日一早,前来拜年的人已是络绎不绝。月银与张少久商量,想以兰帮的名义将筹备宴会的款子捐给死者家属。”张少久说,“那咱们的宴席还办不办?”月银道,“虽说是成例,不过老帮主的葬礼上才请过的客,另者我想市政府门口一群孤儿寡妇餐风饮露,咱们却在这里大吃大喝,毕竟不妥。依着我的意思,就将笔钱捐给他们。”张少久说道,“既是帮主的意思,我这就去办。”月银见他一味奉承,说道,“张堂主,我比不得老帮主博闻多识,大家也不用跟我见外,若觉得我做的不对,直言便好。”张少久迟疑了片刻,说道,“那倒没有,只是怕怠慢了客人。”月银想了想道,“这样吧,钱捐了,回头再去庙里立一个功德碑,将宴会名单上的名字都刻上去,索性将这善行义举彰明了,大家面子上都好看了。”张少久听了,心道月银要帮光明帮的人,此举意将这些达官显贵一并拉来坐镇,哪怕他们心里头再不愿意,谁也不会承认自己不是个乐善好施之人,倒是非要留这个善名不可了,点点头道,“帮主想的周全,还有一件事,刚刚程先生来电话,说何光明的太太给送到精神病院去了。”月银道,“你去疏通一下吧,不要苛待了她。”张少久道了一声“是”。
这头周嫂依着月银吩咐,联络家属鸣冤;另一头,林埔元组织着学生游行,已经高呼口号上了街;再者有瑶芝所在教会,亦擎了白蜡,一队队修女修士,唱着上帝福音,替死难者祈福祝祷。
到了这日晚,各路人齐聚市政府前,当中静坐的是死难者家属,周围支援的,除了白天游行的,另有不少自发来的平民。月银的好友,雪心子澄等人,知道月银与光明帮关系的,也都来了声援。
第二日,除却最早将消息捅出来的《时报》外,余下各大小报刊,亦纷纷做了跟进。初时政府尚想敷衍过去,但见情势愈演愈烈,不得已,第三日上,终于追了军警队的责;转过半日,军警队归还死难者尸体并致歉说明,以钱其琛滥用职权之罪,将他革职查办。
晚间,周嫂等人由市府前回来,月银吩咐将捐款分给了大家,众人对她千恩万谢。月银道,“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大家节哀顺变,往后安安稳稳过日子吧。”除周嫂不愿走,留在她家中帮佣,余下人各自寻觅出路不提。
只是如此一闹,军警队缉拿何光明,非但无功反而有过,只好将所有筹码都押在给何光明的庭审上头。听说开庭日期提前了,月银送走了死难者的遗属,冒雪来了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