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银先瞧着了戒指,再看见了人,见他大晚上穿的这样隆重,不禁笑了,问道,“你这是做什么?”锡白问道,“喜不喜欢?”月银取过那枚戒指,见金圈子上镶了硕大一颗钻,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不禁赞叹道,“真好看。”锡白道,“送你的。”月银问他,“怎么送这么大的礼”锡白道,“你先试试看。”
月银自小生在平民人家,直到上中学那年母亲送了她一只银镯子,算是唯一一件首饰,另者便是锡白后来送过她几件首饰,但论昂贵,比起眼前这只戒指的十分之一也及不上。月银套在手上,打量了半天,不想又给褪下来了,说道,“好是好,就是太贵重了,不像我的东西。”锡白说,“你的东西什么样?”月银笑了笑,从梳妆台的抽屉里取出一只首饰匣子,里面放的是他二人订婚时候戴的戒指,虽然婚约是假的,这戒指倒一直戴在手上,直到她住院那次才给取了下来。
锡白道,“我以为你早扔了。”月银道,“错的是你,和戒指有什么关系。我便不戴它,还能换几个钱花。”锡白笑道,“那你怎么没换?”月银道,“等我缺钱的时候,你看我还留不留着它。”锡白道,“怎么,还生我的气?”月银道,“我问你,岛津小姐对你死心塌地,为了你杀人都不怕,你心里头亏不亏欠她?”锡白道,“你这让我怎么说?亏欠她,你不高兴,不亏欠,又显得我冷血无情。”月银道,“我又不是考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锡白道,“你真不生气?”月银道,“你说吧,我不生气。”锡白道,“岛津小姐愿意嫁给我,是因为喜欢我,可我答应娶她,却不是因为喜欢她,这件事她从一开始就明白,错就错在她以为能改变我。”月银道,“你说怪她自己?”锡白摇摇头道,“不怪她,也不怪任何人,不过各人有各人的立场,我们做的都是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月银叹道,“可我觉得对不住岛津先生。我晚上去姚老师家吃饭,姚老师告诉我,说今井死在医院,是岛津先生为了保护他女儿策划的。”锡白道,“岛津先生一向反战,知道的他是为了女儿的婚事,不知道的,一定会把这件事同主战派和主和派之间的争斗联系起来。”月银道,“那会怎样?”锡白道,“主和派原本式微,经过此事,只怕更受到打压。”月银只以为今井死了是一件好事,听他这么一讲,才明白原来还牵涉到这些利害。
锡白道,“你也不用考虑太多了,事已至此,你也做不了什么的。”月银道,“我知道,这场仗早晚会打起来的。今天去姚老师家还听说一件事,雪心和子澄都要走了,雪心随李选去投军医,子澄要去报考笕桥航校。”锡白见她伤感,说道,“聚散有时,大家还有见面的机会。”月银摇摇头道,“世事难料,谁能想到赵先生好端端一个人,说没有就没有了,更别说他们要去前线的了。”锡白道,“你别只记挂这些伤心的事,也想想高兴的,家里头不是快要有人来了?”月银一时不明所以,问道,“什么人要来?”锡白指了指她的肚子。月银见他眼含笑意,脸上一红,说道,“你还好意思说呢。”锡白道,“现在怎么样,还晕么,还是吐得厉害?”月银道,“好些了。”锡白道,“我们明天就登报结婚。”月银恍然大悟道,“你今儿这么郑重,原来是求婚的?”锡白笑道,“才明白呢,还说不说戒指不像你的东西了。”
月银没心微蹙,说道,“这样不妥的,今井虽然死了,可你先前做的事人人看在眼里,咱们现在结婚,日本人会怎么想,兰帮的帮众会怎么想?还有岛津小姐,眼下她父亲给关押着,她本已对你恨之入骨,咱们此刻结婚,岂不相当于火上浇油?”锡白道,“你莫不是不想嫁给我,才找的这些借口吧?”月银忍俊不禁,说道,“好吧,戒指我收下了。”锡白道,“再留着缺钱时典当去?”月银道,“你看看这个人,怎么这么小心眼,我只说不能登报,又不说不答应你。”锡白道,“真答应了?”月银顿了顿,说道,“我答应了,不过我们不登报,也不办婚礼。锡白,你的心意我明白,当初程洁若被指指点点,好几个月不敢出门,我也记得。不过我不是程洁若,别人爱说什么就说是什么,我不害怕,也不在乎,反正我问心无愧。”锡白道,“你这样答应,同不答应有什么区别?”月银想了想,挽着他的胳膊,走到窗口,对着外头说道,“天地日月为证,从现在起,我蒋月银和谭锡白就结为夫妻。”
锡白一怔,看着她一脸的坚定,回忆起相识以来,二人历经的艰险,因着自己,月银好端端一个大学生,本该是太太平平待在校园里头的,如今置身于风口浪尖,书也念不成了,自己却连一纸婚书都给不了她,心里倒是真生出愧疚来。
见他盯着自己久久不说话,月银问道,“你在想什么?”锡白没征兆地低下头来,紧紧吻住了她。
后来,锡白放开了月银,郎然说道,“谭锡白娶蒋月银为妻,生生世世,此心不离。”后来又在她脸颊上吻了一吻,低声说道,“谭太太,你好。”月银想起两人一路的坎坷,能走到今天,眼圈不禁红了。
锡白从后头揽着她,说道,“你说你肚子里是儿子还是女儿。”月银道,“你是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锡白说,“要女儿。”月银见他答得斩钉截铁,说道,“儿子不好呀?”锡白道,“儿子像你还好,万一像我这样混账,我会被他气死的。”月银笑道,“你也晓得你混账,那我偏要生个儿子,就有人治你了。”
戒指收下,照旧放进匣子,就像他们这段关系,也只好隐藏在暗处。一个多月后,月银的身子渐渐显露出来,事情再瞒不住,随之而来的是各种流言层出不穷,也有说她这个孩子是谭锡白的,也有说是林埔元的,甚至还有些隐晦的意思跟死去的陈寿松扯上了关系。她手底下人气不过要去追查,月银说天下的悠悠众口,你能堵得住多少。只道这是她的孩子,将来生下来姓蒋,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她既不为所动,好事的人传了一阵子,大概也觉得没意思,到后来,也就渐渐不怎么有人讲了。
就在此事刚刚平息的时候,却有一个坏消息传了出来:岛津安雄在狱中畏罪自杀了。
岛津安雄或者是为平息事态选择自尽,然而在月银看来,更大的可能,岛津安雄是做了两派斗争的牺牲品,因为今井死了,他也不得不死。
这个事实后来在岛津千代口中得到了印证。起因是岛津安雄死后,她将月银新庆里的老房子放火烧了。月银闻讯赶到时,火势已经熄了,只是自己和母亲相依十几年的房子,成了一片废墟,连着隔壁的林家和孙家也受了波及。
月银停在埔元家门口,见朱漆的门板已经熏黑了,上好些斑驳,有些是自然脱落的,有些是她和阿金小时候淘气用指甲抠下来的,有一次给埔元瞧见,还曾一本正经教育了他们俩一通不能损坏东西呢。恍然间,眼前似乎就又出现了三个孩子的身影了,那个时候他们谁能想到他们会有这样的今天?
埔元一开门,正见她发呆,月银道,“真对不住,又连累你了,云姨没事吧?”埔元道,“不要紧,就是受了点惊吓,我送她去亲戚家了,进来吧。”月银道,“我刚同孙家妈妈讲过了,你回头也将损失折算了,多少钱我赔给你们。”埔元说,“家里头本来也没什么东西,不值几个钱的。倒是你,岛津先生这一死,怕就不是烧房子能了的了。”月银叹道,“除非我有本事让岛津先生死而复生,否则做什么都是枉然的。”埔元道,“事情到今天这个地步,不能说是哪一个人错。”月银道,“锡白跟你说过一样的话。我也想开了,连我母亲的事,我也不恨她了,只是没想到事情会愈演愈烈。”埔元道,“或者你去找岛津小姐,坐下来平心静气地谈一谈呢?”
正是此刻,忽然听见外头一人喝道,“什么人?”随后又传来一个女人惊慌的叫喊声。月银辨得声音,说道,“是何光明和韩秀姑。”两人刚打开门,隔壁也何光明和韩秀姑从她家院子里跑出来,身后紧随着几个日本武士。月银见状,对埔元道,“平心静气怕是不成了,刀剑相向还差不多。”
原来岛津千代命人烧了房子之后,料想蒋月银闻讯必来,特意等在这里,不想月银没回自家,先进了孙林两家的门。倒是何光明听说她家里遭了火灾,不知道她已经搬迁的事,径自闯了进去。
秀姑一见她,慌忙叫道,“月姑娘救命呀!”月银见几人追赶何光明,说道,“我是蒋月银,有事冲着我来。”何光明道,“姑娘快走,他们来者不善。”埔元问道,“你的人呢?”月银四下望了一望,说道,“这会儿还没来,怕是来不了了。”埔元见对方有七八个人,不禁发愁。
月银道,“他们的目标是我,与你们不相干的。”埔元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何光明也说,“今天若救不了姑娘,便和您黄泉路上作伴去。”
话音落时,何光明亮出双拳,右手正对右手一人的面门,左手却直接来取左边这人的手腕儿,只一扭,那人腕骨脱臼,长刀便落在地下。回手再朝着右边那人的腹部猛然一击,那人也吃痛倒地。他有这样好的功夫,倒是出乎意料,月银解释说,“五爷在狱中十来年,总有几下子拳脚防身的。”林埔元自问没有这样的好身手,赶紧牵着月银退回院子里,并将房门紧紧扣住。
弄堂里的情形虽见不着,但听得秀姑的叫好声不绝于耳,知道何光明占了上风。埔元道,“咱们翻到隔壁去。”见月银脸色为难,才想起来她如今身子不便,迟疑了一下,进屋寻出一把枪来。月银数落道,“有枪你不早说。”埔元道,“可我不会开。”月银夺过来道,“你不会,还有我呢。”两人再打开房门时,已经有三个日本人倒在地下,何光明身上也挂了彩。
月银瞄准了何光明身侧一人,扣动扳机,日本人应声倒地,何光明缓缓转过身来,身上却也多了一个血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