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医院回来,月银问起埔元岛津安雄的事,方才知道他的党龄早有十多年了。月银道,“日本也有共产党?”埔元道,“也有,马克思主义全世界都有人信仰的。”月银道,“那你参加多久了?”埔元道,“三年多了。”月银想了想,是他们人学还不久的时候,说道,“我怎么一点都没发觉呢。”埔元道,“你一放学就急着帮芳姨裹馄饨去了,哪有这些心思。”月银道,“可如今我家的馄饨摊已经没有了。”埔元问她,“芳姨的病可有些起色么?”月银道,“还是老样子,我待会去看她,你陪我一起去可好?”埔元点点头,见月银突然站住了,问道,“怎么了?”月银盯着自己的肚子,说里头好像有个人在敲鼓。埔元道,“是孩子动了?”月银有些惊喜,说道,“好像是。”两人在路旁站了一会,等鼓点渐渐缓和了,才又重新上路。
埔元道,“有四个多月了吧?”月银嗯了一声,说道,“预产期是今年秋天。”埔元问她,“你真不打算结婚了?”月银道,“我已经结婚了。”埔元奇道,“几时办的婚礼,我怎么不知道?”月银道,“是古人说的‘天地为证、日月为媒’,没有三媒六聘,没有亲朋好友,只有新郎新娘。”埔元道,“这样也好,原本我也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到底是彼此的心意重要。”月银道,“这件事只有你和瑶芝晓得,明面上我和谭锡白还没有和好,我父亲也不知道。”埔元说,“吴伯伯怎么说?”月银道,“碰上这样的事,哪一个父亲不生气?他是恨不得将谭锡白大卸八块。”埔元听了,却是一笑,说道,“真是怪了,谭先生这样八面玲珑的人,偏讨不着岳父岳母的喜欢。”月银道,“我爸爸妈妈喜欢你,有了你珠玉在前,瞧什么都成了瓦砾顽石了。”埔元道,“你莫要取笑我了,吴伯伯便是喜欢我,也只是喜欢这个表面的我,倘若知道了我私底下做的这些事,只怕对我大卸八块还不够呢。”月银道,“我父亲不是守旧的人,他年轻的时候,也闹过革命,不过那时候是反清,十几岁的时候,他和几个同学策划刺杀县太爷,为了这件事,差点没掉了脑袋。”埔元道,“你说吴伯伯当过革命党?”月银点点头道,“不过没两年功夫武昌起义,清政府就灭亡了。后来他结了婚,就没再理会这些事了。”埔元道,“我还以为……”他本想说我还以为吴伯伯处世一向折中调和,一来没想到会为了月银的事暴跳如雷,二来没想到他也有过这样激进的举动,但转念一想,岛津安雄平素为人不也是亲切随和?他既能做共产党,可见人人身上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相较之下,岛津千代倒是难得的一个表里如一的人。
月银见他住口,问道,“你以为什么?”埔元道,“我以为你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是独一无二的,原来吴伯伯年轻时和你一样。”月银道,“过些日子锡白的事我也要告诉他的,若他能接受锡白,你便不用有顾虑了。”埔元笑道,“谭先生是他的女婿,才要畏惧泰山,我顾虑什么。”月银见他又轻轻挡了回来,笑了笑,不再说了。
到吴家看过芝芳,虽然依旧人事不知,脸色却红润了许多,人也胖了一些。瑶芝陪他们坐在芝芳床边,看护士给她打了营养针,说些护理的日常,月银方才将刚刚发生的事告诉了她,瑶芝在何光明被捕后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虽然不相熟,但想他正值壮年,妻子又是新婚,就这样死了,一生实在是悲凉,便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轻声说道,“亲爱的主,你是生命之源,也是生命的归宿。你把这位朋友带到世界上,他在世的生命虽然短暂,但我深信在他身上有你的爱和旨意。你既把他召回你的身边,求你使他在天国得享圆满的生命,求你安慰他的亲友,为我们带来救赎和恩典。阿门。”
瑶芝的话埔元和月银都似懂非懂,听她轻声念出来,却受到了这股平静的力量感染。月银心想,人死后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也许何光明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升入了天国,到了一个没有灾难和痛苦的地方去了。
瑶芝祷告完了,轻轻握着她的手道,“你不要难过,何先生是好人,父神的国度会欢迎他的。”又看了看芝芳道,“我每天也在替芳姨祷告,父神的慈爱也一定会让她苏醒。”月银道,“我不信神,可如果我母亲醒了,我相信是神听见了你的话。”
瑶芝有些羞涩地笑了笑,站起来将窗户打开,初春温暖的阳光瞬间洒满房间,月银凝视着母亲恬静的脸庞,有那么一刻,她觉得母亲受春日的召唤,马上就要睁开眼睛了。
不久后吴济民下班回家,两人便留在吴家吃了晚饭。一个多月不见,埔元觉得吴济民老了许多,头发越显得稀疏灰白。听说了何光明过世的消息,吴济民叹息了一声,说道,“一念之差,我害了他一辈子呀。”见他伤感,几个孩子劝慰了半天,埔元又陪着他喝了几杯酒,吴济民方才开解了一些。又说起近日来华北的局势日益紧张,生意也更加艰难。月银自接管了兰帮,如今又有孕在身,已抽不出时间帮父亲料理生意,吴济民自接来芝芳,一个人兼顾两头,着实有些力不从心。
月银见是话头,说道,“爸爸想找人帮忙,我倒认识个人,现在正好闲在家里,人品也可靠,打理生意也在行,只是不知道您愿不愿用他。”吴济民道,“有这样的人,是你的朋友?”埔元与瑶芝对视一眼,皆知道她说的是谭锡白。月银道,“算是吧。”吴济民道,“真像你说的,我为什么不愿意?你只管介绍来,做的好,我不会亏待他的。”月银道,“薪水也好说,只是他先前做过些错事。”吴济民道,“天底下有谁没犯过错的?他的错再大,难道比我致人死命的过错还大?”埔元见他仍在自责,劝道,“吴伯伯,何先生的死只是个意外,二十年前的旧事,再大的波澜,也早在岁月中消散净了。”
吴济民自知道何光明死在岛津千代手里,问月银道,“那个日本女人为什么跟你过不去?”月银道,“因为我也做错过事,因为这件事,她的父亲没有了。”吴济民一愣,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儿离自己又远了几步。他叹了口气,说道,“罢了,你在做什么我也不问你了,只是有一样,你要知道保护自己,就算是为了我和你妈妈。”月银道,“我晓得,您放心,岛津小姐的事已经过去了。”
岛津千代的事过去了,那其他的人其他的事呢?吴济民心中不以为然,可他知道这个大女儿不像瑶芝,不会乖乖待在家里,更不会听自己的话,故而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问道,“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先前在哪里高就的?”月银道,“他先前一直在打理的鸿昌航运。”吴济民一听,勃然变色道,“你说的是谭锡白?”
瑶芝见他动怒,拉了拉他的袖子道,“爸爸,锡白大哥不是您以为的那样。”吴济民这才发现瑶芝和埔元神情平静,似乎对月银的话早有预料了,说道,“我以为?他始乱终弃、投递叛国难道都是假的?”月银道,“是假的。”吴济民见她说地笃定,却有些将信将疑,问道,“月儿,你是不是为了这个孩子的缘故?你不要担心,就算没有父亲,还有我这个外公,我不会让他遭一点罪,受一点委屈的。”月银道,“爸爸,锡白先前有些行径是出格了些,也不怪您和妈妈生气,可您想锡白自小没有父母,虽说和陈老爷子情同父子,到底和真正的家人也有区别的,他一个人散漫惯了,有些事做了,本意却不是那样的。”吴济民道,“先前的事不说了,可后来他跟岛津千代订婚,是不是报上刊的明明白白?”月银道,“他是受那位姓今井的日本副领事胁迫的,表面上锡白是听从今井的吩咐,可实地里,他是想法子将鸿昌从今井手里拿回来。您想他要是真心扶持徐金地,徐金地怎么会败北?他要是真想和岛津小姐在一起,岛津小姐又怎么会这般恨我呢?”吴济民想了一想,也觉得女儿说得有道理,可这样一来,难道当日里抢婚的闹剧也是安排好的一环?他心里虽有些疑问,但碍着埔元在场,这个话毕竟不好直说,只道,“若是这样,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人这样深的城府,能骗得日本人团团转,对你就不会存有贰心么?”月银笑道,“爸爸说的有道理,我年纪轻看不出深浅,您不是正好帮我考察考察他?”
吴济民见她执意,拗不过女儿,又或者是爱屋及乌,加上埔元和瑶芝一直从旁帮腔,到底还是答应了让他来佳林上班。
后来月银和谭锡白说了此事,锡白笑道,“我才清闲几天呢,就催着我复工,是怕我失业,养不起你?”月银道,“谁用你养,如今我多少家厂子的事忙不开,我养你还差不多。”锡白笑道,“那我先行谢过太太的恩典了。”月银一笑,说道,“我跟你说正经的,我让你去,一来是我爸爸那里确实需要人手,二来我也想趁机缓和缓和你们的关系,三来我还有事要你帮忙。”锡白道,“是你要帮忙,还是别人要帮忙?”月银道,“瞧瞧你这个心思,难怪我父亲怕我被骗。”锡白道,“也罢了,千代的事多亏了林公子,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了结——”见月银嗔目而视,说道,“你怎么了?”月银道,“你刚刚叫她什么?”锡白一怔,赶紧说,“我这是叫顺口了,是岛津小姐。”月银道,“我看你不是顺口,是顺心。说,是不是对岛津千代念念不忘?”锡白沉思了一下,说道,“要说起来,岛津小姐是比你年轻,也比你漂亮,脾气虽然烈了些,可在我跟前还算柔顺……”月银不待他说完,气得扭头就要走,锡白赶紧从后头拉住了她,笑道,“我说笑的,纵然她再好,我心里没有她也是一样的——更何况她哪里也不如你。”月银道,“少跟我嬉皮笑脸,你心里头明明就这样想的,千代比月银年轻,比月银漂亮,比月银脾气好,我娶她做太太比娶月银好的。”锡白见她发起小孩脾气,笑了笑,将她抱在怀里,说道,“今井死后,有一天岛津小姐到我家里来了,她质问我,说我没有心,我回答说心我是有的,只是我的心已经给了另一个人了。”
半晌,月银轻声道,“就算这样,她也没动手,可见她是真的很喜欢你。”锡白诧异道,“你怎么又替她说起话了?”月银狡黠一笑,说道,“谁让我们都被你骗过呢。”
几天后,月银带锡白去了佳林公司报到。吴济民态度客气而冷淡,全然没有将他当做家人的意思,倒是在公事上颇为慷慨,立刻委任他做了总经理,全权负责航运公司的一切事务。锡白先前既能将四五倍大的鸿昌打理的井井有条,佳林在他手上,生意很快风生水起。
锡白到佳林大概两个月后,已经入夏的时候,收到了一封从日本寄来没有署名的信,里面是鸿昌航运所有人变更的法律文件。虽然信件没有署名,但锡白已经猜到了寄件的是谁。月银想起岛津千代那天明明说过的,一辈子不会原谅他们,不知为什么又将公司还回来了。锡白却道,“说是这样说的,恐怕她当时心里就已经放下了。”
鸿昌既然复归,谭锡白仍旧经营自己的公司,吴济民也没有挽留,不过不久之后便将佳林航运划入月银名下,其意不言自明。
此后月余无事,直到盛夏的一天,人们睁开眼睛,忽然发现战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