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澈回想起女尸的形貌,推断芸娘遇害也不过是在酉时较晚时分,那么酉时约见她的,很可能就是凶手。
“陶然亭在哪?”
宋青山指了指后院:“很近,就是客栈后院的小亭。”
陆澈又想起与叶轻尘的赌约,虽说悄悄打探有违君子之约,但是……他忍不住想看看,那江湖女术士输给自己的样子。
犹豫须臾,还是迈开长腿向后院走去。
院子中央有个小池塘,池塘假山玲珑,陶然亭临湖而建。景致小且雅,空气中却有淡淡臭味。
还未来得及寻找味道的源头,一个熟悉、轻盈的脚步声缓缓靠近。陆澈身形一闪,隐匿于假山之后,利用湖面观察叶轻尘。
然而,两人目光在水中相遇了——倒影中,叶轻尘正托着腮,用一种饶有兴致的目光盯着自己。
身体被假山遮掩,倒影却出卖了行踪。
陆澈咳嗽一声走出来:“方才睡不着,想到线索便来查了……对不住。”
“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叶轻尘眼波盈盈,闪着狡黠。
陆澈突然意识到,这个时间相遇在此——违规的岂是他一人?一时心虚道歉,让她占了便宜。
“你也是看到字条寻来此处的,对吧?”
叶轻尘点头,伸手从假山上取下一丝碎帛。
“这和芸娘遇害时所穿的是同样的材质,她遇害前果然来过这里。”
“只是那柜门未锁,任何人都有机会将字条放入,不知是谁引她前来。”
“啊,这个简单,我明天施展道术,替你揭晓。”
陆澈不知道她葫芦里又卖着什么药:“今天不行吗,一定要明天?”
“对,今天客栈里只有几个值夜班的伙计,要等放值归家的伙计们明天回来,一起欣赏我的道术才好。”叶轻尘气定神闲地往客房方向走去。
***
次日晨。瓷韵客栈大堂。
叶轻尘让宋青山准备一些纸笔,再召集所有客官和伙计,称她将施展通灵之术找出杀害芸娘的凶手。
宋青山立即照办,客栈全员聚集在大堂,陆澈也好奇想看看她到底如何通灵。
“这张纸条便是杀害芸娘的凶手所写”,叶轻尘在众人面前扬了扬字条,又隆重介绍陆澈,“我旁边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大理寺少卿,他自幼习得辨别百家笔迹的本领。现在我要你们每个人都写下这几个字,让他来辨认,我们就能知道凶手是谁了。”
能通鬼神叶轻尘与破案无数陆少卿合作,大家都感到破案有望,纷纷拿了纸笔开始写。
只有一个小二脸色苍白,手不停地颤抖,思来想去,最后换成左手写。
叶轻尘唇边勾起一抹笑,立刻指向那位小二:“杀人凶手就是他!”
小二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的没有!小的……小的只是昨天留了纸条,约芸娘去后院想悄悄询个价,结果被她怒斥一顿便不欢而散了,万万不敢杀人啊!”
陆澈皱着眉头:“询什么价?”
小二又羞又惧:“就是……就是那个事……”
叶轻尘叹了口气,陆澈不愧是璞玉君子,不染世俗,她却已想通了为什么其他女工,那么不喜欢芸娘。
她走向小二:“芸娘是做了什么让你误以为,她做回了以前的营生?”
“是听店里的女娘们议论……芸娘仗着有几分姿色,故意勾引我们掌柜,而且还有人看到她和陌生男子在树林里交头接耳,形迹可疑。”
宋青山怒道:“一派胡言!芸娘为人正派,从不曾勾引我,对她格外照顾些,是怜悯她独自拉扯孩子,谋生不易。”
这时,客栈女工也开始喁喁私语,其中就有昨天上楼的珍姐。
陆澈横眉:“你们言之凿凿污人清白,有何证据?”
珍姐嘿嘿一笑:“其实也不是我们乱说,我们女工收入微薄,你看她芸娘一个人带孩子,本应更吃紧些,他们母子二人吃穿用度却很不错,衣着用料,都比我们好得多,难免惹人猜测。”
叶轻尘低声道:“她们说得也并非毫无道理,单芸娘遇害那天穿的襦裙帔帛,便是上好来料,芸娘确实是有份神秘的额外收入。只是未必和她们想的一样,或许这个收入来源,正和芸娘之死有关。”
“这小二被你一诈,说的大约也是实情。本以为神秘留条之人就是凶手,现在看来,只是一桩巧合。”陆澈淡含钦佩,她不会武功,但屡屡凭借聪敏头脑施展“通灵”,着实有趣。
陆澈对叶轻尘的了解更深一层,案情却并无进展。
这时,露沁欢快地跑来,手上铃兰手钏也随着欢快的步伐“叮当”作响。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叶轻尘云淡风轻:“好消息是,那昏迷男子醒来了。”
没能卖关子成功,露沁嘟嘴转向陆澈:“想不想知道坏消息是什么?”
陆澈语气淡然:“坏消息是,他失去记忆了。”
“你们两个!真的!很不好玩— —”露沁的抱怨余音绕梁。
***
半个时辰前。客栈厢房。
露沁抱着剑,歪着头,在床边看护昏迷男子。
经过叶轻尘的治疗,他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只是还未醒来。
擦去了脸上血污,可怕的“血人”俨然变成一个眉目疏朗的俊俏郎君,而且年龄瞧着和露沁相仿。
露沁因为无聊,捏了捏他白皙的脸:“这男子不知平日用了什么香膏,皮肤竟然比我还好?”
那一直昏迷的男子偏偏,好巧不巧在这时候醒转过来。睁开双眼的瞬间,露沁的手正抚摸在他脸上,姿势暧昧。
露沁欲寻个“我是大夫,方才那是在试温度” “你脸上有东西”之类的借口搪塞过去,那男子却一把握住了露沁的手,眨了眨那双桃花眼:“小侠女,是你救了我吗?”
露沁自从被叶轻尘从湖边捡回来,就一直待在药王谷,身边都是姐姐。
接触过的男子,只有年迈的师父和几个烧水磨药的小童。
何曾被男子摸过手,又哪里架得住这把人心融化的温柔眼神,吓得立刻甩开那男子的手:“是本侠女在守着你没错,但医治你的是轻尘姐姐。”
“医治我的虽是你姐姐,但小侠女生得双瞳剪水,玲珑可爱,正是本少爷喜欢的类型。”
“这哪里来的登徒子,皮肤比我好就算了,说话竟比我还直接!”露沁嘀咕着去叫人。
走出两步,又“叮叮当当”跑回来恶狠狠补了句:“你且躺在这里不许动!”
***
宋青山训斥了一顿询价的小二和嚼舌根的女工,便遣散了众人,客栈照常营业忙碌。
叶轻尘与陆澈随露沁来到客房。
见到叶轻尘,俊俏郎君起身行礼:“你就是方才那小侠女的姐姐吧,多谢几位相救!”
“对,我就是那小……侠女的姐姐,我叫叶轻尘”,叶轻尘忍俊不禁,又指了指陆澈,“救你的还有这位大理寺陆少卿。”
陆澈关切道:“昨日发生何事,你重伤至此?”
俊俏郎君眉目含愁:“惨了,不仅昨日如何受伤记不得半分,我就连姓甚名谁、从何处来都忘了干净。”
当事人都不知道,叶轻尘却道出答案:“你有可能是段玉临的小儿子,段宝钰。”
“你这猜测连名带姓的……过于精确了吧,又是通灵之术么?”陆澈颇感兴趣。
“我后来检查了昨日洞穴门口的马车,车内茶叶是上好的浮红,马车是名贵的白蜡木,以及那小郎君有些许浮梁口音,再就是,他生得过于俊美。”
听到最后一条,露沁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叶轻尘一本正经地解释:“据我所知,浮梁段玉临,就是有名的男生女相,俊美风流,婚后也是桃花朵朵开,一口气娶了三房美娇妻,最小的儿子,差不多就是他这个年龄。”
“或许回到事发现场,能让他想起什么。”陆澈提议。
俊俏郎君赞同:“对对,戏本子上,带着失忆的人回到事故现场,他就脑子一疼,全部想起来啦,也许在下也能忽然记起来。”
“真要这么简单,还要大夫作甚。”露沁嘟囔着第一个走出房门。
***
一行人还是回到了昨夜的案发之处。
俊俏郎君一走进洞穴便“啊!”了一句。
露沁满脸期待:“如何?可是想起了什么。”
郎君天真一笑:“只是觉得此处诡异可怖,不曾想起什么。”
露沁白眼翻到天灵盖。
活宝组呱噪的同时,深沉组在认真观察现场。
陆澈沉吟:“洞内入口处有丝丝血迹和拖拽的痕迹,约莫是他们主仆在洞口遇袭,被拖拽扔至洞中。不过,有两个地方很奇怪。”
叶轻尘赞许:“第一,这位小郎君和仆从身上都是凌乱刺伤,凶器想必就是昨日偷袭之人所持的那种长矛,芸娘却是一掌毙命,为何不统一死法?”
陆澈自然接话:“第二,主仆二人虽然伤口一致,但凶手仿佛行凶到一半被什么吓走了,甚至没来得及检查他是否死透。”
看见他们好像只是自顾自分析,但每一句话都默契地接上了对方心中所想。
失忆郎君忍不住道:“两位好生默契!”
露沁已经习惯了这两个谜语人你一言我一语,所以把关注点放在陆澈刚才所说的那句“凶手仿佛被什么吓走了,甚至没来得及检查他是否死透”上。
她害怕道:“凶手不会是杀到一半,真的撞见泣血林的吃人恶鬼了吧?”
俊俏郎君摇摇手指:“小侠女此言差矣,如果那歹人对我行凶到一半,撞见恶鬼所以跑了,那恶鬼为什么不把我也吃了呢?”
“你说的也在理。”露沁忽然觉得这个登徒子虽然浪言浪语,但脑子还算灵光。
一行人踱步走出洞穴,惊起了一只栖树寒鸦。
乌鸦发出“啊——”的凄厉鸣叫,扑棱着翅膀飞远。
当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这林中寒鸦,还有死去的冤魂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