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案发现场并无发现,露沁提议去昨日驿站稍作休息,顺便给老板伙计认一认,看他们对这个俊俏郎君有没有印象。
一行人来到驿站,孟桓上前招呼:“几位客官,怎这样快就从新昌折返回来?”
“还未去新昌,先在客栈歇歇脚”,叶轻尘指了指俊俏郎君,“孟老板对这位公子可有印象?”
孟桓摇摇头,又回头问端茶送水的伙计:“你们可对这位小兄弟有印象?”
大家纷纷表示不记得。
那俊俏郎君不可置信地眨了眨无辜大眼:“啊?当真无一点印象,他们都说本少爷俊美异常,你们再好好回忆回忆……”
露沁用剑柄敲了一下他的头,打断他的喋喋不休。
叶轻尘闲闲地拉了一把竹椅坐下:“来都来了,且喝口茶休息下。”
露沁抚掌赞同:“好呀,掌柜的,那来一壶昨日那馥郁芬芳的花茶,再来一碟梅花糕。”
“也好,先歇息片刻,等会我们再去泣血林一探究竟。”
陆澈也坐定,孟桓却闻言大惊。
“几位客官还是要去泣血林?万万不可啊,听说最近那里又死了人,而且尸身和以前一样,又被恶鬼戳出许多血窟窿!”
叶轻尘指指露沁:“谢谢掌柜好心相劝,不过啊,这个小女娘可厉害得很,恶鬼见了她,倒要发愁。”
“那是,我才不害怕,这大白天的,真有恶鬼就和本姑娘切磋一下吧……”露沁本来害怕不想去,中了激将法,骑虎难下。
想了想,心生一计,露沁笑得诚恳且仗义:“传说泣血林里有鬼鸦吃人,如果怕的话,我可以陪你回客栈当你保镖,防止贼人再来杀你灭口。”
没想到俊俏郎君虽然男生女相,却很有勇气,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仍然目光坚定:“不,本少爷要亲自找到失忆的真相。”
露沁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地往嘴里塞了一块梅花糕。
“小侠女,你好像很失望?”
“闭嘴。”
一壶花茶饮完,大家辞过孟桓,终于还是踏上了之前未曾选择的左边岔路。
那通往泣血林的神秘岔路。
谁曾料想,在这密林的深处,他们竟真的遇到了“鬼 ”。
***
一行人沿着荫蔽小径,踏入深深林间。古木参天,寂静神秘。
陆澈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步伐,骨结清晰的手握紧了青锋宝剑。
从刚刚开始,他便觉得太安静了。
原本,他一直走在最前面,全神贯注观察周围,倒也没留意其他人在做什么。
走着走着,意识到那失忆郎君和露沁俨然一对活宝,一路都是叽叽喳喳,这会子怎得如此安静。
猛然回头,发现不知何时只剩下自己,他们三人竟齐齐消失不见了。
“叶姑娘——”
“露沁姑娘——”
“小郎君——”
陆澈高声呼唤,也无人作答,只有自己的声音回荡出诡异回音。
前方的树林中似有人影闪过,陆澈立即飞身掠起,追上那林中人影。
饶是他从不信鬼神,瞳孔也骤然放大。
因为前方树林里,淡淡的人影逐渐清晰,是一位齐胸襦裙、身披帔帛的中年女子,端详其五官,竟然正是已死的芸娘!
芸娘脸上毫无血色,缓缓走向陆澈,双目空洞,眼中满是哀怨。
“陆少卿,你为何来得这样晚,待我被杀你才赶到……”
陆澈嘴唇微翕,上前一步,正欲解释。芸娘却猛然扑来,表情愈发狰狞,双目流出血泪:“你可知,小枫他无父无母,多么可怜!”
陆澈后撤,芸娘却伸出双手拽住他的手臂,双目凸出,厉鬼般尖锐獠牙向着脖颈一口咬来……
***
与此同时,叶轻尘也发现了异常。
她走着走着,也发现身边逐渐空无一人,再往前行出几步,密林深处,曲径通幽,竟通向了父亲建在玄乌山的行宫。
叶轻尘失去平日的从容笃定,急切地跑入园中,只见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一切如故。
正当震惊难定,分不清此刻是梦是幻,一个华服的中年男子出现在身侧,生气地捋捋胡须:“羲和不在家好好读《女规》《女训》,这次又跑去哪座名山大川寻师觅友去了?”
刚要回答,身后又响起一个温柔的女声:“你就莫要责怪女儿啦,羲和从小性子明快洒脱,明珠赠人、广结贤士,也不见得给你丢脸。”
叶轻尘终于忍不住落泪:“阿耶,阿娘,你们都在,真好……我再也不吵着去闯江湖了,哪也不去了……”
那温柔夫人连忙取出锦帕:“怎么好端端的哭起来了呢,此去药王谷求学,应当新鲜有趣才是,快好好和娘说说。”
那佯装生气的男子也敛去怒色:“回来便好,先去膳房,你娘知道你要回来,煲了你最爱吃的冰莲百合呢。”
叶轻尘欢喜地步入膳房,果然桌上已放了两碗晶莹剔透的冰莲百合,莲子上还撒着细腻桂花,清香扑鼻,是熟悉的味道。
拿起青花瓷小盅,正要品尝甜汤。忽然,一个颀长的身影匆匆闯入膳房。
来人眉眼冷峻,气度不凡。表情却并不从容,似乎一路小跑而来,喘着气命令:“不要吃!”
叶轻尘认出来人是大名鼎鼎的大理寺少卿,登时愣住:“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应该在此啊……”
此刻虽然神志不清,但她还是勉强记得,陆澈与她,是相识于玄乌山惨案之后。
所以如果他出现在这里的话,那说明此刻的一切温馨幸福,当真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幻了。
看出叶轻尘在犹豫,那温柔夫人开始紧张,催促着:“羲和,这是娘亲自为你煲的糖水呀,你怎么不吃?快吃吧!”
叶轻尘望向神色冷峻,拼命摇头的陆澈,又望了望温情急切的娘亲,紧紧捂住心口,将青花瓷碗放下。
“娘,女儿不能吃。”
美丽夫人不再端庄,表情骤然狰狞:“为什么?!”
“因为你们,不是真实的。”叶轻尘几乎将嘴唇咬出血,说出残酷真相。
其实起初入园,叶轻尘便察觉有异。只是这梦境太过美好,让她不愿意拆穿,宁愿沉溺其中。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就算已知道身是客,也是一样不舍。
直到不属于这个时空的陆澈突然闯入,知晓这梦境是该醒来了。
见叶轻尘起身要走,夫人的纤纤玉指忽然变作长长指甲的尖锐利爪,她一把抓住叶轻尘:“在梦里静静死去不好么,非要自寻苦吃!既是如此,那便清醒着死去见他们!”
陆澈立刻抽出青锋宝剑,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利落地斩杀了那可怖妖物。
随着端庄贵妇变作的妖物被劈成两半,周遭景物也开始剧烈变化,天地震动,雕梁画栋轰然倒塌!
转眼间,风景秀丽的亭台楼阁变成了血迹斑斑的废宅。
叶轻尘环顾四周,只见屋内满是鲜血,亲人的尸身倒了一地。
她跌跌撞撞逐一辨认,有厨娘、丫鬟、家丁还有娘亲。
“阿耶呢?”叶轻尘喃喃自语,四下寻找,遥遥望见书房的门大开,方才幻境中那中年男子正腹部中箭,颓然坐在太师椅上。
“阿耶——”叶轻尘正要飞奔入书房,却被一只骨结有力的大手一把拉住。
借着惯性,本就苍白无力的叶轻尘软软地倒在宽大的肩上。
姿势有些暧昧,可惜此刻并不是花前月下,才子佳人的浪漫场景,而是有更紧要之事。
叶轻尘骂道:“陆澈你别多管闲事,我要亲自替阿耶验伤,看他究竟死于何人……”
她拔腿跑向书房,却被陆澈一把揽入怀中,用力抱住。
耳边贴过来陆澈温热的呼吸:“不许动。”
也许是怀抱温暖,也许是陆澈按住她的力道有些大,叶轻尘逐渐停止了挣脱。
“你清醒一点,看看前面是什么。”陆澈嗓音低沉,语意关切。
叶轻尘伏在陆澈肩头,渐渐冷静下来。
回头一看,赫然发现前方哪有什么庭院?
方才挣扎着要飞奔而去的“书房”,分明是万丈悬崖。
叶轻尘深吸一口气,完全清醒过来,也明白过来为何平时讲究君子有所不为的人,会那般强硬。
刚才若不是陆澈及时将她的神志拉回现实,再迈出一步,便已然粉身碎骨,跃下深渊。
叶轻尘定了定神,怅然道:“方才……多谢少卿。”
见她终于恢复了往日冷静,陆澈眉头舒展开:“叶姑娘清醒过来就好,我方才其实也着了道。”
陆澈牵着她远离悬崖,走回到安全区域,发现那失忆郎君原来一直也站在不远处,目睹了刚才拉扯的全部。
叶轻尘尴尬地咳嗽一声:“咳咳,你在这里,有多久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