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俏郎君虽然记忆全失,通情达理的慧根倒深入骨髓。
他宽慰道:“叶姑娘别赧,刚才陆少卿比你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三人一起复盘,大约还原了事情的原貌。
露沁第一个中招,莫名走到树旁呼呼大睡。紧接着陆澈开始自言自语,用力掐着自己的脖子,怎么叫都不听。
情急之中,小郎君一耳光将他扇醒。之后,叶轻尘自言自语着捡起地上有毒的蛇果就要吃,被陆澈阻止后,又挣脱开他冲向悬崖,再次被陆澈救下。
俊俏郎君总结道:“看起来,你们都着了鬼鸦的妖道,你们都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芸娘找我索命,怪我没救她。”
“我看见的也差不多”,叶轻尘不想细说,“不管怎样,世上无妖,一定是凶手用了什么方法,阻止我们调查。”
陆澈瞧出她的言辞躲闪,联想刚才罕见的脆弱模样,心道,她的心魔或许正与她的身世秘密有关。
俊俏郎君一声惊呼打算他的思绪:“对了,小侠女还一个人呢!这林子诡异得很,落了单恐怕危险,我们快去找她!”
循着来路,剥开层层枝叶,小郎君带着叶陆二人找到了露沁。
泣血林固然危险,露沁此刻却睡得香甜。还喃喃自语:“水盆羊肉,油香胡饼,槐叶冷淘……”
叶轻尘纤纤玉指一掐人中,唤醒了露沁。
见她娇憨可爱,俊俏郎君由担忧转为大笑:“本少爷还没见过谁,熟睡到要靠大夫掐人中才能叫醒的。”
露沁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尘土,又羞又恼:“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睡过去了,这林子里的不是鬼鸦,而是瞌睡鬼?”
“那瞌睡鬼为什么专门找你,不找本少爷?” 俊俏郎君毫不示弱。
陆澈沉吟:“确实奇怪,我们每个人的症状都不一样,我和叶姑娘是困于幻象,露沁是困到睡着,而你竟然一点事都没有,凶手如何做到分别施策?”
俊俏郎君十分得意:“可能是我一身正气,邪祟不敢靠近。”
露沁忍不住拿剑柄打他脑袋,陆澈笑着摇头,将探寻的目光落在叶轻尘身上。
“你怎么看?”
“想来是你我皆有心魔,你沉迷破案,我执于往事,露沁心思单纯,满脑子只有食物。至于这位小郎君,也许是因为失忆了,脑中比露沁还至简至纯,因此没有任何症状。”
除了调查叶轻尘,扑朔迷离的案情也着实勾起了陆澈的兴趣。
“有意思,既然凶手这般煞费苦心地阻止我们深入泣血林,那更有必要一探究竟了。”
一行人继续前行,竟然又遇到一个分岔路。
左边是一条较为宽阔的林道,右边一条则是乱木丛生的狭窄小径。
他们决定兵分两路,每组由一个武功好的,带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
陆澈与叶轻尘走向右边山道,露沁则带着俊俏郎君向左边行进。
左边山道上,陆澈问道:“叶姑娘可有闻到一股淡淡的臭味?”
“我反而闻到了淡淡香气。”
“这个味道很熟悉,我好像在哪里闻到过,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叶轻尘脚步轻盈走在前头:“佛偈有言,‘万法唯心所现’,你心里有什么,看见便是什么。是故少卿闻到的是臭味,而我则是花香。”
陆澈不理会她的歪理,雪亮的目光落在地面上。
密林深处的草地上,有几簇可疑的废渣堆。
他屈腿蹲下,捻起一撮废渣:“就是这种臭味。”
“这好像是陶瓷作坊的废渣,这种废渣虽然不致命,但还是有毒性。”叶轻尘从怀中掏出一块紫藤锦帕递了过去。
“本朝律法规定,作坊废渣由官吏收银回收,统一填埋,估计是哪个奸商为了省去净污费,私自倾倒于此。”
陆澈很自然地接过帕子,擦了擦修长手指。擦完发觉自己其实与她并不熟,一同陷入危机,一同查案,下意识把她当做熟络的同僚一般相处了。
好在叶轻尘全然不在意这些细节,提着裙子往密林深处走去。
“臭味的来源找到了,现在我们找一下香气。”
走出几步,她身形骤然顿住。丛林掩映间,闪现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妖娆诡异的大片花海,呈现一种张扬、野性的美。
细看之下,有些花瓣带有枯萎之色,但仍不妨碍它赤红如鲜血,灼灼如地狱之火的妖艳。
陆澈认出这是罂梦花:“这里怎么会有早已禁止种植的西域妖花?”
罂梦花,服之可使人堕幻境。沉迷美梦、无法自拔者有之,惊惧不定、自残自戕者有之,故而早被圣人禁止种植。
“方才我闻到的正是这种香气”,叶轻尘走近花丛,轻轻嗅了嗅,“如此一来,阻挠我们深入泣血林调查的人便很明显了。”
陆澈也目光灼灼:“不错,只有那个人可以做到。”
想起两人的赌约,叶轻尘浅笑:“那我们数到三,对一下答案?”
“是孟桓。”两人异口同声,脱口而出。
叶轻尘绕着花丛踱步:“很巧,你说那废渣的臭味,好像近日在哪闻到过,而我也发觉这花香最近才闻过——便是客栈的茶水。我们当中唯一没有饮茶的,就是服了汤药,怕茶水解药性的俊俏郎君,这才是他没有任何症状的真实原因。”
“驿站人来人往,最是容易散布谣言。孟桓怕被人发现他私自种植妖花,利用驿吏身份假意指路,实则让大家绕开泣血林”,陆澈目光清寒,“驿站有人当夜值,而且各个身怀武艺,也能解释通了。”
***
谜语人组合逐渐逼近真相,活宝组合则继续斗嘴。
“小侠女方才梦见什么了?陆少卿和叶姑娘那边,那叫一个苦大仇深,你却羊肉胡饼地砸吧嘴,真可爱哈哈。”
“我有名字的,叫我露沁!”,露沁扬了扬手中的软剑:“本姑娘若再听见有人啰嗦一句,马上泣血林就会多一具尸体!”
这一恐吓,失忆郎君果真面露惧色,但当然不是被露沁吓的——
“喂,小侠……露沁姑娘你有没有听见,那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啊?”
露沁拔剑,警惕地张望:“你这个弱鸡都听到了,本侠女自然早就听见了。”
她擅长追踪之术,对方竟然将气息隐匿得很好,显然是一个武林高手。
说时迟,那时快,树林真的冲出一个黑衣人,长矛直逼失忆郎君。
露沁腾空而起,甩出手中软剑,挡住了黑衣人的攻击。
裙角飞舞间,露沁挥出了第二剑,转守为攻,黑衣人闪入丛林。
“你且闪一边躲起来,我要追一个活口!”露沁紧随其后追了过去。
俊俏郎君虽然失忆,但脑子不差。他一寻思,哪有人取人性命,直接先逃的,这种情况,显然是调虎离山了啊。
他暗自叫苦,小侠女心思单纯,爽快干脆地中计了,这下自己可危险了。
环顾四周,山林深深,道路险峻,正琢磨躲哪儿好,一个脚步悄然靠近,吓得他叫了起来。
“啊啊啊!!”
“小兄弟莫怕,是我”,来人原来是那驿站老板孟桓,“你们非要入泣血林,我还是不放心,就跟来了。这深山之中危险重重,你不如随我回客栈等你的朋友回来。”
不知何故,失忆郎君总觉得这客栈老板亲切面熟,便跟着他走向驿站。
“你和朋友可有发现什么线索啊?”
俊俏郎君发着呆,没有回答。孟桓用戴着青玉扳指的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小兄弟?”
望见那枚青玉扳指,记忆忽然间如潮水般涌来。
失忆郎君想起了一切,那个夜晚,倒下前模糊的记忆里,望见的正是这只戴着玉扳指的手!
原来杀害自己和仆从的凶手,就是孟桓!
“啊孟大哥,我还是在这里再等等我朋友吧,忽然想起她叮嘱我不要乱走动,免得走散了不好找……”
“无妨,先跟我回驿站等,那位持剑姑娘瞧着伶俐,肯定能猜到你回驿站了。”
听见此言,俊俏郎君更是如坠冰窖,心道:我们兵分两路,是在深入密林之后的事情,若不是一直跟踪我们,岂会知道我和小侠女一队?
孟桓每天迎来送往,阅人无数,一下子就瞧出他脸上的惧色,目露凶光,步步逼近:“小兄弟可是想起了什么?”
“啊,不曾想起什么……不曾……” 俊俏郎君冷汗连连,缓缓后退,蹩脚地掩饰着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