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清点,果然发现当值狱卒中,少了一名叫王五的。
同僚们一脸狐疑:“方才将孟桓三人从堂前押解入狱时,王五不一直都在吗?”
众人把县衙搜了个底朝天,最后在狱卒内室中,找到了被迷晕的王五。
“今日打算更衣出发去陶韵客栈,一进内室便眼前一黑,然后就睡到了刚才。”
众人才知,神秘的捉影轩原来早就派人潜入了狱卒中,易容取而代之。好在罂梦花海被查,驿站、客栈主犯伏法,案情也算有个好结果。
抓获幕后主使,只能再从长计议。陆澈遵循约定,陪叶轻尘一行去段宝钰家中赴约。
行车途中,叶轻尘始终默然不语,面带憾色。
露沁乖巧地在方才村民所赠吃食中,翻出一盒姐姐喜食的樱桃,推到叶轻尘面前。
“这春日樱桃鲜嫩多汁,倒叫我想起,姐姐当日从水边救起我,后来我们的莫愁居又开张于水边,多有缘分。过去之事,查不到也无妨。”
随手拿起一颗丢入口中:“你说浮梁段氏也算和怜瓷山庄一样,富甲一方了,我们这回救下了他家小儿子,可是能多要些酬劳了。”
看露沁一边努力安慰自己,一边吃得汁水四溢,叶轻尘终于从无疾而终的案情中抽回思绪,也从盒中取食樱桃。
“此番出行所获酬金,我已联络风吟派人来取,顺便把小枫也接去长安,她那边眼下多的是需要用银子的地方……你擦擦嘴。”
“我看风吟姐姐自己挣银子的本事就挺强的”,露沁抹了抹嘴,“捕风阁以前出售的都是‘谋杀武当大弟子的凶手是何人’这种猛料,现在她恐怕是掉进钱眼里了,开始卖一些‘千金最想嫁公子榜’最有艳福的十大富商榜’之类的花边趣闻了,捉影轩的消息又不见得她能搜罗到。”
小丫头吃得舌头都被樱桃汁染成紫红,忽然福至心灵:“这次大理寺开始调查你,是不是就是风吟姐姐放出去的消息呀?”
叶轻尘点点头:“有进步。”
“嘻嘻,那陆少卿还以为是他机智过人,主动调查你,却没想到从头到尾,主动权都在姐姐这。”
露沁得意了片刻,又八卦道:“我听段宝钰说,那日林中,他竟然还抱了你?啧啧啧,想他才貌俱佳,难怪要居‘千金最想嫁公子榜’首,只可惜是大理寺的人。”
被说中糗事,叶轻尘抓起两颗樱桃堵住露沁的嘴:“那是情急之中的权宜之举,算不得数。”
白天莫说人,隔壁并行的马车上,陆澈忽然打了一个喷嚏。
他也趁着赶路闲暇,在复盘这几日经历。
捉影轩来去无影令人胆寒,但此行本就不是为了查案,而为彻查莫愁居主人。如今也算对叶轻尘有了更多了解。
在怜瓷山庄时,叶轻尘机智善断,毫无破绽,通过过人的观察力,施展得一手“通灵之术”。
陶韵客栈里,发现她行走江湖声名在外,竟然不会武功,着实有些意外。
泣血林中,第一次发现,从容淡定的她也有脆弱柔软的一面。不知幻境中,她到底见到了什么?
这女子看似贪财慵懒,对白绾绾、小枫等人却温柔细心。那是为何要故作凉薄,掩饰善良性情,借装神弄鬼的道术,藏起一片聪慧冰心?
陆澈眸色幽深,细细揣摩。忽又想起,悬崖边情急之中将她揽入怀中。彼时千钧一发来不及思考,现在忆起近在咫尺的梨花带雨,清冷幽香,不免耳根微红,咳嗽起来。
两架马车并驾齐驱,相去不远,隔壁传来清冽的揶揄:“陆少卿仿佛喉咙有恙?如需要把脉问诊,可以给你友情折扣价……”
未及陆澈辩驳,段宝钰欣喜地指着前方:“我家到了。”
***
抬眼望去,一座高大但不乏雅致的门楼映入眼帘。
府邸在离新昌县城有一段距离的村庄里,临近段氏茶园,风光清新秀美。
大门口挂着“段府”朱红镶金匾,门前绕溪,溪旁种柳,初绿的柳枝轻拂悠悠碧水,一看便是经商之家讲究风水的设计。
段氏是浮梁有名的茶商,而和段氏茶业齐名的,其实还有段老爷本人。
这一代家主段玉临,男生女相,唇红齿白,因俊美风流而出名。段玉临的三房美娘子,也是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方才马车中露沁谈及的“最有艳福的十大富商榜”上,就有段玉临的名字。
段玉临的大娘子是武将之后,浮梁薛家的薛蓉蓉。家境优渥,姿容端庄,年轻时也不乏追求者。
但这薛家大小姐心气儿极高,好像谁都看不上。许多年间,将上门提亲的媒人全部拒绝了个遍,眼看快要熬成老姑娘。
最后段薛两家交好,由长辈定下婚约,薛大小姐终于花落段家,也是当时浮梁的一段佳话。
薛蓉蓉与段玉临婚后育有一子段宝玦,可惜段宝玦可能随了薛家的武将基因,没随到商贾段氏的头脑灵光,只爱舞刀弄枪。
说回段玉临,他样貌俊逸难自弃,就算婚后也是桃花朵朵开。只因常去浮梁酒楼,酒楼老板林月媛就芳心暗许,就算做小也要嫁与段郎,在当时也被街头巷尾热议了好一阵子。
这还没算完,林月媛为段玉临生下一女段宝璇后,段玉临又和群芳苑的琵琶女苏婉儿互生情愫。
苏婉儿出生低贱,卖唱为生,若早认识十几年,这桩婚事可能也就只是一段露水情缘。
巧就巧在,这时段薛两家长辈都已相继过世,段玉临已是能直起腰板自个儿做主的中年富商,已经没谁能拦得住他,又把苏婉儿纳为三娘子。
段玉临最为宠爱三娘子,与她生下了小儿子段宝钰后,把所有生意交给小少爷打理,为此长子段宝玦十分不满。
这些江湖八卦,自然逃不过莫愁居的耳朵,所以此番做客,除了想拿些酬金外,叶轻尘与露沁也八卦地想一睹段玉临和三位娘子究竟样貌如何。
下了马车,露沁打量着褪去病容的段宝钰,他身体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虽然没有陆澈白衣翩然、清澈冷静的气质,但是五官却更精致俊美,矜贵多情。
“姐姐医术不错,你现在看起来有点传闻中段玉临的味道了,迫不及待想看看他那三个娘子,是不是也如传闻中说的那般美貌。”
露沁调笑罢,门前家丁见三少爷归来,兴冲冲地跑去报信。
不一会儿,两位气质迥异的美妇人欣喜地迎了出来。
较年轻的那位妇人身形纤瘦,柳眉杏眼,秀丽文雅。
而年长的那位,虽然已见有些白发,但红宝石闪烁华髻间,体态匀称修长,举止飒爽。
段宝钰一一介绍,年长那位是薛大娘子,年轻那位则是他的生母婉小娘。
段宝钰又告诉两位母亲,此番经商险些丢了性命,多亏这几位相救。
听闻宝钰遇险,两位美娘子“唰”地变了脸色,立刻紧张地查看宝钰身上还有没有伤。
得知宝钰已由莫愁居二位医治康复,又对几位救命恩人连连道谢,把叶轻尘一行迎入正厅。
正厅两侧放着几个黑陶龙薰,薰顶镂空雕刻着一对象征兴旺的双龙蹴球,大娘子从容优雅地取出一段墨色香片加入薰器,为贵客亲自焚香烹茶。
陆澈闻出薰器中是名贵的沉水香,微笑道:“只道大娘子是飒爽的武将之女,原也如此风雅。”
薛蓉蓉笑着解释:“这是我母家送来的香片,有祛风安神之功效。你们舟车劳顿,先品品茶,婉妹已去寻老爷了。”
一室馥郁缭绕,茶香袅袅,众人嗅着那薰中散发出来的淡淡沉水香,品着上好的浮红,神情放松下来。
这时,一男一女和苏婉儿一起步入正厅。
“方才清算月账,一时不方便停下来,有失远迎,实在抱歉哈哈。”男子腰缠鎏金银带,身披鹤纹长衫,已年逾不惑,依然唇红齿白,仪表堂堂,正是段玉临。
身旁珠翠满头,婷婷袅袅的美妇人细细打量了叶轻尘与露沁,红唇微扬:“听闻是两位姑娘救了宝钰,有些女子可真要比男子更能干呢。”
故意略过陆澈不提,指桑骂槐意图明显。果然马上奚落段宝钰:“宝钰,那这趟生意做成了吗,银子和货物可还好?”
段宝钰回敬得礼貌而不失尖锐:“媛小娘放心,生意自然谈成,银货皆已托镖,不日送到,我们段府素来是不养闲人的。”
段玉临皱了皱眉:“月媛,你先下去吧,我们来陪同客人就行。”
林月媛面露不悦,没有要走的样子。
苏婉儿察言观色,给了个台阶:“媛姐姐,我准备去吩咐厨房准备晚上的吃食。姐姐比较有主意,过来帮忙看看晚上吃点什么吧。”
林月媛只得婷婷袅袅地随苏婉儿一起下去了。
段玉临尴尬笑笑:“我这二娘子,其实经商方面颇有一手,是我的贤内助,就是有些爱争风吃醋,让诸位见效了。”
“哪里哪里,家里人多……热闹。”陆澈揉了揉太阳穴。
叶轻尘则露出了“没事我只关心酬劳,贵府内院的破事真无所谓”的笑容。
一行人落座寒暄,露沁和宝钰你一言我一语,添油加醋地讲述了这一路的惊险见闻。
薛蓉蓉听得长吁短叹,段玉临却始终有点心不在焉。
陆澈瞧出异常,微微偏过头假意欣赏窗外布景,实则观察叶轻尘的反应。
叶轻尘漫不经心转动茶杯,轻轻笑道:“若有人借欣赏风景偷瞄一个女子,少卿认为是什么缘故?”
陆澈只好低声道:“有没有觉得,段玉临的状态有点奇怪?”
“与其自己乱猜,不如直接问个明白”,叶轻尘放下茶杯,坦坦荡荡望向段玉临,“见老爷隐有愁容,可是有何忧心之事?”
被说中心事,段玉林面露犹豫,与薛蓉蓉交换神色。
为了打消疑虑,陆澈坦言了身份:“实不相瞒,这位姑娘是莫愁居叶轻尘,在下大理寺陆澈,两位有何烦恼,但说无妨。”
“啊这……宝钰你这孩子,你朋友竟然就是陆少卿和叶轻尘这么大的事居然也瞒着阿耶。”段玉临又惊又喜,没想到让自己素来单纯的小儿子出门经商练练手,竟一下子结交到这样两位人物。
薛蓉蓉也喜出望外:“老爷,难得莫愁居主人和陆少卿机缘巧合来到咱们家,也许真是老天相助!”
段玉临一声长叹:“惭愧惭愧,难得两位光临,纵是家丑也无须隐瞒了,讲起来,都是年轻时候的风流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