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家丑”“风流债”这等刺激的关键字,露沁吃点心的手缓缓放慢了动作,段宝钰也竖起耳朵,好奇自家父亲还有什么自己不知的风流韵事。
段玉临叹着气缓缓道出一段因果——
他屡屡荣登捕风阁小报实在当之无愧,原来除了大家津津乐道的三房美娇妻之外,他还有一个更了不得的初恋。
这位初恋起初,也没有那么吓人,只是一个叫花想容的江湖女子。惯穿一袭红衣似火,明眸善睐人比花娇。
段玉临才只有段宝钰这么大时,在经商途中与她相识相知,互生情愫乃至谈婚论嫁。
无奈段家是大户人家,长辈自然不同意段玉临把一个江湖女子娶回家。同时,段、薛两家交好,长辈有亲上加亲之意,段父扬言如果不娶门当户对的薛家小姐,就分文家产都不给段玉临。
年少之爱清浅如溪,经不起考验,段玉临最终迫于家族压力,娶了薛蓉蓉。
薛蓉蓉出闺成大礼,花想容挥剑断痴情,在婚礼上撂下狠话:段郎负我,二十年后,必来寻仇。
原本段薛皆是大家族,薛家更是武将之后,只当这是一个伤心小女子的狠话,不以为意,两家人还是热热闹闹地把婚事办了。
万万没想到,过了几年,江湖中出了一个专杀负心人的女魔头,名叫花溅泪。段家人经过布告栏,无意间从通缉画像上认出,这个背负八条人命的花溅泪,竟然就是当年的花想容。
不知道那日诀别之后她去哪拜师学艺,练就了这么高的武功,段家终于开始害怕。
眼见二十年之约到了,也没发生什么事,一颗悬着的心才刚放下来。
好巧不巧,昨日薛蓉蓉和丫鬟白茶买东西时,在县城瞧见一位可疑的红衣女子,正向人打听段府何在。
回家一说,段玉临疑心那正是花溅泪在摸清段府所在,好上门寻仇,因此忧心忡忡。
听完这段孽缘,露沁忍不住对段玉临刮目相看,附耳宝钰:“原本只道你阿耶是个艳福不浅的富商,没想到他是真的厉害,竟然是花溅泪的初恋。”
“那女魔头真有那么厉害吗?”
露沁一本正经科普:“已经有八个有名的纨绔子弟死于花溅泪之手,八人皆是家中大门口莫名被拍下了血掌印,第二天人就没了。血掌印仿佛成了女魔头的催命符,符到命除,官府却始终抓不到她。”
手中的茶饼忽然不香了。
“大理寺少卿都在此,大家不必太担心”,叶轻尘出声安慰,“就算不为与宝钰相识之谊,为了莫愁居的茶叶,我们也不会坐视不理。”
“几位救下小儿本就当重谢,现在又要劳烦二位,实在过意不去,往后莫愁居需要茶叶,自去余杭段氏茶业取便是。”
陆澈:“……”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莫愁居主人和大理寺少卿的存在,让段氏夫妇的恐惧稍微减少,段府掌满了红灯笼,家仆们忙碌穿梭,为救下段府小少爷的贵宾奉上美酒佳肴。
一时间炙肉香飘,丝竹悦耳,大家也终于把段府的几位见齐了。
段家长子段宝玦只比段宝钰长几岁,但气质迥然不同,倨傲狷狂,对大家随意行礼后,落座席上痛饮美酒,没有过多寒暄。
和段老爷、薛蓉蓉的关系看着也不太亲近,是个难相处的大少爷。
二女儿段宝璇和段宝钰年龄相仿,眉眼像极了林月媛。也一样跋扈骄纵,从没正眼瞧过段宝钰母子,自然对他的救命恩人也没有过多的敬意。
露沁白了一眼傲慢的哥哥姐姐,对段宝钰嘀咕:“难怪段老爷最疼你了,他们两个看起来就很难处。”
段宝钰给露沁夹了一块蟹黄毕罗:“小侠女息怒,我都不跟他们计较,你也别往心里去。”
露沁吃着毕罗,鼓着腮帮子愤愤不平:“话说你阿耶不是最宠爱你娘,也最疼你吗,为什么感觉你娘很怕媛娘子?你阿姐给媛小娘教坏了还可以理解,大娘子人那么好,为什么你哥也这幅鬼样子?”
段宝钰黯然:“阿娘既没有大娘子的家世,又没有媛小娘的财力,原本只有媛小娘和姐姐看不起我们母子。阿耶对娘亲和我的宠爱,反而让大哥觉得阿耶偏心,也开始讨厌我们……”
见他一脸脆弱小狗样,露沁意识到自己问错话,也想给他夹菜以示安慰,段宝钰却又露出八颗牙的笑容。
“大娘子为人娴淑,待我们极好,所以你看,我全无小妾之子的谨小慎微,反而被养得那叫一个阳光磊落,俊美异常……”
露沁伸手抓来一块糕饼,塞进段宝钰那张自恋的嘴里。
这一幕被相去不远的陆澈尽收眼底,瞥了一眼叶轻尘:“叶姑娘颇有慧根却懒习武艺,若是你家账房自此嫁出去了,今后岂非性命堪忧?”
叶轻尘眼波流转:“原本听说陆少卿只醉心断案,可是与我在一起久了,近墨者黑,也变得八卦起来?”
陆澈似乎也意识到,自从他对叶轻尘好感增加,废话委实有点多了,咳嗽一声止住闲聊。
就在这时,一声惊呼从门口传来,所有人都停止了闲聊。很快,一名小仆慌慌张张地奔了进来。
“段老爷,不,不好了,女魔头的催命符出现了!”
段玉临有些拿不稳手中酒杯:“催命符在哪?”
“就在大门口,忽然给印了几个血掌印。”
“大门口,那花溅泪也在门口吗?”薛蓉蓉瞳孔颤动。
“不在”,虽说不在,但小仆的回答却剧了大家的惊恐:“方才我和槐叔就守在门口,根本没人靠近,一阵阴风刮过,就出现了血掌印。”
露沁惊讶道:“江湖中倒是有一些轻功高手,可以做到来去如燕,但彻底的隐身之术却不可为……这花溅泪的武功竟远在我之上。”
露沁几次相救,在段宝钰心中她已经是顶厉害的小侠女。现在听到小女侠说,那个女魔头武功远在她之上,段宝钰本就白皙的脸,更见惨白了。
当然还有人的脸,比他更白——段玉临改问小仆身边的中年男子:“槐叔,他说的是真的吗,你们可看清了?”
槐叔是段府的老护卫,因有功夫傍身,行事稳重许多。
他凝重点头:“刚才我们都在门口护卫,的确无人靠近。”
见槐叔都这样说,段玉临一下慌了神:“这……这该如何是好?”
陆澈提起青锋宝剑,简洁道:“带我们去看血掌印。”
***
一行人来到段府门口,朱红色大门上果然印了两个血淋淋的掌印,仿佛无声的战书。
家眷们吓得后退半步,陆澈却伸手去摸。
这不是人血。
但他只说出半截真相:“很奇怪,这个血掌印明明才出现,血迹却是干的。”
槐叔奇道:“是了,这血掌印确实是刚刚才出现的,如果是花溅泪拍在门上迅速离去,怎么会这么快血迹就凝固了呢?”
陆澈侧目观察叶轻尘的反应。
她不紧不慢地走来,歪着头上下打量了大门,低头凑近,像小狗一样嗅了嗅,又摸了摸。果然也发现了他故意隐去的另外一半真相:“大家别怕,这不是人血。”
陆澈提醒:“虽然不是人血,但无人靠近就印在门上却是事实。”
叶轻尘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女魔头恐怕和大家玩了一个坊间小戏法,这是一种叫月见兰的植物,将其汁液混入红颜料,白日趁人不注意,在朱红大门上画下血掌印,大门亦是红色,白日并不明显。到了晚上,月华之下,其颜色才逐渐显露出来。”
众人听后,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还是叶姑娘见多识广”,薛蓉蓉惊魂甫定地拍拍胸口,想了想又面露惧色,“不过这也只能证明那女魔头武功还没有到这般出神入化的境地,这掌印终究还是她惯用的催命符呀……”
话音未落,远方幽幽传来一阵尖锐的唢呐声,是民间娶亲惯用的《红鸾花轿》。
平日喜庆唢呐声,此刻回荡在寂静的夜色中,反而显得分外诡异凄迷,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召唤。
随着着令人不安的唢呐声,一支迎亲队伍缓缓走来。
这队伍也邪门得很,轿夫各个皮肤苍白如纸,表情木讷,脸上没有一丝活人应有的生气。他们的步伐僵硬机械,仿佛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带头的两名迎亲使者甚至撒着最不吉利的白色纸钱,纸钱漫天飞舞,交织着悠悠唢呐,画面让人不寒而栗。
平日骄纵的段宝璇害怕得躲到了林月媛身后:“阿娘……这些是人是鬼啊?”
段宝玦则拔剑喝道:“何方妖孽,在本少爷府前装神弄鬼!”
这支说不清是迎亲还是送丧的队伍,在诡异的唢呐声中,坚定地走向段府。抵达段府门口,大家整齐停下了步伐。
那顶血色软轿也晃晃悠悠地停在段府门前,透露出说不出的古怪。为首的使者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
“吾等奉花溅泪之命,特来向段氏玉临下聘。另择良辰吉时,前来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