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栽种着桃树的庭院和曲曲折折的回廊,叶、陆二人又回到段宝璇的闺房。
闺房布置华丽雅致,房间的墙壁也挂着精美的字画。
而且这个段宝璇果然是富贵大小姐做派,单是紫檀梳妆案几就摆置了两张,一张贴墙而立,什么也没放。
另一张挨着黄花梨架子床,摆满了胭脂水粉,珠钗步摇之类的女子物件。
“这间屋子,最近修缮过吧?”叶轻尘环顾着四周,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婢女绿茗睁大了眼睛:“叶姑娘怎知?小姐说这屋子有些虫蛀,去年找师傅重新修缮过。”
“没什么,我见此间油漆粉刷,器具样式,比大堂和宝钰房中的都要新,随口问问。”
叶轻尘闲闲答着,又走到贴墙那张紫檀梳妆几旁,细细打量了一番。
仿佛又只是随意地问道:“绿茗啊,暗道可在这妆奁后面?”
这一问可把绿茗吓坏了,她言辞闪烁:“叶,叶姑娘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我说,宝璇小姐明明珠翠满头,但这上好的紫檀梳妆几上却什么都没放,说明这张案几时常移动,东西容易掉落,并不是真正日常使用的妆奁。”
叶轻尘又指了指身旁的陆澈,狐假虎威道:“你且自己交代,否则大理寺少卿可要捉你归案了。”
陆澈配合地点点头,板起那张不怒自寒的脸。
绿茗闻言“扑通”一声跪地:“少卿英明!宝璇小姐为了私会庄公子,买通了工匠在闺房里开了一扇小门,用这张紫檀梳妆几遮挡。小姐说我若泄露半个字,就将我卖到穷山恶水的地方去,所以才一直有所隐瞒……但这和小姐之死无关,绿茗断断不敢藏着谋害主子的心思!”
陆澈抬手:“你起来答话,这庄公子是何许人?”
绿茗怯怯地站了起来,还未及回答,便有一个夸张的男声抢先一步插嘴——
“不是吧不是吧?我姐喜欢那个卖风筝的书生啊?” 段宝钰惊掉了下巴。
原来段宝钰、露沁从家仆那听说他们去宝璇闺房查线索,也跟了过来。刚行至门口,就听得这番信息量极大的对话。
“什么书生,什么卖风筝?”露沁疑惑。
段宝钰解释:“方才我不是说后山住了三户人家嘛,这个庄筝就是其中一户。他家是卖风筝的手艺人,父亲死后,他一边卖风筝一边看书考功名。小时候我们还一起玩耍过,长大了就生分了。”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了”,说着走到绿茗跟前,“绿茗姐姐,你快说说,阿姐和庄筝是什么情况?”
事已至此,绿茗不敢再瞒。
“一年前,二小姐在后山放风筝,风筝被吹到树上挂断了筝骨,庄公子正好路过,帮小姐解开缠绕树枝的风筝并拿回家修。他二人本就是儿时玩伴,总角之交,后来生分了,这一来二往,又重新熟络起来,渐渐互生情愫,常约着见面。”
“后来呢?”
“后来这事给媛小娘知道了,生气地向段老爷告状,再不许她见这个穷书生,小姐这才以虫蛀为借口提出修缮闺房,又买通工匠悄悄留了一扇暗门藏在妆奁后头。”
露沁感慨:“没想到这个刁蛮小姐,原来也有不嫌贫爱富的一面,与庄筝倒是一对苦情鸳鸯——等等,你们方才说,那公子是卖风筝的?”
她忽然面露惊恐,抬头望见叶轻尘与陆澈早已目光沉沉地对望着。
叶轻尘勾唇:“你想得不错,段老爷颈部缠绕的细丝,正是风筝线,而段宝璇颈部的勒痕,也很像来自风筝细丝。”
陆澈补充:“段老爷被勒死那日,你提起风筝,宝璇小姐就神色有异。现在倒推,她可能是在担心凶手万一不是花溅泪,而是对棒打鸳鸯怀恨在心的庄筝。”
“刚才我说,女子惊惧之时最想寻求庇护之处,就是心上人身边。如果这个心上人还可能是弑父凶手,那迫不及待当面质询之心,自然就更加焦灼急切。”
段宝钰听得心潮澎湃,迫不及待亲自擒拿凶手。命绿茗去回禀大娘子,他们则四人移开妆奁,走入暗门,重走一遍段宝璇失踪前的路线。
***
从隐藏在妆奁后的暗门中走出,原来暗门直通后山,相较于从段府大门走来,反而路程短了许多。
他们来到庄筝门前,敲了敲木门,没想到门是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屋内陈设简陋,并无值钱之物,确实没有栓门的必要。
只是,屋内不仅清贫简陋,还在细节之处透露出古怪——
木桌上有一只青瓷茶壶,而茶杯却摔碎在地上。床上痕迹凌乱,原本干净的被褥一端已经垂在了带泥的地上。
地上有尘,因此拖拽的痕迹也十分明显,一大堆风筝骨架和透明细丝凌乱堆在一旁。
叶轻尘冷冷道:“果然这里才是第一案发现场。”
她仿佛窥见不久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宝璇小姐从家里逃出来,焦急地跑进去寻找庄筝质问,见其家中无人,于是坐在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等待。
继而,有人进入屋中,两人发生了推搡,茶杯摔落在地。段宝璇被凶手推至床上,在挣扎中弄乱了被褥。
最终,她被凶手用风筝线勒死,再被一路拖拽,投掷溪中。尸体在溪边缓缓浮起,盛放成一朵幽怨诡异的莲花。
一只修长的手在她肩头拍了拍,叶轻尘从可怕的浮想的中醒过神来。
“嘘,有人来了。”
陆澈拉着她侧身躲在衣柜后,露沁也拽起宝钰躲在了门后。
一阵细碎的脚步由远及近,门前出现了一个身形单薄的青衫书生。
段宝钰立刻站了出来:“他就是庄筝!”
庄筝面如死灰,拔腿朝后山跑去。
露沁一个鹞子翻身轻巧追上庄筝,直接挡住了他的去路,再一抬手反手压住其胳膊,轻易制服住他。
段宝钰也追了上来:“庄筝!亏我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你老实说,是不是你为了报复阿耶棒打鸳鸯,用风筝勒死了他和大哥,然后又因爱生恨杀了姐姐?”
庄筝额头渗出冷汗:“没有……我没有杀人!”
“没杀人你心虚什么,见到我跑那么快?”段宝钰有理有据。
“我……”庄筝一时语塞。
“他确实不是凶手。”陆澈也跟了上来。
段宝钰不解:“你们不是觉得他是凶手,才一起来抓他的吗?”
陆澈冷静道:“我们只说,宝钰死前见过他,可没说过他是凶手。”
叶轻尘:“若你因为杀死段老爷凶器是风筝线而怀疑他,那杀死大少爷的凶器,为何又忽然改为用剑?”
“或许因为我哥会武功,用剑一击即中,比用细丝慢慢勒死成功率更高?”段宝钰语气开始不确定。
此时,押着庄筝的露沁也觉察出此人四体瘦弱,并无内力,丧气道:“他这哪是能一击即中的样子,这人压根不会武功,看来真的抓错了。”
听见他们这么说,面如死灰的庄筝暗暗松了口气。
一抬头,却见刚才帮他辩解的紫衣女子笑意盈盈地来到了他面前。
“我只说你没杀人,可没说你什么都没做,宝璇小姐死前确实见过你。大理寺少卿在此,小郎君还是坦白从宽哦。”
顺着她的指向,看清身旁那位一身白衣如雪,寒气逼人的公子,当真如坊间对陆少卿的描述一致,看起来……很不好诓骗的样子。
庄筝思忖着再挣扎隐瞒也是无用,终于如实相告。
“自从宝璇的父母决意要拆散我们,我便一边卖风筝一边温书,立志考得功名再去提亲,而宝璇则时常偷偷溜出来见我。可是很奇怪,最近这几天她都没来,我担心发生了什么,又不敢去段府,只能干等。谁知道,再见到她时,她已经是一具尸体。”
露沁手上用力:“怎么就一具尸体了,你说清楚一点。”
“今日我从镇上卖风筝归家,远远发现门开着,我心里高兴,以为宝璇来找我了,谁知道一进门就看见她被勒死在床上。尸体旁还有一张桃花信笺,上面写着‘若想保命,抛尸溪中’……”
宝钰生性纯善,一时气结:“所以你就真的照做,而不是报官?你这个书呆子怎么如此胆小,亏得我姐那么喜欢你!”
庄筝面有惭愧:“我想着逝者已逝,何苦再折进一人,才乖乖照做。哪晓得才抛完尸不久,就见你们寻上门来,担心被当做凶手扭送官府,所以才逃跑。”
“那我焉知你不是做贼心虚才跑?”
庄筝由愧转悲:“此举是我不对,是我胆小怕事,但宝璇小姐如此待我,我又怎么舍得杀她,还望少卿明察!”
叶轻尘望着眼前孱弱的书生,轻叹一句宝璇小姐当真所托非人。
段宝璇虽然从其母林月媛处沾染了尖酸刻薄的习性,但对所爱之人却不嫌弃家境,交付一片缱绻真心,倒也有些少女的可爱之处。
终究是,花红易衰如郎意,水流无限似清愁。
但是眼下,更令他们发愁的是,这书生固然软弱凉薄,但确实并非凶手。
案情线索也像那风筝一样,再次断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