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阵阴风刮过,好端端地忽然开始变天了。
方才还灼灼盛放的桃花,此刻纷纷扬扬飘落大半,转眼绿肥红瘦。仿佛连上苍都在叹息,又一条鲜活的生命香消玉殒。
陆澈仔细检查了尸体,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是今天寅时。这个时间,连前半夜精神抖擞的露沁也终于沉沉睡去。
这个时间,也恰恰是天快亮前,在门口熬了一夜的槐叔回房歇息的时间。
“凶手很狡猾,知道昨夜大家提起十二分警惕戒备,故意没有下手,而特意挑了晨昏交界、守卫松散的寅时下手。” 陆澈因为愤怒,眼神晦暗不定。
段宝钰也长睫低垂:“枉费大家为我担心了一夜,没想到凶手竟然放过了我,转而对大娘子下手。”
与此同时,身旁有个人,从最初的吓懵中缓过神来,哭得伤心——
白茶是段府丫鬟中最年长的,在薛蓉蓉少女时期便是她的贴身丫鬟,后来又一同来到段府,忠心耿耿,感情深厚,如今克服了对尸体的恐惧,也顾不上屋内许多外人,开始放声大哭,语无伦次。
“薛小姐的命好苦啊!人都说段玉临俊美无双,还以为能有多好,谁承想一天好日子没过上,还要替他背这许多风流冤债……早知道嫁给他会如此不幸,当初还不如跟了那穷酸武夫……”
叶轻尘八卦道:“什么穷酸武夫?”
白茶含泪啜泣,道出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我们薛小姐还未过门前,曾与薛家开设的武馆中一个教搪手拳的青年拳师相好。但薛老爷薛夫人瞧不上那拳师的家境,生生拆散了他们。为此小姐还同薛老夫人怄气了好些年,才嫁给段老爷的。当时我也没少劝说小姐,如今看来,不仅葬送了小姐的姻缘,还把小姐也折进去了……”
这段往事,苏婉儿也是头一回知道,不禁唏嘘感慨。
“以前只道姐姐家事好,眼光高,寻常郎君都入不了她的眼,才挑挑拣拣了许多年。原来早已心属他人,被生生拆散。”
数十年来,薛蓉蓉在人前一直是温良谦恭的大娘子,是持家有道的母亲。
在生命谢幕后,大家才得以窥见她也有过任性纵情的少女年华。
在白茶和苏婉儿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中,家仆们将薛蓉蓉的尸体被抬入棺椁。
大娘子骤然离世,平日没个正形的段宝钰反而靠谱起来。沉稳地吩咐起丫鬟小厮,将尸体放入灵堂择日下葬,有模有样地处理起大娘子的后事。
露沁明白他装得冷静,心里并不好受,也留下来帮忙。陆澈则和叶轻尘则继续查案。
***
凶手三番四次在眼皮底下作案,陆澈的心情也不佳。
走出灵堂,他叹气道:“那日你在溪边假通灵、真套话,借段宝璇之口提棒打鸳鸯之事。当时薛蓉蓉和林月媛都神色有异,我以为那是因为她们都知道庄筝。如今看来,薛蓉蓉想到的也许是自己和拳师的青春往事。”
“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由此才怀疑大娘子故意放任段宝璇去私会情郎,暗中除之”,叶轻尘也开始不确定,“难道我们真是错怪薛蓉蓉了?”
沉思片刻,陆澈又开口:“也不尽然,说不定凶手本来就有两人。她如今只是被另一个杀了,毕竟这些天,薛蓉蓉一直在尽力保住那人。”
“确实有一个人,几乎每次都有不在场证明,完美得近乎刻意。”
“那老样子,数到三一起对答案?”
须臾停顿后,异口同声——
“苏婉儿。”
两人心中所想完全一致的默契,让陆澈心中的愤懑消了大半。
他冷静分析:“段老爷在书房死亡时,她刚好被薛蓉蓉阻止前去而留在厅中;段宝玦离奇死亡时,薛蓉蓉又刚好派白茶给苏婉儿送宵夜,让她有了不在场的人证。这么多的刚好凑在一人身上,反倒看起来有些不自然。”
叶轻尘补充:“苏婉儿虽然瞧着温柔怯懦,但如今能继承段玉临家产的人死了大半,大娘子再一死,她就可以从一个地位卑微的小娘,变成最大的赢家。”
“不过,既然薛蓉蓉一直有意在撇清苏婉儿嫌疑,苏婉儿更没有动机杀了她。”陆澈负手立于檐下,脊背挺直如松,剑眉紧锁。
“不管是不是凶手,这个神秘的琵琶女身上一定有些线索。” 叶轻尘迈着轻盈的步子,靠近身侧拍拍肩,对他方才的推理表示认可。
旋即唇边勾起一抹笑:“陆少卿可愿,陪我一起去逛逛青楼?”
***
群芳苑。
这里是新昌县城内的老字号青楼,已经开了三十多年。苏婉儿被段玉临赎身之前,就在这儿做琵琶女。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花香,嗅觉灵敏的陆澈一进门就下意识以手掩鼻,被叶轻尘不露声色地轻轻放下。
“你自然一点,装作常来这类场所的样子。”
陆澈黑脸:“我看你,倒不像装的?”
此刻叶轻尘用青玉缎带利落束发,换上藤蔓紫纹翻领袍,俨然一位俊俏小郎君。陆澈虽然呼吸不畅皱着眉头,却依然身姿挺拔,质如霜华。
两个齐胸襦裙,娇媚香艳的女娘殷勤迎了上来:“两位小郎君,是饮酒还是饮茶呀?”
叶轻尘嘻嘻一笑:“我要见你们老板,桂娘。”
那两位女子互相看了一眼,随即领着他们向内堂走去。
叶、陆二人在内堂坐定,不一会儿,鸨母桂娘款款而来。
桂娘长袖善舞,眼神毒辣,娇笑道:“这带着娘子来逛青楼的,小郎君倒是头一个,不知二位找我何事?”
见叶轻尘女扮男装被识破,陆澈伸手入怀,准备取出大理寺令牌。
叶轻尘柔柔按住他的手,转头对桂娘笑道:“桂娘聪慧,我们确实不是来饮酒喝茶,也不是来听曲儿的——我们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谁?”
“从您这儿赎身,嫁入段府的琵琶女,苏婉儿。我们想知道,她从何处被卖来你们这儿的,多久前来的?”
桂娘掩嘴轻笑,婉转地避开了话题:“啊……好像是有这么一位叫婉儿的,不过她被赎身已有许多年了,具体真是记不得了。”
叶轻尘见状,心中明了,桂娘定是知道些什么,但又不想轻易透露。
她自然地取过陆澈挂在腰间的钱袋,掏出一锭厚实的雪花银,轻轻地放在桌上,随即换了一副梨花带雨的愁容。
“实不相瞒,奴家原来是长安城中琵琶女,攒了不少私房钱。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原指望着赎身后嫁予这位郎君。哪知道他家大业大,是段家表亲,嫌弃我因家人获罪流入青楼的历史,恐被族人贻笑大方,硬生生要拆散我们……”
陆澈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叶轻尘的演技,被她在桌下狠狠踩了一脚。
叶轻尘脚下凶狠用力,面上却凄楚动人:“我分明记得,段氏玉临也曾迎娶过一位琵琶女,所以想打听打听她的身世。我就不信她没有半分污点,若不是家中祸事,谁会把女儿卖到青楼?”
说着将雪花银往桂娘方向又推了推:“还望桂娘怜惜,指点一二,这贱钱且拿去给姐妹们添些胭脂水粉……”
青楼女子,最是看惯人间凉薄,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叶轻尘总有一分怜惜。
桂娘老辣的眼神渐渐松动,伸手将银子收入囊中。
“哎,我还当是官爷查案子呢,不想得罪薛家,所以不便多说。原来是这种小事,那告诉你们也无妨。”
陆澈原本单手支颐,饶有兴致地看着叶轻尘的即兴表演。现下立刻被这句话吸引了过去:“薛家?为何告诉苏婉儿的身世,会得罪薛家?”
桂娘用扇子挡住脸,压低了声音:“苏婉儿身世,倒还真挺干净的,是浮梁薛家的丫鬟送来此处的。”
叶轻尘止住泪水:“大约何时的事?”
桂娘答得干脆:“三十一年前。”
“桂娘真是聪慧,几十年前的事了,居然记得如此清楚。”
“因为那年群芳苑正开张,忙得很,薛家丫鬟竟然捧着个娃娃来卖,我原是拒绝的。谁要买这么小的娃娃,又不能赚钱?结果人家不是来卖的,而是带了丰厚的酬金,让我这里的姑娘们帮着抚养,教她些琵琶唱曲的谋生手艺不至于饿死,但不许让她卖身。我看既然得人又得钱,就答应了。”
陆澈陷入思考,眸色深沉。
叶轻尘恐他给桂娘看出什么来,立刻手如柔荑牵住了陆澈。
泪光点点,嗔道:“段郎,你可不能因为苏婉儿身世真是清白的,而抛弃奴家啊!我们回头就跟他们说,她也是获罪被卖入此间的,反正桂娘也不愿透露薛家的秘密!”
桂娘点头称是:“对了,你们随便怎么编,别泄露起薛家的事就行,我们收钱办事,不好乱说的。”
二人谢过桂娘,手拉着手,走出群芳苑。
直到桂娘婷婷袅袅地迎向另一位贵客,叶轻尘才晃晃陆澈的手,示意他松开。
陆澈骨节清晰,手掌干燥温暖,将叶轻尘小巧的手握在其中,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娘子好演技,凶手当初若是雇你去演那迎亲使者”,陆澈忍俊不禁,“应当会更吓人。”
叶轻尘对着陆澈一尘不染的左边靴子又是一脚,恨恨道:“郎君手这么有力,刷起靴子来,一定也十分麻利。”
陆澈低头望了望自己的忍冬纹皂靴,一边一个鞋印,倒是十分对称。
倏而眸光转冷,嘴角上扬。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