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澈派怀景回大理寺从案卷入手,调查长孙正辅是否有因办案结下的积年愁怨。自己则和叶轻尘去李记馄饨铺子找来露沁,一同去往翠华山。
翠华山脚下便坐落着香火旺盛、香客络绎不绝的大翠华寺。
沿着苔藓斑驳的台阶蜿蜒而上,一座幽静的小寺庙从枝叶掩映间显露出来。
青灰色琉璃瓦之下,檀木楹联上刻着“大梦谁先觉,寒阶幽苔生”。
此间与热闹有名的大翠华寺不同,显得神秘清幽。
一位僧袍男子施施然走出,面容清雅温和,眉宇间带着淡淡智慧:“贫僧是这里的方丈,法号释空。”
虽然他气质儒雅脱俗,但确实称得上“古怪”二字。
露沁尽可能礼貌地质疑:“方丈……你竟是个和尚?”
释空曰:“一个若人决心去了寺院,说明他已然看破红尘了,不是和尚又是何人。”
“可是,你为什么有头发?”
“阿弥陀佛,贫僧脸大。佛法尊崇顺应自然,这个发型最为合适。”
他双手合十,悠然自洽,答得天经地义,反倒使露沁像是理亏的那个。
“可,可是剃度受戒不是佛门的规矩吗?”
他微笑解释:“佛不在外,而在心中。只要心怀慈悲,就是佛身,何必剃度,剥夺自己的本来面目。”
一番辩白,虽然离经叛道,却又无从辩驳。
陆澈不想纠结这个,拿出那张符咒切入正题:“在下大理寺少卿陆澈,有一事叨扰方丈——这张符咒,可认得?”
释空点头:“这是长生符,去过忏悔室的施主,都会赠送。”
叶轻尘浅笑:“何为忏悔室?”
“诸位施主,请随我来。”
***
幽苔寺果然不仅僧人古怪,寺庙的设计也与众不同。
别的寺庙是一间屋子,一座佛像,数个蒲团,供人跪拜。
而这里被分隔成了一个个小房间,每间都立有一尊小佛像。金身佛像虽小,但面容慈悲,让人宁静。
佛像前设一蒲团,一室仅容一人之身。
“这就是忏悔室,供人进入对着佛像说出一件过事,再对应作出祝祷,拿出相应的诚意,就可实现所求之愿。”
陆澈道:“大棠佛教兴盛,但这种祝祷形式,我闻所未闻。”
释空进一步说明:“众生平日只喜欢对佛祖予取予求,求财求缘求功名。但与凡人交易尚需要以物易物,与佛祖就好讨便宜么?因此也要给出诚意,以一换一,又或者推心置腹,暂与神明交个朋友,才好求其办事。”
陆澈勉强接受他的奇怪道理,展开侯谨言的画像:“此人可来过忏悔室?”
释空点头:“侯公确实几日前来过,在忏悔室跪了很久。”
陆澈追问:“侯公已经致仕多年,你竟认得他?”
“和尚若仅囚于寺中见识浅薄,如何教诲弟子,更谈何为香客释疑解惑。”
“那他在忏悔室中,说了什么?”
“阿弥陀佛,此间仅容得一人一佛一蒲团,万万容不下释空——不过,他跪了很久,应当内心忧惧得很。”
陆澈专注查案,叶轻尘却对他算命灵验一事感兴趣。
“听说方丈算命解签颇为灵验,可否替我算上一算?”
释空指了指功德箱:“算命20文,解签10文。”
陆澈斜睨一眼叶轻尘:“这大师倒有点莫愁居的意思。”
爽朗地扔了两贯通宝进去。
“少卿给的钱有些多了,那便三人都给算上一算吧。”释空竟然很有原则。
说着从供奉着香火的案台上取出一个杯珓,走到叶轻尘面前,往空中轻轻一丢。拾起杯珓,口中解道:“这位姑娘看似闲云野鹤,云淡风轻,其实备受束缚,执念难平。”
叶轻尘白了他一眼,手指陆澈:“那陆少卿呢?”
释空又重新进行了一遍占卜步骤,缓缓说出判词:“少卿清风霁月,来去无尘。近来恐有一劫,桃花上身。”
陆澈挑了挑眉,也不太信的样子。
露沁却认为准得不得了,银铃手钏叮当作响:“我呢我呢?”
释空再往空中扔起杯珓,杯珓却掉在地上碎了。
露沁的心也跟着碎了一地:“啊这……我不会有什么事吧?”
“小施主莫慌,锦鲤之质,命中带财。死处逢生,也未可知——命中大坎,如能逾越,便是吉卦”,释空伸出白净的手掌,“一贯通宝可化解。”
从小账房那里要钱,可谓是与虎谋皮,孔雀屁股上拔毛,但露沁整个人都不好了,毫不犹豫地掏钱。
却被叶轻尘拦下,对释空笑笑:“差不多行了啊,你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释空微笑:“装到你与我相认。”
陆澈一早觉得这怪僧行事不按排理出牌,与叶轻尘有些相似,原来还真是认识的。
缓过神来,叶轻尘已经在提要求:“少卿可否让我与这位多年老友,单独聊上几句?”
陆澈无奈点头,看着他们二人亲密踱步至忏悔室外。露沁叮叮当当也跟了过去,并且得到了叶轻尘的首肯“露沁是家人,跟来无妨。”
陆澈隐有醋意,但还是故作大方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
室外有竹林,随风轻轻摇曳,发出悦耳的沙沙声。
释空双目深邃,宛如清潭:“十年了,你还是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因为还有未完成之事——侯谨言到底说了什么,别说你不知道,这些年捕风阁的情报越来越厉害,想来也有你一份功劳。”
释空坦白:“他喃喃自语‘当日之事,却非谨言一人所愿,实在临危受命,身不由己’。说得有些模糊,但很明确,惨案发生之时,他虽然身为大理寺卿,但主谋另有其人,他与当时还是少卿的长孙正辅,都是听命于那人。”
“所以说,我讨厌话少的人”,叶轻尘抱怨一句,“不过,出家人本不打诳语,谢谢你替我破戒啊。”
释空一本正经:“出家人不打诳语,但最爱打机锋,兜圈圈——释空只是隐于门外,确实不在里间,算不得说谎。”
露沁在一旁听着,觉得这和尚非常有趣。
“轻尘姐姐,原来他就是你之前说的坑蒙拐骗极为厉害的长安旧友呀,哈哈果然嘴皮子厉害,不过为什么要坦言告诉陆少卿你们认识呢?”
“陆澈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与其日后被他查出,不如主动坦白认识。”
释空告诉露沁:“非也,羲和性子极懒,她只是想这次问完,免得再多爬一次山。”
叶轻尘面上掠过惆怅:“你我认识之事不必隐瞒,但那个名字,还是少叫吧。如今,我叫叶轻尘。”
尘埃在寺院安静的光线中飞舞,时间有片刻停止。
释空幽幽叹息:“过刚易折,羲和,有些事或许该放下。”
叶轻尘故意跳过这句,接回上一个话题:“我懒是懒,但看你僧袍已十分旧了,合该去青岚坊做套新的,莫不是也懒得下山?”
提到青岚坊,释空终于求饶:“这位女施主,戳人脊梁骨,可就没意思了。”
谈话结束,叶轻尘轻松回到陆澈身旁:“好啦,叙旧完了,我们回去吧。”
陆澈望了一眼不远处释空清朗智慧的面容,有些不悦。
“我看出家人,还是应当剃度规矩些。”
***
如今可以确定,侯谨言确实死前去过幽苔寺,可惜无法得知他忏悔时说了什么。只能从苦主身上,再寻找蛛丝马迹。
一行人再次返回侯府。
见他们去而复返,德叔啜泣:“老爷虽然年纪大了,但身体一向硬朗,我们也不知为何会好端端地忽然病故了。”
“他死前可曾有什么异状,见过什么人?”陆澈目光锐利深邃。
“异状倒是没有,不过老爷最近见过两个外人。三天前,老爷见了一个叫做仇魁的,是以前他办过一案的凶手之子,当年仇父就是被老爷抓获问斩……”
露沁杏眼圆睁:“哇,这么重要的信息,你现在才说,仇什么魁的父亲被侯老爷给弄死了,他不是很有嫌疑吗?”
“哦,你们有所不知,当年仇父被处死时,仇魁还是婴孩,对他父亲没什么印象的。反而老爷见他们母子可怜,这么多年来一直资助,因此他与其母,都对老爷心怀感激。”
“他如今在何处?”
“他在西市卖鱼,老爷死前两日,他也是上门来送新鲜的鱼孝敬老爷。”
“那他见过的另一人是?”叶轻尘追问。
德叔面露难色。问话的分明是叶轻尘,他却莫名望了一眼陆澈。
“这另一人嘛,应当与案情无关啦,定然不是凶手的。”
“不管是不是,都要说出来,任何看似无关的细节,都可能成为破案的关键。”
叶轻尘正循循善诱,侯小娘正好出现。管家不敢乱回答的问题,她给出了答案。
“约莫四天前,老爷去拜访了一人,那人就是你父亲。”
叶轻尘将陆澈的惊讶看在眼里,心里也凝聚起疑云。
她久闻贤相陆如晦运筹帷幄、睿智多谋的美名,“房谋陆断”说的就是他父亲。
且不谈,他为何会与这桩案子扯上关联。更令叶轻尘心惊的是,“妙手空空”既然能确定,参与玄乌山惨案的有时任大理寺少卿的长孙正辅,那当时身为大理寺卿的侯谨言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已经致仕十年的侯谨言,死前特意去找陆如晦。
莫非陆澈的父亲,也玄乌山案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