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桩案子竟然会查到陆如晦身上,着实出乎叶、陆二人意外,面色倶是微沉。
侯小娘惯有眼力见的,主动提起另一事缓解尴尬。
“陆相本就和我们老爷相识,会面之事也不见得就与案情有关,反而之前侯府发生了一件怪事,倒是极骇人的。”
叶轻尘抬头:“何事?”
侯小娘告诉他们,约莫七、八日前,家仆扫地的时候发现侯府门口被人用碎石块垒起了一个小丘。
这小丘中间高,四周圆,形状怪像坟墓的,大家觉得不吉利,就把它推倒了。
结果第二日竟然又是如此,大家开始有些害怕,因此多留了个心眼。
第三日,德叔一大早便出了府门,在对面街上悄悄望着,想看看到底是谁在搞这种恶作剧。
果真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在段府门口堆这小石块,立刻上前拿住了他,质问他为何如此。
那小乞丐嘻嘻一笑说: “这家将会发生血光之灾,我是帮主人提前搭好坟墓,或许有一丝还魂之机呢。”
再问他为什么会这样认为,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大家怀疑是个傻子,就只好把他给放了。
“此事过于荒谬,所以之前就没提,既然你们第二次造访,想着还是应该事无巨细告诉你们才是。”侯小娘心有余悸。
“此案离奇诈尸,没想到现在又出来一个预言灵验的小乞丐”,露沁双手环抱胸前,“难道真是棺中符咒和这小石坟让他死而复生?这也太诡异了吧。”
陆澈冷静道:“眼下还是先去一趟西市,看看仇魁那里还有什么线索。”
管家德叔将三位送至段府大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确认侯小娘已经走远,终于压低声音。
“实不相瞒,咱们府上最近其实还发生了一桩怪事,方才小娘在此,我不方便说……”
“但说无妨。”陆澈驻足。
“之前告诉你们,大娘子回家省亲去了,其实此事另有隐情——咱们老爷一向和大娘子感情很好,但就在四日前,不知怎的突然大吵起来,还砸了东西。第二天老爷就遣大娘子回娘家,开始独宠侯小娘。”
露沁想起了段府纷纭:“这不就是大户人家常见的宠妾灭妻,有何出奇?”
“你有所不知,咱们老爷和大娘子感情一直好,老爷手下一名得力衙役在抓捕时给人杀了,老爷怜惜女儿无依无靠,这才娶了侯小娘……反正这事儿,我瞧着不对劲。”
“原来侯老爷不是贪图小娘年轻貌美,倒是个好人。”露沁了然。
叶轻尘道:“你们大娘子老家在哪?”
“离长安不远,就在华阴县。”
***
叶轻尘决定相信德叔的直觉,让露沁带上几名大理寺衙役,去一趟华阴县。
自己则和陆澈去西市会一会仇魁。
出了侯府大门,再穿过两条街,就来到了繁华非凡的西市。
刚出炉的芝麻胡饼香酥流油,大竹篾里热气腾腾地蒸着羊肉蒸饼,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生动的市井乐章。
叶轻尘寻思着再来一个羊肉蒸饼,却被陆澈大手一拉,一路拽到了仇魁的鱼档前。
“在下大理寺陆澈,这位郎君可是仇魁?”
身材健硕的男子手上掏着鱼内脏,嘴里答应:“没错俺就是,这大理寺怎么找上门了,俺可是老实生意人啊。”
“听说,侯谨言死之前见过你,你找他何事?”
男子麻溜地用尖刀划开鱼的肚子,血和肠子流了一台面。
“侯公对俺有恩,定期会给他送点新鲜的鱼,那天也是去送鱼。”
“侯谨言死的那天,你人在何处?”陆澈盯着仇魁粗糙有力的手问道。
“俺一直在这儿卖鱼,一天忙得没个停,旁边的铺子的都可作证。”
叶轻尘索性一针见血,试探反映:“侯公害死了你生父,你当真不恨他?”
“嗨!那个人啊,俺娘说他不仅不干人事,还欠了一屁股债,害得阿娘提心吊胆,反倒给抓了干净……侯老爷却对我们可好了,不年不节的也经常给我们送肉送粮,俺绝不会害他。”
别说着又破好一条鱼,麻溜地称重递给买主,神色如常,倒不像在说谎。叶轻尘于是闭了嘴,偏偏头,示意陆澈来问。
“最后一次见面,你们都聊了些什么,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说到这个,仇魁的眼睛终于从鱼身上移走,抬起头郑重道:“确实不对劲!他那天话特别多,叮嘱俺好好卖鱼,孝敬俺娘,临走还给我塞了许多贯钱,整得生离死别似的……没想到真的是最后一次见他了。”
仇魁话糙理不糙,正说中了叶、陆二人心中所想。
无论是莫名奇妙遣走大娘子,还是对仇魁叮嘱又送钱,侯谨言的举动看起来都很像料到自己死期将至。
辞过仇魁,叶轻尘点明心思:“我总觉得,侯谨言仿佛知道自己会死。如果是这样,那他遣送大娘子回家,或许不是真的生气,而是为了保她。”
陆澈凝眉:“我也有这种感觉。可一个前大理寺卿,断然不会被一个小乞丐就吓到去寺庙跪拜,甚至赶走正妻。”
叶轻尘似笑非笑:“不如,去问问令尊大人?”
***
陆府座落于繁华的长安城中心,高大的红墙黄瓦旁立着威武的石狮,大气磅礴。布局规整,端方有序,正如一丝不苟的陆如晦其人。
穿过亭台楼阁,飞檐青瓦,来到了正厅。
一位身着五色石榴裙,肩搭绯罗帔帛的中年贵妇迎了上来,拉着叶轻尘细细端详,喜笑颜开。
“菩萨保佑,我们家澈儿终于开窍了,竟然头一遭带心上人上门了。”
陆澈汗颜:“阿娘,我们是查案,这位是大理寺同僚。”
叶轻尘碎碎低语:“谁是你大理寺同僚……”
陆母耳朵很尖:“我就说不是同僚吧,澈儿还害羞呢,姑娘怎么称呼,年方几何?”
无意腹诽之语加剧了误会,叶轻尘讪笑:“民女叶轻尘,虽然不是同僚,确实是来帮忙查案子的……朋友。”
“好,好,先做朋友也好,你们怎么认识的呀?我家澈儿性子古怪,我原以为他的朋友只有尸体和犯人呢……哎呀不对,你瞧我一高兴说得都是些什么呀,哈哈……”
陆母高兴,话语密集,且意犹未尽,陆澈连忙切断苗头。
“我们有要事和父亲谈,劳烦阿娘去请他来。”
陆母无奈下去,末了还跟叶轻尘使使眼色:“你瞧瞧,他就是这个痴迷办案的死样子……”
叶轻尘揶揄:“你阿娘性子活泼,倒是和你不像。”
陆澈无语:“原本还有一个,与我更不像的。”
白天莫说人,陆夫人前脚刚走,那位“与陆澈更不像的”后脚就来了。
陆荷刚好回府探望陆夫人,听说阿兄竟然带了位小娘子赖府里,健步如飞赶来一探究竟。
一袭锦衣,芝兰玉树,眉眼和陆澈有七分相似,气质却迥然不同。
摇着扇子睨陆澈:“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么,阿兄竟然带了个标致小女娘上门?我这趟家,回得可真值。”
又来到叶轻尘面前嘻嘻一笑:“陆荷见过嫂子。”
陆澈投过一计眼刀:“别乱叫,这位是叶轻尘。”
“哇,莫愁居主人你都追到了,不愧是我哥。”翩翩公子握住扇子,笑着还想说什么,忽然收敛了玩世不恭的神色。
“我忽然想起还有点事,嫂子回聊啊。”脚底抹油地跑了。
叶轻尘回头找到了答案——
一个面容刚毅,挺拔如松的中年男子稳稳走来。
“这就是家父。” “这位是莫愁居叶轻尘,现在与我一同办案。”
陆澈两边介绍后,直接询问陆如晦,侯谨言为何拜访他,两人聊了什么。
“侯公只是许久未来,忽然兴起,与我聊上几句,并无其他。”
“他是哪天来见你的,我怎么不知?”
陆如晦对答如流:“四天前,你当值去了。”
叶轻尘盯着陆如晦的脸,见他神情轻松,语气平稳,并无任何纰漏。
只不过,知父莫若子,饶是陆如晦稳如泰山,陆澈还是敏锐地发现,他摸了一下鼻子。
陆如晦每每与陆澈对弈,若是想出什么怪招,以虚带实欺骗陆澈,就会下意识摸一下鼻子。
这个表情让陆澈确信,父亲一定有所隐瞒。
只是,一向公正的父亲,为何要在这种事情上欺骗自己?
看不透父亲在想些什么,陆如晦却看透了眼前的两个孩子,就像两只嗅着线索而来的失望猎犬。
明白不抛出点骨头,他们是不会善罢甘的。
“我们所聊都是琐碎叙旧,并不重要。不过关于案子,我有一个建议,”陆如晦缓缓道,“你们可以查一下青岚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