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山庄发生了白老爷离奇死亡事件,许久不曾这般欢庆热闹。
白绾绾拉住一个家仆询问,才知道原来父亲和子钧哥哥刚刚抵达了山庄。
虽说团聚的契机是为白事,但白家难得齐聚一堂,老夫人脸上的愁容终于淡了些。
白汝之和白老爷一样精明善贾,不断扩大着白氏家业,在长安、余杭都开有瓷器铺子,才维持了怜瓷山庄的代代兴旺。
子钧少爷自小跟着舅舅学做生意,年后就要独立去负责余杭的铺子,是个让白熙仪非常骄傲的独子。
大家热闹闲聊着,一个小仆走到白子钧身旁耳语几句,白子钧随即笑着起身。
“我在酒窖藏了一坛二十年陈酿,今日正好开来招待贵客。小仆有些拿不准是哪坛,我去去就回。”
其余人继续推杯交盏,聊起莫愁居破过的案子。白老夫人对叶轻尘的通灵之术深信不疑,绾绾小姐也扑闪着眼睛听得津津有味,大家兴致不错,陆澈安静得有些不合时宜。
叶轻尘轻声提醒:“是少卿自己说为了查案,让我们配合隐藏身份的,这幅寡言少语的样子,可不像我的朋友呢。”
陆澈抬起头对上黛眉浅画的脸,正经道:“好,我们来聊天。”
听这生硬的开场,叶轻尘抿嘴笑笑抛出话题:“二炷香的时间过去了,还不见白子钧回来,我有不好的预感。”
一旁的露沁大口朵颐炙羊肉,含糊插嘴道:“也许酒存得太多了,确实不好找。”
叶轻尘望向陆澈:“要不要赌一坛桃花酿,我猜他已出事了。”
“我不拿人命作赌”,陆澈站了起来,“子钧少爷去了许久未归,不如遣人去看看?”
白熙仪立刻把在身侧侍奉的蓝衣家丁遣去酒窖。
不一会儿,蓝衣家丁跌跌撞撞地跑回来:“不……不好了!我去酒窖寻大少爷,发现酒窖门从内锁上了,找来几人一同把门撞开,结果发现,发现……”
白熙仪怒道:“缓口气,好好说!”
“发现少爷死在里面了!”
白熙仪面色“唰”地变白,玉箸一丢冲向酒窖,其余人也追了过去。
酒窖门口守着几个面面相觑的家仆,而白子钧躺在地上,胸前插手一把匕首,七窍流血,死状可怖。
白熙仪见到独子这等惨状,脚下一软昏了过去,白桑榆连忙将她送去卧房。白老夫人也有些站立不稳,被白汝之一把搀住。
难得的热闹欢聚顷刻又变惨事,死亡的阴霾再度笼罩在每个人眉间。
陆澈蹲下身,仔细检查了白子钧尸体。
他袖中有一块方巾,腰间挂着钱袋玉佩,除了胸口的匕首外,身上没有任何其他可疑物品。
“看起来胸前的匕首就是凶器?” 露沁探头问道。
陆澈摇头:“有二处疑点。七窍流血,嘴唇乌紫,应是死于砒霜。但砒霜足以致命,不必多此一举再插一刀,此为其一;刚才所有人齐聚膳厅,他离开时也无中毒之状,不知凶手如何分身下毒,此为其二。”
叶轻尘补充:“还有第三点,子钧少爷和白老爷的死法很像,都离奇死亡在密室,而且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
白绾绾被堂哥的死状吓得梨花带雨:“是了,祖翁也是这幅表情,好像不敢相信死前看到的东西,好吓人……”
她说着躲到白老夫人身后,哭着打了一个喷嚏。
白老夫人将自己的绢帕塞给她,颤声询问:“那……那叶姑娘是否能用通灵之术一探究竟?”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落到叶轻尘身上,陆澈也等着看好戏。
不料叶轻尘欣然应允,她闭上双眼作凝神倾听状,过了半晌,再缓缓睁开。
“子钧少爷说,凶手知晓他有鼻疾,闻不得酒窖气味,故意将毒下在了帕子上。待他进入酒窖掩盖口鼻,就自然吸入了毒气。”
白汝之很惊讶:“我们白家确有鼻疾,闻着酒窖的气味,容易打喷嚏。”说完他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陆澈挑眉:“可惜我们凡夫俗子听不见冤魂口供,无从判断真假。”
“这个好办”,露沁从腰间锦囊里取出一根银针,轻轻点在白子钧鼻尖,银针立刻变黑,“你看,轻尘姐姐说的没错吧。”
随后,她又抽出白子钧袖中的锦帕,一验之下,银针果然也变得乌黑。
人群中发出惊叹,只陆澈依然不信:“是小仆找不到酒,他才决定亲自来取酒。若是家仆找到了,这诡计又如何得逞?”
叶轻尘走到那小仆面前:“少爷让你去取的那坛酒,你是不是明明记得放哪了,却怎么都寻不到?”
被吓傻的小仆头如捣蒜:“对,少爷每次回来都让我去取他藏的酒,但这次我确实找不到。”
陆澈眼眸微眯:“如此说来,真凶应该是熟悉少爷的人。故意提前藏酒,诱导他走入死亡陷阱。”
白汝之惊道:“熟悉少爷……凶手竟然是山庄的人?”
白老夫人也被这个说法骇住:“叶姑娘,子钧可还有再说些什么?是何人取他性命?”
叶轻尘面露憾色:“抱歉,我们来到时,子钧少爷的魂魄已开始消散,最后说凶手名字时我没有听清,好像是绘画的‘绘’。”
此话一出,白老夫人仿佛比刚才见到尸体更害怕,她喃喃自语:“是思绘,是她,她报仇来了……我早该想到的……”
陆澈敏感追问:“思绘是谁?”
所有人的表情顿时讳莫如深,无人敢答。
白绾绾小声道:“先别问了,这是山庄的禁忌。”
***
诡异的气氛弥漫在山庄,先前对青莲夺命半信半疑的家仆,也开始相信诡异的密室杀人不是人力所为。
山庄人人自危,早早回房紧锁门窗。幽幽月色下,只有二个胆大的身影还在踱步。
叶轻尘停步回身,美目流盼:“少卿说查案需要与我同行,又不肯说明是哪桩案子;我散步消食,少卿又一直跟着我,莫非真是看上我了?”
陆澈从未见过如此厚颜的女子,于是也懒得兜圈子。
“跟着你是因为有几句话想问你。”
“但问无妨。”
“方才通灵术的把戏,其实是因你留意到白家人进入酒窖就纷纷以丝巾掩住口鼻,于是借子钧之口说出推理,对吗?”
“我注意到死者鼻头滑腻,沾有粉末,想到可能是通过鼻子吸入了毒粉。后来见白家人或喷嚏连连或捂住口鼻,就猜凶手或许利用了这一点。”
陆澈本以为这个江湖术士会狡辩,没想到她不仅大方承认,还思维异常敏捷,心中敌意卸去了五分。
“可惜山庄上下应该都知道白家的习性,都有作案嫌疑”。
叶轻尘眨眨眼:“多亏了少卿的推理,既知道白家鼻疾,又知道子钧少爷晚上要取酒,这个范围可以缩得更小。”
陆澈不承夸赞的情,继续问道:“你借通灵之术揭开山庄旧事,其实也是因为杯底刻字,来诓他们话的吧?”
“大理寺卿少卿果然名不虚传”,叶轻尘走近一步,“我也开始对你有点兴趣了。”
柔柔月光下,叶轻尘肤色冷白,眉目清泠。陆澈后退一步,和这个摸不清路数的江湖女骗子保持距离。
“我只对案件感兴趣,接近叶姑娘也只为查案,莫要误会。”
***
该误会还得误会,叶轻尘一回房,露沁就八卦道:“姐姐遣我回来,自己却与陆少卿聊那许久。莫非他也是长安故人?我瞧着你俩倒是棋逢对手。”
叶轻尘一改平日的慵懒从容,眸中秋水顷刻凝结成霜:“大理寺可无故人,只有仇人。”
“他看起来和姐姐年龄相仿,竟然那么小就参与了玄乌山案?”
“当年他也还小,倒是没有参与。只是他的师父长孙正辅,正是当日带兵假扮水匪闯入玄乌山行宫之人。”叶轻尘声音寒如三九天。
见勾起她的伤心往事,露沁乖巧转移话题:“那青莲是不是真的有点邪门啊,白老爷的怪异行为是从买了青莲开始的。结果白子钧也和他一样死于密室,凶手要怎样在门内锁上的情况下离去呢?”
话题转移很成功,叶轻尘喝了口茶冷静下来。
“其实案子就好比这茶,一开始泡的时候热气氤氲,看不真切。渐渐线索沉淀,就清晰了。”
杯中茶叶静静沉淀,门口却传来急急敲门声。
白绾绾的贴身丫鬟火急火燎:“绾绾小姐忽发高烧,这大晚上的,去寻大夫恐怕来不及了。老夫人记得叶姑娘也懂医术的,叶姑娘可有法子?”
叶轻尘跟着她来到小姐房中,白绾绾脸色极差,一摸额头,果然滚烫。“小姑娘许是被骇人死状吓病了。”叶轻尘喂下一粒自制蜜丸,嘱咐多卧床休息。
白绾绾乖乖躺下,山庄们却更加议论纷纷,主子们连续出事,这青莲夺命的风波,可什么时候是个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