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温案卷,陆澈不禁有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当年城门疑似林羲和的那个小女娘,年纪与自己相仿。推算一番,如今应该正和叶轻尘一般大。
莫非,这就是她对这卷宗格外感兴趣的原因?
陆澈眸色明暗不定,细细回想,那小女娘眉目清澈倔强,一双葡萄大眼微微上扬,像只警惕的兔子。而叶轻尘的眼睛却清冷深邃,眼角微微下垂,活脱一只狡黠的狐狸。
两人纵使年纪吻合,但五官、气质截然不同……应当是自己过分推敲了。
陆澈收好卷轴,在宵禁之前策马回府。仰头望见疏星朗月,心想,不知道她此刻在做什么?
***
安宁客栈里,同一轮清辉玉盘下,叶轻尘一样心事重重。
身体已软软卧于榻上,脑中却千回百转异常精神。
一时梳理纷繁诡谲的案情,想着如何才能让孙娘子免受牢狱之灾;一时筹谋接下来该如何利用在大理寺的便利,尽快查明玄乌山案的真相;一时又思绪飘飞,思索陆如晦在玄武山惨案中,到底充当怎样的角色, 不知该如何处置与陆澈的关系……辗转至客栈厨房养着的鸡都开始打鸣,才渐渐睡去。
第二日,连喜欢赖床的露沁都已经穿戴完毕,叩门邀约觅食。
叶轻尘挂着黑眼圈,气若游丝地扬了扬手:“你且自己去吃,我不吃了。”
合上门又瘫软回床,再睡了一会儿。终于有些精神起床洗漱,正梳着头,又是一阵叩门声,这次的不急不缓,极尽礼貌。
打开门来,果然是陆澈。白色圆领袍,长身直立。
走进厢房,将手中食盒放在桌上。淡淡道:“昨日我从户部查探到,两人来长安后都主动去官府交银造册。崔良以前在潼关打过架被抓过,崔茂盛的籍帐却异常干净,没有过往信息。”
“籍帐异常干净,才显得可疑。”
陆澈眼里闪过笑意:“关于这一点,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叶轻尘不理他的讽刺,坐下随意绾了个发髻准备出门。因为梳得匆忙,发髻松散,紫钗在髻端摇摇欲坠。
陆澈看不过眼:“你这绾发功夫,是向和尚学的么?”
有时觉得她一身秘密,深不可测。有时又觉得她单纯随性,笨手笨脚。陆澈忍不住指了指镜前的桃木胡凳。
“坐下。”
叶轻尘谨记昨日任情圣“不要故作冷漠打草惊蛇”的叮嘱,脑子又还没完全醒转,一时竟乖乖配合,坐在镜前。
修长的手指在发丝间游走,轻轻解开纠缠的发丝,尽量不弄疼头发的主人。指尖的温度触碰到头皮肌肤,懵懂的脑子一点点苏醒过来,才意识到绾发这种事,仿佛有些暧昧。
刚巧露沁刚好吃饱喝足,拎着一小袋青李“哗啦”一下推门而入。
“给你带了点新鲜李子填肚子正好……好像打扰了,我再去一楼溜达一圈消消食,告辞!”
看到此情此景,露沁麻溜地把李子放在桌上,抱拳欲走。
立刻被叶轻尘给叫住:“别跑!是陆少卿嫌弃我头发梳不好,和他站一起有损大理寺形象,硬要帮我调整,马上编好我们就出发。”
露沁坏笑:“我什么都没问,姐姐兀自解释什么?”
说话间发髻已经编好,陆澈打开放在桌上的食盒,里面是两碗从陆府打来的八宝甜酪。
刚才听见露沁说她又没有好好吃早饭,不由分说地递给她们一人一碗,简单命令:“吃完再走。”
露沁虽然已经用过汤饼,但对陆府的厨子颇有好感,再吃一份甜食当然不在话下。叶轻尘则并没有这个闲情逸致:“方才是谁急着要去断案,火急火燎地敲门,才害得我头发都没梳好,洗脸水都没倒就去开门,这会子又不急了……”
抱怨着,汤匙忽然停住:“记得那天崔良的尸体边也放着一个水桶。这物件放在花圃边也不奇怪,当时就没在意。现在细想,他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或许正是给花浇水。”
“确实有可能。孙娘子也说过,每天早晨去巷口汲水浇花,就会遇到崔良,”陆澈肃然,“也许凶手也知道他的这个习惯,并加以利用,设计了某种手法,神秘地杀了他。”
露沁惊讶:“可是如果这样的话,孙娘子的嫌疑岂非更大了?”
***
朱雀巷。崔良院内。
尸体已经被衙役运走,其余物品的位置还保留原貌。妖娆葱郁的石榴花坛前放着一只水桶,桶中还有一半的水和一个葫芦瓢。
叶轻尘踱着步子,站在尸体倒下的位置。
“崔良的尸体是面部朝下,趴在泥土中。昨日我们只觉得这死状离奇诡异,但假设他原本站在此处浇花,忽然中毒倒地而亡,这个姿势就并不奇怪了。只因水瓢刚好掉回桶中,而没有落于地面。木桶也是小院寻常物件,藏木于林,反让我们忽略了他死前做的事情里,可能藏着真正的死因。”
“如此,再照着模拟一遍他死前的行为,或许可以找到线……”陆澈还没说完,叶轻尘已经随手拿起葫芦瓢,对着花圃一勺水浇下去。
水遇到土壤的瞬间,土壤中升腾起黄绿色的烟雾,伴随着一股刺激的气味。
“小心。” 陆澈一把揽过叶轻尘的腰,身形掠起,迅速闪避。
露沁也反应极快,轻盈躲开,三人瞬间躲到了小院另一角。
等黄绿色的烟雾完全被风吹散,陆澈才走回花圃边招招手,示意她们可以过来了。
“刚才的瘴气恐怕有毒,若非躲避及时,我们也已经吸入。”
“那还多谢某人狗鼻子灵敏,反应迅速。”叶轻尘放下掩着口鼻的袖子。
露沁却面色很差:“我有些不舒服……”
“你刚才吸进毒气了?我马上去找大夫。” 刚才电光火石间,陆澈下意识只拉走了叶轻尘,对露沁心存愧疚。
“不不不,你提醒得很及时,我没中毒”,露沁面上羞赧,“只是早上贪嘴,忘了酸李与甜酪不宜同食,现下有些闹肚子……我去去就回。”
说完匆匆跑去茅房,留叶轻尘怔在原地。
“难道,凶手就是那样杀人于千里之外的?”
她自言自语着蹲下身子,拿出紫藤纹锦帕从花圃中捻起一些泥土仔细分辨,而后,又舀起一勺桶中的水闻了闻,终于唇角飞扬,眸中闪光。
陆澈也渐渐习惯,她勘破真相时的表情。语调悠悠道:“如何,这次是否能稳拿大理寺赏金了?”
叶轻尘点头:“凶手很狡猾,土没有问题,只是掺了些软锰土和盐;桶中的水也没有问题,只是加了些解毒敛疮的绿矾。但正如酸李和甜酪,单吃都无毒,合在一起吃则容易肠胃不适一样。当崔良浇水,绿矾遇着锰土和盐,就生出了方才那样的毒烟。”
陆澈眯眼:“如此,凶手只需要在案发前一天,将水土动过手脚,不仅可以完成不在场的作案,甚至可借风之力带走凶器,实在巧妙。 ”
“孙娘子母女也说案发当天没有见过崔良,就证明了这水并非崔良亲自打的,而是前一天凶手放在花圃边的。崔良看见手边有水,不疑有他,直接拿来用,于是亲自兑出了毒药。”
“不过,倘若崔良不用桶中水浇花,凶手又当如何?”
叶轻尘凝眸:“不会的,凶手提前将装好水的桶放在花圃边。无论崔良是下意识顺手用它浇水,还是倒了重新去汲水,水都会流入土壤,落入凶手设好的死亡陷阱中。 ”
“那么能做到这些的,只有那人。他行事狠辣,不愿意留下活口。既有作案动机,也清楚崔良每天早上浇花的习性。 ”
此时,露沁一脸舒坦地从茅房回来,见到他们二人眉来眼去,一人一句推理的熟悉场景,喜道:“果然是那个秃子杀人灭口的,对不对? ”
叶轻尘向她同步了刚才的推理,末了总结:“崔茂盛有此间的钥匙,又能明确崔良哪天不在家。应该就是崔良在知味轩替崔茂盛掩护那日,他先是杀了孙明轩,之后顺势跟踪并迷晕了你,最后来到这里布置了一切。”
“既然已经识破诡计,我们快去抓他!”露沁磨刀霍霍,跃跃欲试。
陆澈却冷静地立在原地:“崔茂盛最符合凶手的动机和条件,可惜要拿下他,仍缺乏实证。”
“确实,崔茂盛手段阴毒又巧舌如簧。贸然擒他,若无实证,他肯定又能自圆其说。”
露沁急了:“那怎么办啊?再过几个时辰就到一日之期了,孙娘子就要被抓走了。”
说什么来什么,在隔壁看守孙娘子母女的县衙捕快正巧发现了陆少卿的身影,前来汇报监视情况。
“禀少卿,昨日我们看着孙娘子母女,并无异动。秘密监视崔茂盛的兄弟也传话来说,崔茂盛就是正常营业、打烊,睡在知味轩二楼,并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好,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陆澈面色沉沉,露沁白眼翻到天灵盖。
叶轻尘却微微笑起来:“我想到了一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