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林承璧给出的线索,叶轻尘心里纷乱的线索倒是有了一个清晰的方向。
或许当年林泰培植势力之事遭到太子林建成屡次弹劾,于是策动拥立林世民的侯谨言与陆如晦,和自己的势力一起联手除掉太子。
此事可助林世民登上皇位,也让林承璧和林泰抬了位份,两方均可获益。
然而,短暂的合作之后,拥立林世民的这一方,并不能完全信任林泰一方的长孙正辅。
这就可以解释,明明可以确认他们三人都参与了玄乌山惨案,而侯谨言担心被过河拆桥时,却只找了陆如晦商量。
想到此处,叶轻尘免不了担忧:“若真凶真是林泰,你才要多加小心,他年纪尚轻时就能为了巩固势力加害父亲,如今也能为了再抬一次位份对你下手。”
“外人眼里尊贵的九重城阙,从古至今都在上演手足相残的真龙之争,丹墀之上,早已流血盈庭……羲和,我长你六岁,岂会不知。” 林承璧微笑劝慰,面色苍白,像冬日融雪,透着令人心痛的温柔。
随后他们默契地转开这个沉重话题,寒暄了一些近来生活琐事,直至日暮,林承璧起身告辞。
露沁看了看一直侯在门外的侍卫,叮嘱道:“太子殿下身份特殊,还是莫要常来客栈了,有事可以去幽岚坊留信。”
林承璧笑着看向叶轻尘:“你这个义妹倒是伶俐。不过,你既然入过宫,我大大方方来寻美人,才是人之常情。藏着掖着,若给人跟踪,推敲出你与幽岚坊的关联,反倒折损一处暗桩。”
侍卫推着四轮木车行出安宁客栈,默默在暗中盯梢的两名男子耳语一番,一名留下看守,另一个则匆匆奔向陆府。
***
接下来的几日,叶轻尘每日和露沁逛街吃茶,偶尔去幽岚坊买衣服,始终赌气不再去陆府看望,由着陆澈自生自灭。
而陆澈这一边,虽然自责羞愧,暂时无法面对叶轻尘,但派了手下在安宁客栈附近盯梢,暗中保护她。
眼见着她真的再也不来,才开始后悔当日是不是演得太过了,每日都焦灼等着手下送回信息。
这日,怀瑾来报:“叶姑娘没有危险,不过今日一位容貌昳丽的华服公子去访叶姑娘,在房中不知谈了些什么,直至日暮才离去。”
消息很劲爆,陆澈从未听过她在长安还有什么熟人。终于再也坐不住了,先对陆荷坦白了对叶轻尘的心意,再阿谀奉承请他出山。
“长安城中,人都道公主驸马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风流公子,由情场前辈如你去打探,再合适不过。”
陆荷本就十分八卦爱看戏,一口答应了下来:“你这就叫虐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不过戏本子中都有一个推动剧情的有用之人,我确实堪当此任。”
陆荷成婚前,最擅长拿捏女娘心意,这几年被公主镇压住了,撩人技艺有些生疏,哄人道歉却日益精进。摩拳擦掌起身准备去安宁客栈,又被陆澈叫住。
“等等,你再带上一些花折鹅糕和玉露团子……她喜欢吃。”
陆荷摇着扇子感慨:“解得案情不解风情的阿兄,竟然也有桃花上身的一日,真是脑门上挂钥匙——开眼了。”
***
叶轻尘心情不悦,食欲找补,与露沁去知味轩吃了杏仁酥酪、驼蹄餤、油团饭和鳜鱼臛,吃完后饭气攻心,睡得有些久了。
午寐起来,正头脑昏沉不悦,听得有人敲门。打开门就看见无论酷暑炎炎还是三九寒天,都摇着扇子的陆荷。
陆荷以扇掩面,故作神秘道:“今日前来,是想告诉嫂子一些你不知道的事。”
扇子外露出的那双眼睛,和陆澈有九成相似,但是眼神截然不同,算是轻佻版陆澈。
而此刻想起那个人,叶轻尘就恼火:“驸马爷莫要胡乱称谓,叫我叶姑娘就好。”
见她还在生气,陆荷立刻挑了重点说:“那日你见到的长孙瑾,确实倾慕阿兄多年,但我哥一直对她无意。只因她是恩师之女,当作妹妹看待罢了。他对你才是与众不同,假装不在意,其实非常担心你的安危,一直派人暗中保护,近来听说有位公子来找你,醋得不行,立刻派我来打听。”
叶轻尘向来不受管束喜自由,现在得知了露沁发现客栈被人盯梢,原来是陆澈派人监视,更加气恼。
“江湖儿女不喜雌竞,莫要把我代入争风吃醋的戏本里。他喜不喜欢长孙小姐都与我无关,所以我见哪位公子也与他无关。还请陆公子传达,将那些眼线撤了去,我不需要他的保护。”
“叶姑娘莫要气恼,我哥那人一帆风顺惯了,完美无瑕的人生首次犯错,还连累到心上人你,觉得丢脸无法面对才搁那儿傲娇。我出门前,他还叮嘱我带上这个食盒给你。”
陆荷很懂女人,不打算在气头上作过多解释,计划让她先将今日带来的话咀嚼几日,再徐徐图之。
将食盒放在桌上,就主动作揖告辞,脚底抹油匆匆离去,让叶轻尘没有拒绝的机会。
懊恼地打开食盒,清甜的气味萦绕鼻尖,确实都是她爱吃的糕点。
叶轻尘回味起陆荷刚才说的话——
原来陆澈是因为判断失误觉得丢脸,才犯了傲娇,暂时无法面对自己,不是真的嫌弃她煲汤不如长孙瑾。
气刚消了大半,又转念回忆起,那日在门外听到他言辞冰冷,分明是怪自己没留活口。却不知道为了救他不惜断了线索,她和露沁才是牺牲更大的那方。
当日酸楚委屈又涌上心头,一下没了胃口,叶轻尘拎起食盒,决定都拿去给露沁吃。
***
露沁就住在隔壁,可她叩门半天都无人应答,折返回到自己房间,心下担忧:“她出门都会知会一声,会去了哪里?”
一个时辰后,再去叩门,依然无人应答。
叶轻尘忧虑更甚:“陆荷方才说,监视客栈的是陆澈派的人,那应当没有危险才对。莫非,其实有两拨人在监视?”
徘徊许久,再去隔壁寻人。这一次,门微微开了一条缝,屋内却传来男人的声音。
叶轻尘心中一惊,摸出袖中的“苦相思”,猛然打开门!
虽是虚惊一场,却见到了同样意料之外的画面。
露沁一脸疲倦地斜倚榻边,伸出一只玉足。而段宝钰坐在榻边小凳上,正在认真地替她揉捏小腿肚子,画面清纯而不失香艳,令人浮想联翩。
饶是思维跳跃的叶轻尘,也觉得自己错过了几话剧情,挑眉笑道:“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露沁脸上绯红,连忙坐正,敏捷地收了腿从实道来。
原来,她今天只是去客栈外随便买点吃食,并未打算走远,就没告诉叶轻尘。忽然感到被目光注视,很快从人群中找到监视自己那人。
(在此处叙述中,露沁着重强调了“因为自己近来颇为成熟稳重,才没有当面揪住那人,而是打算反向跟踪,一探究竟”。)
因为不想打草惊蛇,她亦步亦趋,远远地跟在后面。
越跟就越觉得那人背影瞧着眼熟,最后一路跟到了长安城中有名的茶庄,门口大红灯笼上赫然印着烫金的“段”字。
那人也停下步伐,转过头来看清那张深藏笑意的脸,居然是段宝钰。
原来段宝钰打听到莫愁居二人住在安宁客栈,前来寻人。可巧在客栈门口被露沁反向追踪了,有意戏弄,引她追着自己走了几条街。
最后结果当然是遭到露沁徒手暴打,带着露沁逛街,买了许多物件赔罪,两人才一起回到客栈。
这大半天走下来,露沁抱怨小腿酸痛,所以有了刚才给撞见那一幕。
露沁解释完,叶轻尘将目光投向段宝钰。
“那你是为什么忽然来长安?”
数月未见,他看起来稳重不少,张嘴却依然满嘴骚话。
“上次一别后,本少爷经营段氏茶业有方,没折损阿耶的生意,反而使长安这边越做越旺。不过这趟来长安,不全为了打理铺子,还为了找你们。”
“找我们?”
“本少爷聪慧过人,在经商过程中留意到两件怪事。看似细微,但都影响深远,因此我特去莫愁居相告,才知晓你们去了长安,就也过来一趟。”
“什么怪事,值得你特意跑长安?”
“这怪事之一,是钱币贬值。两月前50文还可易630斗粮,如今要100文,本少爷熟读商经,如今大棠未有战乱,钱币由宝源局稳定发行,钱币价值不该短期内变化如此大;怪事之二,是铜铁交易。最近有生意伙伴好心告诉我,如今黑市上在悄悄收购铜铁,且收购之后都暗中运往北方。”
露沁没怎么与男子接触,从前对段宝钰颇有好感,只觉得他模样好看,家中富庶。加之他态度真诚,再三表白,终究感动多于爱慕。
此次重逢,发现他不仅把生意经营得很好,还能发现这等细节,真的开始有些佩服和倾慕,心里泛着久别重逢的思思暖意。
叶轻尘则细思极恐,也向宝钰同步了近来办案的案件。
“你发现的钱币贬值,或许也与捉影轩私铸伪币有关。由此看来,除了知味轩这一个点,他们果然还在多处将大量伪币投入市场。”
段宝钰也难得严肃:“记得在我和小侠女初次相识那件案子里,就已经知晓捉影轩种植贩卖罂梦花。这个组织若不为财,就太可怕了。还是早点将此事告诉陆少卿。”
露沁试探:“怎样,你不想见陆少卿的话,要不要我去找他?”
“不必”,叶轻尘怄气,“我想到了一个方法,让他主动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