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会达神色一紧:“那岂不是很难对付?可惜陆少卿中毒了,否则我们也多一分胜算。”
叶轻尘冷静分析:“阿海现在的目的也依然只是跳水而逃,想必对一船江湖客也有所忌惮。这样的话,继续耗下去我们人多,更有胜算。”
甲板上刀光剑影,五条身影缠打在一起。
几个回合下来,果然如叶轻尘所料,阿海或许感受到再这样耗下去,恐怕对自己不利。由是出手更加狠厉,用抢来的铁尺猛然刺向小和尚!
眼看小和尚招架不住,铁尺即将直插心窝。忽然“嗖嗖”几道风声,青蛇派女子射出几支箭,阿海手臂中箭,铁尺滑落在地。
受伤的握瑜反应迅速,迅速抢回铁尺。而向苍龙趁阿海落了下风,一记陌刀直接斩下阿海一臂。
顿时鲜血飞溅,染红了甲板。
叶轻尘脱口而出:“记得留活口!”
断了一臂的阿海脸上痛苦,身子渐渐软了下来。一刀、一棍、两铁尺立刻齐齐指向他。
在众人戮力齐心的围攻之下,终于将凶手制服。两名捕快怕他诡计多端再使出什么阴招,将他仅剩的一只手也反手押住。
阿海血流不止,叶轻尘急切跑了过来:“你身上有没有灯枯草的解药?你肯交出解药,我就立即为你包扎止血。”
“你若是为了杀一个人,特意不惜多犯下几桩案子,可会特意为此人研制解药?” 阿海表情痛苦,但嘴上毫不示弱。
想到船舱内的陆澈,此刻应该也是这般痛苦神情,叶轻尘有些着急了:“是什么人派你来的,兵部,还是闽州?你不必忌惮你的主子而有所隐瞒,若你交出解药,我自有法子护你周全。”
怀景将铁尺逼向阿海颈部:“大理寺一向坦白从宽,你若从实招来,还只是吃个十年牢饭。你伤得这么重,再这样不肯开口,今天就得交代在这了!”
阿海面上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好,你且松开我的手,我将解药拿给你们。”
怀景和握瑜对视一眼,看众人已经将阿海团团围住,将信将疑地松开了反扣住他的手。
阿海将手伸出袖中,摸出一粒药丸,闪电般地服下!
“坏了,他要寻死。” 叶轻尘发现不对,立刻出手扼住阿海咽喉,猛拍他的后背,想令他将毒药吐出来。
可惜这次,他对自己下的并不是灯枯草,而是之前毒害和尚所用的剧毒药丸。身体剧烈抽搐,吐出几口鲜血,便再也不动了。
白发商人伸手试探了鼻息,摇头道:“ 这回是真的死了。”
忠心耿耿的怀景立马慌了神:“坏了坏了,这人咋心眼那么实呢,都说了坦白从宽还是一心寻死,他自戕了那我们少卿可怎么办?”
叶轻尘咬着唇,仍不放弃:“将他全身都搜一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怀景、握瑜领命,将“阿海”的尸体从头到尾彻底搜查了一遍,连袜子里都不放过。然而还是一无所获。
握瑜面色沉重:“没有,全身都没有解药,看样子他从来没有打算和被害人谈判,只是一心置人于死地。”
怀景哭丧着脸:“如此狠毒果断,到底是哪边派出的死士啊?”
向苍龙擦拭着陌刀冷哼一句:“这泥鳅的武功实在看不出路数,老子也想知道他是哪门哪派的人。”
叶轻尘望向徐会达和船工。
“你们可知道阿海的底细?”
徐会达摇摇头:“阿海是这个月才来渔阳港找活儿的,愿意鬼月出海的伙计不多,所以我们也没怎么盘问就直接用了,没人知道他以前是做什么的,真名叫什么。”
听舵长这么说,在一旁吓傻的阿浪倒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阿海可以在棺木中生活好几天,这个闭气功夫,倒有可能是鬼浪村的采珠人。”
青蛇派小师妹也接过话茬:“啊,我也听过,在闽州鬼浪村住着一群采珠人,他们从小时候就开始接受闭气训练,潜入海中捕捞贝壳,采撷珍珠售卖,闭气功夫异于常人。”
刚刚齐心协力打完胜仗的众人,心情看起来都不错,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着凶手的真实身份。
只有叶轻尘沉默地靠着船,慢慢地滑坐下去。
昨天后半夜,她的身体已经非常疲倦,但依然反复揣摩案情不舍得睡去。就是一心以为只要抓到凶手,就能问出解药,救下少卿。
如今最后一丝希望破灭,提前透支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用光,现下连站着都嫌累。
因为坐了下来,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掉在地上的那只断臂上,瞳孔骤然放大,找到了他们热烈讨论问题的答案——
凶手的手腕处有一个小小的刺字 “震”。
叶轻尘苦笑:“难怪宁死都不可吐露半个字……他是捉影轩的人。”
向苍龙第一个将头转过来:“你是说,那个来去无影,杀人如麻的神秘江湖组织?怪不得这么难对付!”
“叶姑娘又是如何知晓的?”小和尚也走了过来。
“捉影轩的杀手,手腕上都有刺字……我和陆少卿曾经在调查其他案子时,与他们的人打过照面。”
提到陆澈,叶轻尘心中又隐隐钝痛,扶着船沿站起来。
“我去看看他。”
此次随行的怀景和握瑜,是跟随陆澈多年的亲信。陆澈将叶轻尘带回长安时,他们原本对这个白净清秀的小女娘能破案存这些怀疑的意思。
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们对她早已由疑到敬——她虽是女子,但机智善断丝毫不亚于他们少卿。而且无论案子多可怕,她总是处变不惊,从容淡定,上次在侯氏墓园自己险些遇害,她也是笑嘻嘻的。
仿佛受到她的感染,他们冷面办案的少卿,面上笑容都多了许多,话也多了。
如今连她春风化雨的笑容变成了化不开的清愁,可靠的少卿也病入膏肓。
入大理寺以来,怀景从未如此慌乱。
“要是时间可以倒流,那天晚上我一定不睡,要守在少卿门外。”
握瑜哑着喉咙安慰他:“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只希望少卿能撑到闽州。”
“倒流……” 叶轻尘忽然停下脚步。
她想起,当年师父和她一起为露沁祛除“牵丝线”奇毒,用的就是一套逆转全身气血的针法。虽然有失去记忆的风险,但眼下自然是保住性命更重要。
而且,灯枯草还不如“牵丝线”那么阴毒。如果减去承灵、百会、天冲几处头部要穴,说不定不会伤及记忆。
不过这套针法还需要金环蛇的蛇胆为药引,也是一个棘手的问题,茫茫大海,恐怕难寻。
除了信任朋友,叶轻尘与林羲和的第二个相似之处,就是乐观。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她都会重新燃起勇气。
叶轻尘眸中恢复光彩,转过身来大声询问:“我想到一个法子或可营救陆少卿,只是还缺金环蛇的蛇胆为药引,不知诸位中谁有此物,愿购以千金!”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和尚被杀那天,叶轻尘江湖习性,路见不平,替嫌疑最大的青蛇派女子解了围。
如今黛青主动站了出来:“叶姑娘侠义心肠,钱就不必了。本门派刚好有带此物,请随我去取。”
怀景握瑜喜出望外,连连道谢,匆匆随黛青去舱中取了药。叶轻尘又向阿浪要了一小壶烈酒,回到船舱中找出银针。
这套针法,她只在多年前医治露沁时用过一次,还是和妙应真人一起操作的,此刻心里确实有些没底。
师父性情古怪,喜欢兵行险着,传授给她的都不是寻常医术。所行针法既有绝处逢生之效,也有走火入魔危及性命的风险。
所以,她打算在自己身上先试一次。
准备停当,她将蛇胆分成两份泡入烈酒。拿起一份,皱眉服下。
蛇胆入口苦涩,寒意刹时入体,仿佛要将整个身体冻结。叶轻尘凝神静气,抵抗这股苦涩寒意,随后取出银针,轻轻转动着刺入自己身体。
冷白面颊上闪过痛苦之色,叶轻尘紧咬牙关,努力忍受。
随着银针刺入,之前被蛇胆苦寒凝住的气血仿佛瞬间苏醒,气血在体内奔走涌动,热意在几处穴道之间循环不息。
叶轻尘猛然睁开眼睛,舒掌运气,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内力又回来了:“怎么会这样?”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的,行医术法,其实处处蕴含阴阳五行与道家哲理。
金环蛇胆阴毒寒凉,凝滞气血。逆行针法却至热至盛,涌动气血。
寒凉相冲,动静两极,于身体本是大忌,但运用得当,就会有意外的效果。
正如日中则昃,月满则亏。物极必反,否极泰来。
或许是因为自己为了救陆少卿,不惧心脉错乱以身试针,反而打通了之前为了行脱胎换骨之术而封闭的内力,恢复了武功,实为意外之得。
有所参悟,叶轻尘欣喜地来到陆澈房中准备如法炮制一番,却见床上之人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要停止。
“少卿?陆澈!”她慌乱地摇了摇他,昏迷之人并未醒转。看这情形,应该连蛇胆也喂不进去,遑论展开进一步的治疗。
情急之中,叶轻尘想起戏本子上英雄救美桥段里特别土的一种办法。犹豫片刻,还是将蛇胆含进口中,低头吻了上去。
距离过近,可以感受到昏迷之人微弱的鼻息。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的长长睫毛,也刷得脸颊有点发痒。
嘴唇轻覆间,陆澈喉头微动,蛇胆药酒终于被吞了下去。
叶轻尘褪去陆澈上半身衣裳,开始替他施针。
……
小心翼翼地拔下最后一根银针,叶轻尘终于长舒一口气。
又坐在床边静静观察了一阵,确定无恙,拿出紫藤帕子替他擦了擦额头的细密汗珠,打算离去。
白如皓雪的手腕忽然被温柔的力道握住,耳边低沉的嗓音隐有醋意——
“叶姑娘救治旁人,也是这样的么?”